得知堂姐去世，我一剎那地失神，隨后便是翻江倒海的心痛。

堂姐是我親叔叔家的小女兒，年長我兩歲，今年四十九。

倔強，好強，小學文化，一米五的身高，皮膚黝黑，說話開口就笑，據(jù)說死時痛哭流涕，不想離開，終究，還是離開了。

因為照顧高三應考的兒子，我與堂姐已經(jīng)快一年多沒見過面了，但她會經(jīng)常打電話給我，訴說她的苦惱和無奈。

20天前，她打電話說她覺得身體很糟糕，想再去西安西京醫(yī)院復查，但家里沒人陪她去。她沒有錢，自己貸了6000元，但她一個人去不了醫(yī)院，大醫(yī)院檢查排隊她身體支撐不住。我當時明白她是想請我和她一起去，她沒說怕我拒絕，我也沒有說怕我說了做不到。因為今年我單位實在太忙，抽不開身，而且如果她身體狀況不好，我也無法給她家里人交代。

一周前她曾給我電話，說姐夫嫌她得病拖累，要和她離婚，問我她該怎么辦。我問她的想法，她說一個無情無義的人，不值得留戀，而且，兩個孩子因為她得病兩年，不僅花錢而且無法照顧家人，孩子們也很嫌棄她。我和她聊了很久，但我知道，這個問題我?guī)筒坏剿?。日子是自己過，婚姻幸不幸福，猶如穿鞋，只有自己知道。

最后一次來電，是前三天。她坐在縣城中醫(yī)院的門口給我打電話，說北京來了個老中醫(yī)她讓人家看了，開了600元10副藥，她要不要抓回去喝?我說中藥效果慢，但不傷身體，可以試試。問她有沒有抓藥的錢，我轉(zhuǎn)給她，她說有就匆匆掛了電話。

沒料到三天后，竟傳來她去世的消息。

下葬那天，我本不想去她家。因為我知道場面凄慘，痛哭流涕也不能幫到她半分。但不去送她最后一程，又怕內(nèi)心遺憾。

我在家失聲痛哭。為她的可戀凄慘的一生而傷心，為我盡管是她最信任的人卻絲毫不能幫到她過上一天的快樂生活而愧疚。

她比我大兩歲，卻在小學因為留級而和我同班。我總是考第一，她總是不及格。但不影響我們成為最好的朋友。我?guī)退龑懽鳂I(yè)，她幫我背書包。

上完小學，她便輟學回家。從此開始擺地攤，打零工，20歲，我考上山西師大，她結(jié)婚了。

后來，她繼續(xù)逢年過節(jié)擺地攤，一米五的身高卻騎著一個有檔的大摩托，小個子，黑且瘦，大嗓門。

四十多歲的時候，她突然得了腎病，每個月都要去西安復查，期間三次腦出血被120送到醫(yī)院搶救。

但她能站起來的時候，還是出去擺地攤推銷保險業(yè)務賺錢。她會經(jīng)常打電話給我，有時會到我家坐會聊聊天，但爬我家的樓梯總讓她氣喘吁吁。

最近一年，她只是打電話，約她來我家，她說我家住的太高，她爬不上去。我以為她玩笑，沒想到她身體會虛弱到這種程度。

我還是去了她的靈堂前，送她一程。

沒有人哭，沒有人聊天。她的遺像憔悴而衰敗，祭文也寫得簡單而粗燥。

她的一雙兒女，兒子已婚，女兒大二，神情木然冷漠，看不出情緒。

據(jù)說她前一天還坐在公交去縣城擺了地攤，不知道買了多少錢，已經(jīng)累得站不起來，就一直靠著路邊的樹坐了一天。

據(jù)說，她死前一天和同學相約去同學家上禮，結(jié)果同學第二天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丈夫接的，說她已經(jīng)入殮。

據(jù)說她在死前流著淚，哭著怨我嬸嬸沒有給她找個好婆家，自己一輩子受苦，心有不甘。

據(jù)說，她最后一刻，流著淚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深深地在靈前鞠了一躬，默默地離開了?；丶业穆飞?，云幕低垂，寒風凜冽，雪花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