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很多年過去了，那個在逼仄廁所里蜷縮的青年，依舊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那時，我剛大學畢業(yè)不久，遠離家鄉(xiāng)，在廣東找了一家公司，剛上崗，公司安排我去深圳出差培訓三天。正好那邊有個網(wǎng)上一起玩得比較好的朋友，同一城市的財經(jīng)大學畢業(yè)，和我同一屆，和我不同校。他分到了一家國有銀行，薪資不菲，說在深圳的鬧市區(qū)租了一個小兩室一廳。
他接我下火車，我看見他，半開玩笑對他說，我在深圳要呆三天，要不，就和你住一起好了，晚上好聊天，擠下不要緊吧。
他看著我，覺得我不是完全開玩笑，搖了搖頭，怕是擠不下了。
我繼續(xù)說，夏天了，不要緊，你那兩室一廳里面，給我張席子，我睡地上就可以了。
他苦笑了下，和你說這些那些的，你怕不會信，先接你吃個飯，然后去我那逛一下吧。
吃完喝完，我跟著他上了的士，回到了他租賃公寓的小區(qū)。
那是個很老舊的小區(qū)。在經(jīng)過一排“落地”窗戶的時候，他向下指給我看，他租的房子就是這樣一個半地下室，大概就四十個平方，被隔成了小兩室一廳。
我在網(wǎng)上找了張圖片。類似這種的。
一排對外的“落地”窗口，你站立起來，仰頭，可以看見外界的地面。不下雨的時候可以打開透氣。
我和他走進一條長長的向下延伸的樓梯，他解釋說，這個小區(qū)算是在鬧市區(qū)比較便宜的了，而地下一層里面，這是不多的，可以開窗透氣，見光的。關(guān)鍵這小區(qū)離他上班的銀行也特別近，騎自行車才十幾分鐘。
我點了點頭，看見門上寫著幾個大字“開門前請用力敲門”，他用力敲了十幾下門，過了半分鐘，才掏開鑰匙打開門，小心翼翼推門，對我說，注意下腳底……
我視線往下，看見一個蓬頭垢面的年輕人，正收著門后地面的席子，緩緩起身。他看了那個年輕人一眼，我們馬上出去的，門馬上要開的，你就先別躺下了，進里屋坐下吧，等我們走了，你再睡。那年輕人打了個哈欠，點點頭，走進了里面的小房間。
我掃視了一下，說是兩室一廳，但那個廳實際上就是個玄關(guān)大小，可能就是六七個平方，連著一個廁所，一個廚房，和兩個房間。每個房間里面大概有兩張高低床，床旁邊是幾個電腦桌和柜子，此刻里面騰云駕霧（抽煙），影影綽綽的不知道有幾個人在里面。
他解釋說，每個房間都是兩張高低床，加上幾個電腦桌和柜子，都擠滿了。人多的時候，高低床底下都睡了一個人。別說這，廚房現(xiàn)在我基本都沒用，里面現(xiàn)在還躺著一個人呢。兄弟，不是我不給你挪位置，我現(xiàn)在也只占了一個高低床的鋪位。
這些人是？我疑惑問道。
我以前是學生會干部，這都是和我一個系的，跑到深圳來找工作，我哪里好意思拒絕，只有都收下來，后來，我看人太多了，就買了幾個高低床，他們自己買了電腦桌，慢慢的，就這樣子了。這半年，有的人在深圳找到合適的工作，從我這里搬走，有的熬不住走了。也有的，從別的城市過來，因為深圳的高工資的工作好找些。
我搖了搖頭，想說什么，卻只能嘆口氣，那，我上個廁所吧，然后我出去找個酒店住了。
他看了看廁所，露出為難的表情，把廁所的門打開一條縫，一股濃烈的花露水味道沖出來，不到1.2m長度的小廁所，竟然有個年輕人蜷縮在里面，下面墊了個席子，頭朝里懟著墻，腰被馬桶頂?shù)耐蛊穑p腳朝外，整個身體展示出一個奇怪的S型……
人太多了……某某又嫌吵，就占了個廁所的位置，關(guān)上門隔音好些，他怕臭，就噴了很多花露水……雖然熏人，但比惡臭要強。
看見我瞠目結(jié)舌的樣子，他說，因為人太多，又是半地下室，氣味散不出去，所以，我們廁所基本都在外面上的，不過偶爾急了也在里面上。不過他白天睡覺在，昨天晚上打短工到凌晨，就不好再吵他了。
我們出去吧，他合上廁所的門，對著里面房間吼道，你們MD少抽點煙，下面排氣也不好，小心中毒了。
走出來，來到外面的空地，深吸一口氣，他遞給我一根煙，我說我不抽煙，謝謝了。
他掏出打火機，點了煙，現(xiàn)在住的人，加他17個，最高峰的時候住了20多個人，那時候，真的是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他都沒辦法，去單位里面住了兩晚上。而且就怕下雨，一旦下雨，地下室就容易滲水進來，時間一長，地面都淹了。那個時候，大家就都只能暫時出去住，直到水退了。
我說，生活不容易啊，還是給我來根煙吧。
是啊，他掏出煙遞給我，真的不容易啊，剛畢業(yè)就失業(yè)，北上廣深，新人不是那么好找工作的。
而且，租子這么貴，就是找到個一般的工作，吃穿住行算下來，壓力都大得不行，生怕?lián)尾幌氯?，被大城市趕走。
他抽了口煙，就是呆在那個廁所的某某，在我這里呆三個月了，為了多賺點錢，一直上夜班，攢夠錢了，就休息一個星期，白天到處面試，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他就這么撐著不走，說不找到合適的，就不回老家那小城市，我看著都覺得這樣的生活對他很殘忍，但又不好開口勸他。
是的，我嘆口氣，這世界，這生活，就是這個樣子……人后受罪，也未必能人前顯貴……
他點了點頭，幽幽說道，但是，我能理解他，不管怎么樣，年輕人，總是要有那么一丁點夢想的，眼中還是要有些光彩的，這樣才算是活著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