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我想成為一名啞巴

3歲那年,我受過一次傷。

許是貪玩,每次午睡的時候,我總要在我的搖床里擺上各式各樣的玩具。那時弟弟剛出生,母親光是照顧弟弟就忙得焦頭爛額,以至于沒空哄我入睡,我便一人坐在搖床里把玩著心愛的玩具,直到玩累了,就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母親慣常會來查看我的情況的。

一切照常。

唯有那回。靜謐的空氣中突然傳來一聲聲清晰入耳的“滴答、滴答”的響聲。

母親的視線轉(zhuǎn)而向下。這一看,心臟登時漏跳了一拍——

從我口中,正歡暢地流淌出一股鮮紅的液體。汩汩地、無聲無息地流淌著,順著搖床竹篾的紋理滴落,破碎在地板上,一灘觸目驚心的紅。

血紅得滲人,刺傷了母親的眼。

母親驚叫了一聲,連忙抱起我往醫(yī)院沖去。

許是年幼頑劣,再加之無人看管。玩著玩著,不知怎么就把玩具弄進嘴巴里了,這玩具還帶有鋒利的“武器”——舌頭被裂開了一個大口。而我那時竟毫無知覺,不吵不鬧睡午覺。

好在我福大命大。母女連心。母親及時的巡看,從一片險灘中撈回了我的一條小命。

媽媽們都是天使。

送至醫(yī)院后,舌頭上縫了十來針。

許是因為太過慌忙,媽媽還來不及通知家里的長輩。

等到媽媽回家的時候,奶奶看到媽媽衣服上一身的血跡,訝然一驚:

“你是去殺豬去了嗎?”

我對這段經(jīng)歷已然一片模糊了。

我是意識覺醒比較慢的孩子,長到六歲才開始記事。于我來說,六歲之前的回憶,仿佛一道絕情的深淵,把我的幼時與我之后的歲月斷然隔開;一重重霧靄,遮擋了我探尋的視線。我只能站在記憶深處的最邊緣,瑟縮著往那深不見底的淵口無助地張望,一片迷迷茫茫。

我竟是在這樣的張望下懂事的。

我知道母親是記得很清楚的。孩子的每一次受傷,仿佛都會自動復(fù)制出另一份相同的疼痛,粘貼在母親的身上,只不過痛的方式不同罷了。我是從她口中得知我六歲之前,三歲那年的故事的。

都說舌頭是人體中最靈活的肌肉。那個時候剛處在牙牙學語的階段,似乎沒有人能預(yù)料得到,最靈活的部位受了傷,連累著說話的靈活性也散失了。

從那之后,我就落下了一個口吃的毛病。

說話“呃......呃呃......呃......”愣是吐不出只言片語,好像有一根魚刺就這么直生生地卡在喉嚨里,讓你說不得話;話一說不好,每每叫人著急。家里人也曾提醒過我,告誡我要改掉這口吃的壞毛病。然而,他們也一致默契地不告訴我到底該怎么做。

我天真慣了,沒把這事放心上。對我來說,基本的吃穿住行我能表達而他人能夠理解就足夠了。于是我繼續(xù)自由自在地在自己童年的世界中冒著險,也一直“呃......呃......呃呃......”地說著我童年稚嫩的話。無憂無慮。

上天恩賜,我的童年過得還算幸福。

但時間怎能甘心一直停留在那段天真歲月。

等到我上了三年級,我才如大夢初醒般意識到——自己有多不招人待見。

開始有人當著面笑著說我:“你怎么好像不會說話?”“你說話怎么一卡一卡的”“你說話好搞笑哦”“你是在模仿鴨子說話嗎哈哈哈”。

我臉皮薄,一有人這樣說我就羞得滿臉通紅,咬緊嘴唇不再說話。

內(nèi)心的世界,崩然倒塌。

在愛情公寓中,曾經(jīng)有這么一段情節(jié)——

關(guān)谷君在跟對象約會時曾因自己獨特的日本口音而遭對方嫌棄。對方是位小學語文老師,聽不慣他這種別扭、不規(guī)范的日式發(fā)音。

關(guān)谷心中無限懊惱。

這時悠悠過來開導(dǎo)他,她向他談起了她的過去:

她小時候說話口吃,為了不讓別人發(fā)現(xiàn),每次談話的時候她都會盡量簡短地回答。比如,在別人跟她說話時,她就回答:“嗯。”“是?!薄昂玫??!薄皼]錯?!钡戎T如此類簡單短句。同時,她也沒有自怨自艾,而是自己在背后默默努力,盼望早日改掉這口吃的毛病。

然后,功夫不負有心人。她成功了。

說到這,你們可能以為我也一樣在背后默默努力著。

我現(xiàn)在也在這樣想啊——如果當初有人告訴我該這樣做就好了。

但當時的我又怎能如現(xiàn)在理想中的我那般所愿。

我抱怨過、傷心過、頹廢過、懊惱過,當然也努力過。然而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是有回報的,何況我還努力錯了方向。

我是個糊涂的孩子。我沒有悠悠那樣聰明的頭腦,我也不擅于很好的隱瞞。反而試圖笨拙地通過加快我的語速來達到掩飾我口吃的目的。

當然,這方法壓根行不通。別人可能還沒來得及意識到我在說話,這話便如疾風般地刮過去了;除了感覺耳根微癢之外,只剩下變本加厲的嘲笑。

我又再一次淪為眾人的“笑柄”。

我就這么迷迷糊糊,說不清歡喜還是悲傷地繼續(xù)成長著。

到了五年級,我開始鐘情于寫日記。心中的苦惱無人訴說,我便把它寫在自己的日記本中。自己跟內(nèi)心中千萬個自己對話,聊以慰籍。

寫著寫著,文章也寫得漂亮起來了。記得那時老師會不時地在課堂上念我的文章。

雖然以現(xiàn)在的閱歷來看仍有些許幼稚,小小的年紀就深諳作文套路。

但心里總歸是狂喜的。

更值得歡喜的是,我似乎找到了一位可以細細聆聽我繁瑣心聲的忠誠的小伙伴。

我漸漸明白,內(nèi)心那片遼闊的原野,即便再如何多姿多彩,若是一直對外界封閉,怕也是有朝一日也會逐漸失去那份異彩。

我想趁現(xiàn)在把這些美景燦影記錄下來。

我覺得我可以不必再與他人交談了。我找到了另一個情感的寄托。

于是,我從往日的陰霾中撥開云天,重拾陽光,在成長的進程中一點點發(fā)現(xiàn)那個真實的自己。


但,那時的我怎能料到,在人生路上發(fā)現(xiàn)得越多,越會失去自我。

我天性內(nèi)向,也不喜說話,尤其喜靜,這是我長大后漸漸挖掘出的自我??诔缘拿。谖夜蜒韵Ь涞男愿裼绊懴?,也慢慢化作一縷薄煙,隨我的童年一起,飄散在了昨日青空。(除了偶爾在讀英語單詞時會露下身影。)

然而越深入發(fā)掘自我,我越仿佛變了個人似的。變得我自己都很陌生。

上了高中,開始正式和男生打交道。當時正處在自我認識的混亂期,我既沒有表現(xiàn)出突出的個性,也沒有鮮明的色彩,沒有任何東西拿得出手。一較為活潑外向的男同學許是受不了我寡淡的性子,竟當著眾多朋友的面責罵我“你這人一點意思都沒有,呆木頭!你還不如一個啞巴。

上一秒我還咧開的笑容,就這么僵硬在臉上,嘴角微微抽搐,簡直比鬼臉還難看。周圍人不時向我投來或嘲諷或同情或異樣或看不懂的目光。

那一刻,我的心,再次天寒地凍。



是啊,啞巴。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當一名啞巴。

我沒有任何歧視不敬的意思。

啞巴不會說話,他們的言語機制或多或少受到了損壞。人們體諒他們,關(guān)心他們,誰都不會因為啞巴不會說話而去責備他們——“你怎么不會說話?”,相反,他們會被給予愛、關(guān)懷與尊重。而天生內(nèi)向不喜說話不殷說話之道的人,若是不能正常地表達自我的情感,只怕會遭到各種各樣的人無端地嫌棄加指責——“難道你是一個啞巴不成?”

這樣不用費盡心思地跟人談話、與人爭辯,用言語表達自我聯(lián)絡(luò)感情,在我看來,確實也不失為一種幸福。

記得,我本質(zhì)上是一個很愛笑的人。我笑點很低,還很喜歡看小品和相聲,常常被逗得捧腹大笑——在我看來,這是一門真正的老百姓喜聞樂見的藝術(shù)。但如今,我漸漸發(fā)覺自己笑起來竟是那么力不從心了。

我感到一種致命的孤獨,似要把我從這個世界抽離。

仿佛得了厭語癥一般。我越來越不想在眾人面前講話。每當看到周圍的人說話時或笑或喜的模樣,那么生動活潑,如針芒般刺痛了我的眼。仿佛那才是真正有血有肉的人,而我只是不受人待見的空氣中一股潮濕的霉氣,別人唯恐不及。

我刻意跟周圍人保持著距離。也不是因為性格孤僻,不喜見人。只是,我心底害怕。我怕別人根本不愿看到我這副說話的嘴臉,而我還不自知地像個局外的小丑一樣盡把自己湊上去說著那些含糊不清的話,惹得他們不快,我自己也落個難受。

我當真不會講話。明明心里是這么想法,但話從口出,好似被施了魔咒一般,硬生生被曲折成另外一個意思。我曾心生疑惑,我這嘴莫不是先天缺失,后天再經(jīng)由別人身體移植到我身上,與我的大腦尚未很好地締結(jié)生出新的突觸神經(jīng),遂屢屢與身體發(fā)生強烈的排斥。要不然,為什么每每經(jīng)由口說出的話,總是那樣不盡人意。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成為一名啞巴。

高中三年,我獨自踏著寂寥的背影,靜默地啃噬著內(nèi)心瘋長的?;囊安?。

上了大學,一切照舊,我依舊沉默寡言著。身邊不至于沒有三兩好友,但仍喜歡獨來獨往。且在摸爬打滾中懂得了許多現(xiàn)實的道理。

村上君說過:“人生就像復(fù)雜的樂譜,很難給予正確的解讀。”

其實,有些人的內(nèi)向,和另外一部分人的外向一樣,本是天性使然,實在難移。

內(nèi)向與外向,本就不存在孰是孰非,孰好孰壞,適中即可。

最重要的一點在于:

我們終究是要在這個社會上生存的人,就算不夠循規(guī)蹈矩,也不能太特立獨行。需知,社會再大,也有兼容不下的人。所以,我們也需要主動去接近,去磨合。這份融入,不是讓你一味地去合群,而是懂得去尋找志趣相投之人。從談得來的好友知己身上感受友愛與融洽,收獲更多的幸福感,幫助你蛻變?yōu)楦玫淖晕摇?/p>

此外,對所謂的“嘴皮子溜之人能在社會上更好地立足”之說,其實也不必太過在意。人生在世,能夠時刻懷有真實的感受最重要。至于言語——出門在外,懂得尋門問路;社交場合,懂得巧妙應(yīng)答;生活中亦有二三朋友可以暢所欲言;足矣。

最后,想再多說一句:

性格本沒有好壞之分,每種性格都有自己存在的合理價值。

所以,請為每一種個性提供生存的場所。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愿意成為一名“啞巴”。

圖片發(fā)自簡書App



筆鋒薄弱,啰里啰嗦三千多字。

謹以此篇,紀念逝去的或明或暗的時光,遂與昨日的自己告別。今天的我,早已錘煉得更加堅毅。孤獨依舊;年輕的心,仍在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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