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鈴已經(jīng)敲響，上課的和聽課的都已到位。故事中所有的人物都已整裝列隊，等待我孫萬齡的調(diào)遣安排。這些人物，有從大街上或者鄉(xiāng)野里隨手撈過來的，有完全是我編造虛構(gòu)的，至于那些是真，那些是假，你自己分辨，我怎么能給你指點。這些人物，大多沒有具體的名和姓，不像你常見到的那樣，張某某，李某某，王某某那樣的。但也不完全這樣，一部分是有名有姓。不管有名有姓的，還是無名無姓的，一律地都鮮活在我的故事里，離開我說的故事，將成為一盤散沙，甚至啥也不是。
這些人物將完全聽從我的安排，先先后后走進(jìn)我的故事，然后，他們手挽手肩并肩地團(tuán)結(jié)起來，共同撐起我故事的大樹，讓大樹自由的生長，讓大樹在微風(fēng)的吹拂下伸枝展葉，接待小鳥的光臨、白云的叩拜。
十有八九，可能要顛覆你的閱讀習(xí)慣，可能要打破你的欣賞模式，可能要重組你的涉獵規(guī)律。
譬如，看一個故事，人物要有始有終，有生有死，有上場就有退場，有開場就有謝幕。之所以這么多廢話，就是想打你個招聲，提前有這方面的意識，不至于，沒看三兩行，意見一大堆；此書不咋滴，不如叫驢踢。
有始有終的人物有，少；有始無終的人物有，多。就像我曾經(jīng)做過一個夢，半夜看見一個無頭人，就半截身子。有的人物上場，我知道；有的人物上場，我就不一定知道，就跟有一個小兵蛋子，不知不覺插我隊伍里，是到營地點名才發(fā)現(xiàn)；有的人物退場也是悄無聲息，悄悄地來啊悄悄地走，就跟有一個逃兵，啥時候走的真的不知道，要不就腫他臉斷他腿。
從現(xiàn)在開始，我一方面要寫個故事讓你消磨下去，同時我還要考慮到你的存在和感受。有一點我必須鄭重地、反復(fù)地、不厭其煩地告訴你，你正在聽我瞎奰奰的這些文字，或者說是語言，是一篇虛構(gòu)的小說，里面的人物是假的，他不是一個活體，而是由文字構(gòu)成的人，他只活在以下這些文字里，離開這部小說，他將不復(fù)存在。
有一點必須強(qiáng)調(diào)，我在虛構(gòu)這部小說時，肯定比較了、對比了再挑選了構(gòu)成這座建筑的故事梗概、篇章結(jié)構(gòu)、主次人物、正反人物、文體及語言這一類部件。那么，被我精心挑選下去的無疑是垃圾，也就是不好的東西。就跟人吞食物質(zhì)后會產(chǎn)生生活垃圾，一樣一樣。語言文字被打磨無數(shù)次后會產(chǎn)生文化垃圾，這是毋容置疑的，正是上面提到的被我精心挑選下去的那種。
挑選食物精華為我所用，構(gòu)成你我的一日三餐，之后就產(chǎn)生生活垃圾。經(jīng)篩選挑揀后被我留下來，組成這部建筑的語言文字就該是精華，要不我也不會把它安在這里，你寧愿聽老驢叫喚看狗打秧子聞螞蟻放屁，也不可能把你寶貴的時間浪費(fèi)在這里。那么，問題又來了。人吃進(jìn)去的精華會變成垃圾，我用語言文字的精華構(gòu)成的這部作品（權(quán)當(dāng)作品），會不會變成垃圾？遵照以上邏輯肯定會。這樣說來我先后制造了兩種垃圾：一種一開始就被我被我剔除掉的垃圾，一種現(xiàn)在生成的垃圾。我是一個制造垃圾的家伙。
這里涉及一個問題，即：小說中的主要人物，就是主人公是我創(chuàng)造的，我必須給他取一個名字，你才能在閱讀中分辨出他是誰。之前他根本就不存在，是我創(chuàng)造了他，并在文字中決定了他的命運(yùn)，不管他是否愿意。給他取的名字好不好聽，他情不情愿，滿不滿意，這事由不得他腿肚子轉(zhuǎn)筋，因為他是被動的，他沒有選擇權(quán)，就像人類最初被創(chuàng)造出來一樣。這個被我寫出來的人，他的生死完全取決于我的興趣，他沒有一點自主權(quán)。
現(xiàn)在，這部小說已經(jīng)構(gòu)成了一個三角關(guān)系，等腰的那種。即讀者你、小說中的孫萬齡、作者孫萬齡（黃龍河）。在這三者中，你是一個不確定的存在，是個讀者，也可以說是局外人；我是居住在亳州市某個縣域的一個自由寫作者孫萬齡（黃龍河）；孫萬齡是我正在寫的還未展開的由文字構(gòu)成的一個虛擬人物。在這三者中，我無法決定你是誰，但我可以決定孫萬齡是誰，如果孫萬齡是個女性，我也可以讓她長出令人尷尬的胡須。幸好他是個男人。出于情節(jié)的需要，我要寫出一個男人，以便讓他在小說中干些力氣活。讀到這里的時候，你是不是感覺我的這篇小說與你讀過的慣常的小說不一樣？
我知道大多數(shù)作家的作品都追求故事的真實性，有的作家甚至把人物都寫活了，仿佛生活的對面豎立著一面鏡子，反映出真實的人間世相。而我不，我要的是去掉這面鏡子，而鏡子里面的人卻依然站在我對面，并不因為撤走鏡子而消失?，F(xiàn)在，孫萬齡就是這樣。他已經(jīng)被我提到了幾句，算是具備了一個人物的雛形，快到出場的時候了，他在等待著自己的使命以及我的命令。如果我不寫下去，他就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來到小說中具體要干什么。
接下來我會讓孫萬齡，在遼闊的曠野上尋找一個恰當(dāng)?shù)氖伦?。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wù)，很難完成，但是我既然這樣寫了，他就必須去執(zhí)行，否則他就沒有必要存在于這部小說中。你想想，人要是不干點活，活著還有意義么？
當(dāng)你讀到這里的時候，也不要為小說中的人物著急，我確信你幫不了他。我必須提醒一下，你是一個真人，是個讀者，而孫萬齡是由文字構(gòu)成的假人，他的勞累也是假的，他的病痛也是假的，他的那些軍功也是假的，他就是累死了，他就是病死了，我用不了多少文字，就能讓他鮮活過來，信不信？實際上，我讓孫萬齡在曠野上尋找一個不存在的事做，也是象征性的，并非真的有必要，也沒有什么意義。孫萬齡真的需要找到那個不存在的事情，抑或工作么？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樣？我之所以讓孫萬齡干活，干這干那的，是因為小說中的人物總得有點兒事情可做吧，不然我怎么能寫下去？你不要以為我在開玩笑，我這人做事從來認(rèn)真。
本來我是讓孫萬齡做做樣子，沒想到他真的找我來了，他穿過了一面鏡子?，F(xiàn)在我偷偷地告訴你，這個鏡子是個空門，穿過這個鏡子，他就會走到一片曠野上，看見人類的潮水漫流而下，沖擊著最初的泥土。孫萬齡茫然了，他第一次被作家虛構(gòu)為主人公，鮮活在一篇小說里，并且賦給他使命：去曠野上尋找一個并不存在的工作。他也知道那個所謂的工作不存在，但他必須去尋找。他若轉(zhuǎn)身往回走，穿過空門回到鏡子的另一面，將被我勸返并強(qiáng)行制止，必要的話，我甚至可以讓他徹底消失，就像他從未出現(xiàn)一樣。你見過在大地上走動的古人嗎？肯定沒有，他們被拒絕了。如果深究，古人并沒有真的消失，他們在屬于自己的時代里都是鮮活的，他們在不屬于自己的時代里也是鮮活的，正如我現(xiàn)在也是鮮活的，不然我無法用因腦梗導(dǎo)致右手變成雞爪子樣手，敲擊電腦鍵盤寫下以上這些文字。
現(xiàn)在我必須反復(fù)提醒你，我是在寫一部小說，而小說允許虛構(gòu)，而不是在敘述一件真實發(fā)生的事件，你不要在這部小說里尋找真相。凡是文字記錄的東西都不可能接近絕對真相。絕對真相永遠(yuǎn)隱沒在文字的背后，被書寫者修飾加工成你所看到的樣子。文字是遮蔽世界的東西，不值得相信。就說這個孫萬齡吧，他若不被我寫在這里，你就不會遇到他，你遇到了他，但是你被我的胡扯打消了閱讀的興趣，不再讀下去，他就會從你的視野里消失。但是，你不閱讀了，別人不一定也這么想，別人有可能讀下去，看看我到底還要扯多遠(yuǎn)，我總會遇到一些耐心的讀者。你若已經(jīng)閱讀了以上的文字，說明你是有耐心的。我要保護(hù)你的耐心，我必須要說幾句關(guān)于孫萬齡的事了，不然你會說我胡窎扯，鬻的醬罐子樣。
再浪費(fèi)你極其寶貴的時間一小會，就一小會，聽我再啰嗦一句。人和事當(dāng)然有真有假，有假有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很多時候真的分不清你你我我。我要說我說的都是真的，你肯定說我是放屁，要是我說這全是瞎編的，不但你不信，連咱國家檔案館長都要抽你幾巴掌。假里裹著真，真里掖著假，你自己揣摩去。死與活，活與死都是相互轉(zhuǎn)換的，你說我死了，其實我正在給你講故事，你說我是一個大活人吧，其實也不全對，我就躺在小集鎮(zhèn)葉馬橋西北的麥地里破爛的棺材里一動不動。眼下正在跟大家說話的是另一個我，這個我可以自由地活動，不受地域、時間的限制。經(jīng)過了一些事，才知道死和生其實啊就那么一回事，人一生下來正是一步步地去死，去赴死，慷慷慨慨一往無前，向死而生就是這個理。你課本里有個叫魯迅的就說過類似的話。
人沒氣了，就要一步步活過來，咋聽都是一個非常深奧難懂的問題，其實是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問題。好了，扯遠(yuǎn)了打住，關(guān)于死生，關(guān)于生死咱就撂給康德辛苦去吧。咱說點實在的，實在的就是眼下。
聽說眼下人都閑得蛋疼，整天遛狗遛貓的，抖腿甩胳膊的，擰腰轉(zhuǎn)脖子的，罵爹罵娘發(fā)財?shù)?，拍這拍那成精的，一抓一大把。接下來我要說的這個故事，肯定牽扯到一些人，這些人的名字，也許會與現(xiàn)實中的某人一致，或者重疊，我想要說的是，應(yīng)該是先有我故事中的人，才有后來故事以外的某些人。你非要胡想瞎想亂想，不該想的你硬要想，對號入座的話那是你的事，與我孫萬齡無關(guān)。由此引出一些不必要的糾葛麻煩，孫萬齡我不承擔(dān)任何法律上的責(zé)任。你非要找我麻煩的話，也不是不可以，但給你提個醒，免你車馬勞頓窮折騰瞎搗鼓，直接到小集鎮(zhèn)葉馬橋西北找我，在那兒我孫萬齡恭候你。喲，特別提醒你一下，我們幾個伙計長年累月在一起，真正地不離不棄。千萬不要以為我們幾個是在打麻將壘長城，錯。人和人死法不同，活法也不會一樣。聽歌看風(fēng)景，是我們必須完成的功課；聞泥土的香味嘗季節(jié)的晚餐，是我們勿用更改的修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