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天武七年，云夢，天羽陵。
……三百七十一、三百七十二、三百七十三……
蘇亞看著腳下的石階，凹凸的，光滑的，交錯相接著，但是每一塊都無比冰涼。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某個人對他說：“蘇亞，做我的侍衛(wèi)吧?！蹦菚r候的他惶恐地抬起頭，卻看到了那個如春日般溫暖的臉龐。
……六百九十三、六百九十四、六百九十五……
蘇亞一邊輕輕地?cái)?shù)著臺階數(shù)，一邊一步一步往上走去，他看不到身側(cè)異族鄙夷的眼神，聽不到那些嘲弄的話，他的耳邊，只有七年前那個人對他說的話：“蘇亞，我是一個窩囊的人，真是對不起了啊?！蹦菚r候的他護(hù)在那人身前，一回頭，卻是看到了初見時那讓人溫暖的臉龐。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蘇亞停在千級長階的盡頭，他的面前，是約十箭寬的平臺。他微微側(cè)身，回頭望了望身后的臺階和臺階上形形色色的人。他的耳邊又響起那個七年里一直折磨他的聲音：“云流皇帝已死，你既然說他有恩于你，而你作為他的近侍，又為何茍活？”想來，自己已經(jīng)茍活了七個年頭了。
他晃了晃腦袋，把一切回憶都從腦中撥開，目光重新看向天羽陵的大平臺。
相傳百年前，天羽帝就是在這里起兵，反抗中央帝國的統(tǒng)治，可以說云夢國從這里誕生。同時，天羽帝駕崩后也埋葬于此，于是每年的秋天這個時節(jié)，云夢的帝王都要來這憑吊先人。
蘇亞一眼就看到了平臺中央的孤獨(dú)的王者，他負(fù)著雙手，看向南方，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是蘇亞已經(jīng)約莫猜到了他此刻的神情。
蘇亞深吸了一口氣，踏上平臺，向霜帝走去。
“蘇亞，你也來了？”羽霜也不轉(zhuǎn)頭，憑借著腳步聲就判斷出了來者。
蘇亞止步，想說些什么，卻只是喉嚨動了動，沒有說出來。
羽霜回頭，露出一個微微的笑意：“怎么不說話？”
“臣不敢，”蘇亞欠身，“只是看到陛下適才憑望南方，似乎是心有所感?！?br>
“怎么，你在揣測本王心思？”羽霜瞇起眼睛，把蘇亞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說，“你倒說說看，本王剛剛望向南方，所感何事？”
蘇亞抬起頭，眼中出現(xiàn)了一種執(zhí)著，讓羽霜也畏懼三分的執(zhí)著。他緩緩地轉(zhuǎn)過身，抬起手指向北方說：“臣不敢揣測陛下心中所想，只是依臣之見，雖然陛下所望為南，但是剛剛陛下心中，應(yīng)當(dāng)是北上的宏愿罷?！?br>
羽霜挑起眉毛，拍了拍手說：“北上？好一個北上的宏愿，蘇卿此言，正合本王心意。本王先輩多少代，都是郁死于北上之上，浩蕩中州，乃是我族千百年的夢想?！?br>
蘇亞靜靜地等他說完，然后用略帶悲傷的口氣輕輕說：“陛下可知，北方有地，名曰歸墟，歸墟有水，名曰黃泉，可通陰陽，可接往來。”
羽霜點(diǎn)了點(diǎn)頭：“略有耳聞，不過不知幾分真假?！?br>
“自然是真的，因?yàn)槲野。褪前炎钪匾臇|西，忘在了那里，忘在了死去的過往里?！碧K亞抬起頭，臉上卻沒有一絲的悲傷。
羽霜愣愣地看著他，就像自己從未看透過身前的人一樣。
天武元年，云山。
黑衣的男子停下了腳步，和他并肩走著的蘇亞也跟著停了下來。
“我就送你到這里吧，前面右手的路下山片刻就可到未城境地?！?br>
蘇亞聽了這話，轉(zhuǎn)過身來，對著黑衣男子拱手道：“多謝仙人相助?！?br>
黑衣男子擺擺手：“不必，你既是蘇家后人，我自有理由救你?！?br>
他微閉起雙眼，眼前似乎又浮現(xiàn)出那個人的臉龐，于是不自覺地，他就露出了悲傷的神色。但是僅僅一瞬間，黑衣男子又重新變回了那個冷峻的表情。
“仙人與我蘇家，可有淵源？”蘇亞好奇，于是恭敬地問。
眼前的黑衣男子，雖然從相貌上來看，差不多三十出頭，但蘇亞知道，眼前的人是天下聞名的四仙人之首，傳說在這云山中修煉上百年的宇柝琴仙。關(guān)于他的傳說，有各種各樣的版本，無一不是帶著神秘和詭異的色彩。
宇柝哂笑：“不過是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蘇亞眼中的好奇沒有消失，但是顯然他不準(zhǔn)備追問下去。他抱起拳說：“那么前輩，就此別過?！?br>
他說完轉(zhuǎn)頭，往山下走去。
宇柝點(diǎn)點(diǎn)頭，朝著蘇亞的背影說：“既然是自己做的決定，那就不要輕易回頭才好啊。”
蘇亞似乎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沒有回頭，徑直就往山下走去了。
宇柝站在原地，沒有再往前走一步，直到看不到蘇亞的身影，才一抬手，喚來一只鴿子，鴿子落到他的手臂上，他取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紙卷綁在鴿子的腿上。小聲地自語道：
“茉莉，看來這次要麻煩你了?！?br>
說完一擺手，鴿子便向著未城方向飛去。
這一年，長孫武平定五侯之亂，登上帝王之位，長孫天朝開啟。
這一年，云流帝于鎏金殿前自盡，洛川王朝四百八十年終于覆滅。
這一年，云夢的皇帝羽霜剪除了外戚勢力重拾大權(quán)，籌劃北上奪取中州。
這一年，時任云流禁衛(wèi)軍副統(tǒng)領(lǐng)的蘇亞不愿效力于新朝，遭到追殺，逃亡南方云夢。
看不到的命運(yùn)，終究還是牢牢地，把那些試圖掙脫的人鎖住，他們憤怒卻又無可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