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私宴 2 | 《旋轉吧,高腳杯》

2

當晚,位于永嘉路的老法國別墅里,有一場私人酒會。

品牌部的法國代表吉龍受別墅老板的委托,從法國搜羅了六瓶老酒,托方鈺主持這場品鑒。算上公司的三名內部人員,一共十五人座位。方鈺和蜜斯文六點到達,吉龍和會所老板已經在跟賓客交談,看見方鈺,他給她拋了個法式媚眼,算是打招呼。

禮尚往來,方鈺也對他擠眉,弄了個眼,隨后躲進更衣室換裝去了。

這是家私人會所。

就像在電影電視劇里看到的,那些精致華貴的洋房一樣,會所里幾乎每一件家具乃至裝飾品都是古董。酒會隔壁的一個大房,專門陳設著價值不菲的私人藏酒,多是出自勃艮第,波爾多,意大利,西班牙等地的名莊,年份最新的,是一九七幾年的幾瓶9L的意大利西施嘉雅,行貨,一瓶均價兩萬起。

服務生端著香檳托盤在客人之間穿梭,人們三三兩兩聚首,輕聲聊些重要或不重要的話題。

方鈺看了看今晚的主角們,按照之前和吉龍定好的順序,逐一檢查它們的狀態(tài)。老年份酒的液封線,普遍降到了酒瓶脖頸分界處,它們需要特別小心地醒酒,好比一個老人,要將他從熟睡中喚醒,得用輕柔低緩的聲響讓他慢慢醒來,這樣他才會有心情,跟你聊聊他的人生。老人家,斷不能簡單粗暴搖醒,萬一心臟病發(fā),你就成了好酒殺手。

雖然最近跟許小白不太順利,卻不怎么影響方鈺工作的狀態(tài)。九年來,不管遇到多糟糕的事,只要涉及工作,她都能最快地調整以適應工作節(jié)奏,做到不近人情地理性,或許,是這么久以來職場鍛煉出來的習慣吧。

檢查完半小時前打開的,用瓶醒方式醒酒的這些老酒們,她又逐一查了杯子,水,餐巾,擺盤,刀叉,燈光,房間音樂,溫度和氣味,最后和餐廳負責人確認菜品和上菜順序。晚上是特意請來的法籍私廚,定制的菜單上依次印著:

布列塔尼扇貝

白葡萄酒煮青口

葡萄園上的蝸牛

古典波爾多式紅酒燉牛肉

黑松露巧克力

松茸鵝肝

方鈺迅速在心里匹配了一番: 前兩道菜配老年份香檳,蝸牛配勃艮第特級園陳年霞多麗,牛肉和黑巧克力則與今晚的干紅最搭,最后一道,搭配波爾多1855分級之上的超一級貴腐,蘇玳產區(qū)名莊Chateau d’Yquem。

看了看手表,已經七點了,離開場還有半小時,負責今晚客戶邀約的銷售經理王安娜還沒到,她的客戶們倒是都來得七七八八了。

方鈺正想著,恰好看見孔哥進了門。她表情輕松地走到方鈺身邊,拿了杯香檳低聲說:“協(xié)議簽好了,從此以后,你們這些單身妖精們身邊又多了個對手,我?!?然后斜著杯子跟方鈺輕輕一碰。

事已至此,方鈺心想,就不必勸了,畢竟孔哥到了這個年齡,她做決定之前,利弊權衡得想必會滴水不漏。

孔哥最近迷上黑白灰的穿搭,配上一頭修剪有型的短發(fā),和自身帶的十多年來在職場和生意場上淬煉出來的強大氣場,顯得時尚,霸氣而高調。方鈺聽說有次孔哥跟蜜斯文一起從外地回來,在機場被問兩人是不是模特。這么耀眼的女人,娶了她的淳哥,恐怕真的活成了影子。

“對了,你干嗎不叫小白一起過來?”

“我們很久沒聚了,大家都忙,好不容易今晚湊一塊兒,帶個男人多不方便。”

“還挺會為我們著想的嘛!對了,安娜剛給我發(fā)信息,問我到了沒有,讓我順便轉告你,她在等客戶,得七點半到?!?/p>

行業(yè)內有個大家心照不宣的現(xiàn)象:優(yōu)秀的銷售經常有特權,可以不用遵守其它人都得遵守的規(guī)則。王安娜同方鈺關系不錯,準確地說,是王安娜跟她們——方鈺,孔哥,以及蜜斯文的關系都不錯,因為她銷售意愿旺盛,而方鈺不是銷售,她就哄得方鈺順帶把客戶塞的名片幾乎都分給了她。這客戶之中,就有孔哥,蜜斯文,方鈺的男友許小白和他的朋友們。

七點半,客戶按照座次就座。當晚,方鈺穿著黑色晚禮裙,手腕上掛了條極細的玫瑰金手鏈,披一頭長直發(fā),摘掉眼鏡,化了精致的裸裝,用一段精心準備的名言做開場白:

“英國哲學家培根曾經說過,四件上了年紀的事是好的:樹木老了做柴火,歷經歲月的作品依然優(yōu)秀,老朋友令人信任,以及,越陳越香的葡萄酒。

謝謝各位貴賓今晚抽時間,來和從法國遠涉重洋的六瓶老酒見面。品酒在今晚,其實超越了單純品鑒的意義,可能和回顧人生經歷更接近——這六瓶酒的平均年齡是43歲,比我們在座的大多數(shù)都年長。它們無論從歷史,風土,氣候,產區(qū),知名度來說,都稱得上是裝在瓶里的液體黃金。

所以我提議,今晚,大家每喝一款酒,我呢,負責講解它背后的故事,而各位講講你第一個想起來的故人,或者故事,讓有緣的我們除了分享美味,更分享彼此寶貴的人生經歷?!?/p>

這段話很適合眼下的場合,真摯并且有腔調。話音剛落,四座便響起贊嘆和掌聲。

葡萄酒品鑒因為專業(yè)性比較強,把它放在整個中國大市場上分析,還屬于極其小眾的技能。要擴大市場,則需要培訓和教育。做為一名進口葡萄酒行業(yè)的培訓師, 對外稱品酒師,方鈺每天的工作不外乎學酒,品酒,出席活動,寫筆記和培訓,這份看似枯燥重復的工作,方鈺卻因能無限地接觸到各種各樣的酒款和美食,而十分享受。美食美酒,本就是人生最不可辜負的,加上她本身自視清高,性格偏靜,不喜歡社交應酬,惟獨在跟人聊酒的時候兩眼放光,熱情洋溢,仿佛變了個人。而且由于經常出席高端場合,八年來,方鈺算得上身經百戰(zhàn),練就了一身控場的本領。她深知無論多么有來頭的客人,除了飛揚跋扈誰都不放在眼里的,或者自身光環(huán)蓋過酒會的,大多數(shù)人在葡萄酒領域,在專業(yè)人士面前,都是謙遜平和的。這也是方鈺喜歡這個行業(yè)的重要原因之一。

“對不起各位,我們遲到了?!?/p>

王安娜的聲音在背后響起,方鈺滿臉笑容地回頭,見王安娜穿著一條金光閃閃的裹身裙,像條美人魚一樣凹凸有致,光彩照人。然而她并沒有看方鈺,徑直往座位走去,方鈺這才注意到,她背后,還站著一臉震驚,十分愕然的許小白。

王安娜,她正牽著許小白的手,兩個人十指緊扣!

方鈺愣住了。

她迅速回過頭,心在胸口劇烈地跳動,頓時覺得天旋地轉。抬眼看見滿桌賓客,她強壓住心里倏然沖上來的激烈情緒,硬是重新堆起笑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不好意思,我自己認罰。先給大家介紹下,這位是我男朋友,許先生。” 王安娜笑容可掬,且理直氣壯地拉著別扭的許小白,走進坐席里。

孔哥,蜜斯文,還有吉龍,見此情景同方鈺一樣目瞪口呆。

孔哥拍了吉龍一把,他趕快起身,碰響了桌椅,引得大家紛紛側目。吉龍就勢走上前來親昵地摟過方鈺的肩:“感謝我們的主持人Yves,現(xiàn)在請她回座稍事休息吧?!?隨后吉龍?zhí)岣呗暁猓豢谄胀ㄔ捳f得滑溜:“各位先生女士們,諸位的到來,為今晚的酒宴增添了無窮的魅力,我代表主辦方再次歡迎大家,大家也都請落座吧!”他示意方鈺,王安娜,和許小白。

“先介紹一下,Yves是我們IWG國際上海辦的品酒顧問,也是我們公司特聘的培訓師,她在滬上著名的餐飲雜志《吃喝寫意》上開設有評酒專欄;我叫吉龍,法國人,Yves的同事,主要負責管理法國品牌。我本人曾在法國的米其林餐廳做過三年侍酒師,在上海EG酒店法餐廳也工作過兩年。今晚,就非常榮幸地,由我來為各位侍酒?!?/p>

......這是怎么回事??

方鈺動也不敢動,更不敢轉頭看王安娜和許小白。她問自己,現(xiàn)在是不是在做夢呢?她的手在發(fā)抖,腦袋里嗡嗡作響。她沒聽見蜜斯文叫她,也無法專注,大腦在恍惚間被抽走了辨識能力,任由蜜斯文把她架起來,蹣跚地扶出去,茫然地與托來第一瓶酒的服務生擦肩而過。習慣使然,方鈺仍不自覺地瞟了一眼酒標,余光掃到許小白復雜的眼神。

才剛走到洗手間門口,方鈺兩眼一黑,神識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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