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83期“渡”專題活動。

電梯向上走，身體往下沉，心揪著。她皺皺眉，手指蜷在手心里，微疼。

百合的香氣拂過，她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了。今天周末，滿桌。說話聲、瓷盤撞擊聲、鐵板上黃油熔化的滋滋聲。讓這個五星級餐廳有了市井煙火氣。暖黃的燈光打在臉上像開了濾鏡，就餐的人看起來氣色都很好。

她的座位在十二排，靠窗。最外面是一對情侶，男生正把剝好的蟹黃喂到女生嘴里，女生嘴角翹著，眼睛彎彎的。

情侶后面坐著一個男人，他一面低頭手機，一面用右手嫻熟地卷起意面送進嘴里。他鬢角白了，眼角有皺紋。經(jīng)過他身邊時，芝微的腳步頓了一下，緩步過去，抄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微微蜷起。餐廳的喧鬧掩蓋了高跟鞋的嗒嗒聲。

她坐下，菜單翻開，又合上。

胃開始疼。

那年確診胃潰瘍的時候，醫(yī)生問：“長期精神壓力？”她說沒有?！帮嬍巢灰?guī)律？”她說沒有。醫(yī)生看著她，像看一具行走的謊言。她尷尬地點點頭，接過藥方轉(zhuǎn)身離開。她不是撒謊，只是不想把“有”說成“有”。就如那夜里，他含淚抱著她問：“有沒有舍不得他，如果她說“有”，他什么也不要了，馬上回到她身邊?！?/p>

“沒有”。

他無力地松開手走了。

從那天后，她的字庫里少了“有”。

海鮮拼盤上桌了，她夾起一塊三文魚，油脂在舌尖化開，咸鮮，但缺少刺激。又夾起一片，貼著料碟的底轉(zhuǎn)了兩圈。剛?cè)肟?，一股辛辣直沖鼻腔，眼前一片模糊。

“芝微”。不知什么時候陳宇已經(jīng)站在她面前了。

“陳總，好久不見?！彼ь^，臉上是恰當?shù)?、微微意外的表情——不多不少，剛好夠一個體面的重逢。這是她早就盤算好的分寸。

他怔了一下。端著那杯紅酒，酒杯在他指間微微傾斜。以前他喝酒從不這樣。以前他做什么都從容。

“你……還好嗎？”他問。

“很好?！彼畔虏孀?，慢慢擦手，“剛簽了一個項目，來慶祝。”

“恭喜?！彼瘟嘶尉票?，頓了頓，“我也升職了。亞太區(qū)總監(jiān)?！?/p>

“是嗎。”那真要恭喜了。聽說你結(jié)婚很早，孩子該上小學了吧？”

他臉上那層薄薄的熱鬧褪了下去。她看著他，像看一盞燈漸漸熄滅。這間餐廳的燈光真的太聰明了，連熄滅都熄得溫馴、體面。

“離了?！彼f，“三年了?！?/p>

她拿起杯子喝水。溫水入喉，胃還在隱隱作痛。她知道接下來會是什么。 “這些年……”他拉過對面的椅子，坐下，手指摩挲杯壁，“我總想起你。那時太年輕，做了很多錯事?！?/p>

她看著他。

不是憤怒地看，不是心酸地看，就是看著，像看一個陌生的、與她毫無瓜葛的人。窗外的城市燈火亮了滿城，霓虹的光映在他側(cè)臉上，明明滅滅。她忽然覺得，這張臉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想起來了。

“芝微，我們……還能……”

“不能了?！彼χ?/p>

“陳宇，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就是，你以為自己一直帶著一顆釘子活著，硌得皮膚潰爛。有一天釘子終于被拔掉了，才發(fā)現(xiàn)那個窟窿其實早就長好了?！?/p>

他看著她，不說話。

“早不疼了?！薄罢娴??！?/p>

北極貝在嘴里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擦了擦眼角。

“買單?！彼⒖ǖ膭幼鞲纱嗬洹@是她這十二年練得最好的本事：為自己買單，不帶猶豫。

“祝你前程似錦。”她對著右邊的那個背影說。說完站起身向電梯口走去。

“女士，你絲巾掉了?！蹦腥说穆曇魪纳砗髠鱽?。

“謝謝你……先生?！彼舆^絲巾。

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下按鈕。數(shù)字開始跳動，2，1，B1。她沒開車但就是想再往下一點。胃部的疼痛不知何時消散了。電梯到底，門開。地下停車場空曠陰涼，遠處的通風管道傳來低沉轟鳴，像這座城市的呼吸。

走出酒店時，春風迎面撲來，帶著遠處工地上新翻泥土的氣息。她站在街邊深呼吸，那口氣暢通無阻地抵達胸腔最深處?？吭诔鲎廛嚨暮笞创巴饴窡舻墓鈺瀯蛩俚雇?。

這是一個普通的周五夜晚，普通得甚至不值得被記住。但芝微會記住，尤其是那張與陳宇九分像的臉，他的眉頭多了一顆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