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公公宋慶詩,是我非常尊敬的一個男人。
我一直想記錄一下他的故事,好讓我的孩子們長大也能記得爺爺?shù)墓适?。(以下我會隨孩子們稱呼爺爺。)
爺爺1939年農(nóng)歷6月24日出生于福建省南平市政和縣鎮(zhèn)前鎮(zhèn)洋頭村。這是地方在閩北山區(qū),當(dāng)?shù)孛耧L(fēng)純樸,當(dāng)?shù)厝艘苑N樹、種田、種茶、靠山吃山為生,在交通不便的年代,這里相當(dāng)貧窮。
爺爺?shù)陌职忠彩茄箢^村人,腿跛,以在稻田里抓泥鰍賣為生。據(jù)說有神奇的能力,腳站在田里就能感覺到哪里有泥鰍,抓泥鰍只用食指中指一夾就來。爺爺?shù)膵寢?,從鄰村嫁來,因為家里窮又沒地,幫助村里人家洗衣做雜事,求得一碗飯吃。
爺爺是家里的長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妹妹很早就送給別人家做童養(yǎng)媳了。在爺爺7歲的時候,他的爸爸生病去世了。沒有了父親的保護(hù),兩兄弟和母親生活更加艱難,在村里也常常受人欺負(fù)。爺爺曾在和小伙伴上山砍柴時,被小伙伴舉起來扔下坡,還追著他打。
11歲的時候,少年慶詩幫忙看村口,那時看村口要向過路人收過路條,有過路條才能通行。其中有個過路人的牛眼睛得病,紅了起來,栽贓說是被慶詩用棍子戳的。因此,少年慶詩被在村里的牛棚上關(guān)了兩夜。夜里,他害怕又委屈,止不住地哭。他母親心疼不已,卻也保護(hù)不了自己的兒子,只好到牛棚外面陪他一夜,跟他說話,讓他不用那么害怕。
孤兒寡母的生活艱難,母親很快改嫁了給魏姓繼父。爺爺10歲的時候,繼父讓他上山砍柴,家里老三又剛剛出生。爺爺看到家里的情形,橫下一條心,決定不念書了,幫助家里干農(nóng)活養(yǎng)家。
爺爺14歲那年,跟著村里人去建陽拉木頭。那時是靠人力拉。14歲的少年,力氣還不夠,裝木頭的車翻了,一根木頭戳進(jìn)少年的胸口。傷得那么厲害,少年的母親也以為孩子活不了了,沒想到少年命大活了下來,至今胸口都留著當(dāng)年的傷口。傷好了少年繼續(xù)拉木頭賺錢養(yǎng)家,一來二往幾次下來,少年盡然也干得和成人一樣好,只是那心里的苦,是沒人知道的。
就這樣艱難而勤勞地勞作,日復(fù)一日。沒有讀過書的少年慶詩幫助媽媽和繼父,拉扯大了三個弟弟,兩個妹妹(媽媽和繼父生了兩個弟弟兩個妹妹),弟弟妹妹們都讀了書,一個弟弟進(jìn)了政府機關(guān)工作,一個弟弟當(dāng)了兵。
少年慶詩吃的苦,并沒有讓他的內(nèi)在變成是苦的。20歲,干得一手好活,又被大家信任的他被選為生產(chǎn)隊長,后來被推選為大隊長、村主任、村委書記。這是一個沒有文化,字也不認(rèn)識太多的基層干部,全憑一身正氣和力量。
我第一次見到我公公的時候,他已經(jīng)六十多了,早已不擔(dān)任任何職務(wù)。我看到家里不時有村民來找他,我問我先生他們來干嘛?原來是來找公公評理、解決糾紛的。
我跟我公公很少溝通,他說的話,閩北話夾雜著普通話,我不太聽得懂。每次我們回家,爺爺總在忙碌。78歲高齡,爺爺仍然在田間山頭勞作著。他種水稻、釀酒、種菜、在山頭上打板栗、挖筍,甚至還幫人搬運木頭。我每次都被他的精神感到吃驚。爺爺一直是滿頭黑發(fā),走起路來我們都跟不上。

爺爺?shù)哪芨蛇€體現(xiàn)在很多別的地方。他擅長做飯,當(dāng)?shù)厝宿k酒也常請他去幫忙做飯。
我記得有年回家,爺爺在家編一個蔑筐。他砍了一捆竹子,坐在堂屋的小凳子上,一根根剖開蔑條,兩字手靈巧地上下編織,一會兒一個精美實用的蔑筐就編好了。我專注地看他做事,入了神。爺爺真是厲害??!
這兩年,爺爺?shù)纳眢w開始慢慢不如從前了。我能感覺到爺爺內(nèi)心里壓著東西。他擔(dān)心他的健康,身體一有不舒服,他就很緊張。他還擔(dān)心他的孩子孫輩們。
我看著這個一生堅強的男人,內(nèi)心里的掙扎。這讓我感到心疼。
我知道,這個男人為這個家庭,和他周圍的世界,傾注了他全部的能量。這種能量是最可貴的,我相信它將會一代代傳遞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