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間,奶奶已經(jīng)與世長辭100天了。
去年深冬,恰逢我在北京出差。傍晚接到家里的電話通知后,我輾轉(zhuǎn)高鐵、順風(fēng)車......奔行千里,回到家時已是半夜。下車后我艱難前行,氣溫與情緒的雙重加持令我瑟瑟發(fā)抖。我知道,奶奶就躺在那里......
就在一天以前,我乘坐夜行動臥高鐵“特種兵”式返回山東,匆匆見了老人一面。想到了大概是最后一面,但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么快。
第二天的事情,按照老家的習(xí)俗按部就班地進行。奶奶出生于舊社會大戶,兄妹九人,排行最小。她的幾個侄子、外甥,我的大伯,從四面八方趕來送奶奶最后一程。老太因病已臥床近三年,在八十五歲的年齡駕鶴西行,也算是得到了解脫。
印象中,奶奶是一位干練的舊社會女性。年輕時(約50-60歲),奶奶總穿一件人造棉的手工坎肩兒,套在內(nèi)襯的秋衣外面。干起活來又干凈又利索,用老家的話應(yīng)該稱為干活“麻利兒”。奶奶烙的“夾子火燒”(一種半圓形、薄皮帶餡兒面食,類似于東北的“韭菜盒子”),面皮又薄又均勻,著實體現(xiàn)搟面皮的功底。她總是一次次、一籠籠地蒸好饅頭,不厭其煩地給子女送去。
可能是那個年代女性的基本功,奶奶也做得一手好針線活兒。兒時,我坐在小板凳上看奶奶戴著老花鏡穿針引線,用像極了扳指的金屬“頂針兒”,費力地納一雙厚鞋墊,亦或是熟練地操作那部老式縫紉機??p紉手工棉被更是小菜一碟??傊?,我小時候的棉衣棉褲大多出自奶奶之手。直到后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逐漸拋棄了這種輕便但是臃腫的御寒衣物,才作罷。
奶奶熱情好客。在爺爺買了一臺VCD機后,我常被指派去邀請家屬院里的其他奶奶,到家里觀看山東呂劇的碟片。冬日晚飯后,山東呂劇《小姑賢》的片段,令我至今印象深刻。
奶奶還生得一副好嗓子,我愿稱她為一位農(nóng)民“歌唱家”。老家的小山鎮(zhèn),鎮(zhèn)政府在每年的七一建黨日會組織文藝比賽活動,奶奶一連幾年參賽,小有名氣。最拿手的還是演唱《沒有共產(chǎn)黨就沒有新中國》,有一年則是改編的快板書《老來福》。奶奶記憶力驚人,在60多歲的年紀(jì)能將近千字的快板書記得滾瓜爛熟——即使在離世前的最后一個除夕夜,在已是認不清全家人的狀況下,仍能念一首當(dāng)?shù)乩先碎g流傳的佛歌為后輩祈福。
仍記得在我幼兒園時代的某年夏天中午,天氣悶熱,蟬鳴陣陣。我午睡醒來,奶奶正在用那把寬大的蒲扇給我扇風(fēng)。大概是我睡了多久,她就扇了多久。之后,則是送極不情愿上學(xué)的我去幼兒園。畫面清晰,恍如昨日,我仿佛還能透過那時的木質(zhì)玻璃窗,看到當(dāng)天耀目的烈日。
清明節(jié)時,奶奶會給我染紅紅綠綠的雞蛋、鴨蛋,裝在清明節(jié)的新鞋里(老家有清明節(jié)給兒童買新鞋的風(fēng)俗),有時則是更大的鵝蛋。春天時,爺爺奶奶帶我到田野間挖“苦菜兒”、“薺菜”;夏天時,爺爺騎摩托載著我和奶奶到附近的水庫釣魚,曬得我皮膚疼;秋天則是到地里撲螞蚱,撲到的螞蚱用狗尾草的梗兒穿成一串兒,亦或是裝在礦泉水瓶里帶回家;有一年我生病,可能要做個小手術(shù),奶奶帶我到隔壁村的四姨奶奶(奶奶的四姐)家,請一位穿著藏藍色老粗布短衫的“神婆”為我診治。這位神婆奶奶拿著小錘兒在我身上患處敲啊敲,我則在忍不住偷笑......最終還是沒躲過小手術(shù)......在這樣的00年代,我度過了快樂的童年。
家屬院的冬季,各家靠各自燒煤取暖。因此,入冬后買煤、卸煤也成了各家一項必不可少的工作。2005年冬季的一天傍晚,我放學(xué)回家看到奶奶倒在地上。原來是卸煤的劇烈勞動后,奶奶突發(fā)腦溢血。雖然救治及時,但也落下了偏癱的毛病。自此,奶奶開始了患病的晚年生活。
工作之后,我常年在外。有一次離家,聽到有人在遠遠地喊我的乳名?;仡^,奶奶在四樓的陽臺向我招手,我讓她趕緊回屋。我回到住處之后打開背包,赫然發(fā)現(xiàn)夾層里放著一把兒冬棗,原來是奶奶偷偷塞給我的零食。多大了,還是被當(dāng)做小孩子對待;同時想到長大之后,與老人漸行漸遠,我不禁淚目......
斯人已逝。這些文字,我斷斷續(xù)續(xù)寫了三個月,謹以此緬懷。
乙巳年暮春 濟南2025-03-29 發(fā)布于公眾號“濰水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