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張國榮已經離開16年了,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很多文章來寫他,所以關于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其實已經無需贅述了。
張國榮當然是一個美好的人。不光是好看,性格也很好,是非常有魅力的人。他留下了很多作品,有歌,有電影,都為人津津樂道。
我也看過一些張國榮的電影,聽過他的一些歌。但有一部電影,我一直都沒發(fā)心去看,也是在最近才把這部電影認真看了一遍,我說的就是他的巔峰之作《霸王別姬》。這部戲拿了戛納的大獎金棕櫚,豆瓣100萬人評分9.6,這部電影大概是包括陳凱歌在內的很多電影人的巔峰了。
很多經典之作,被世人傳頌之作,我都不敢輕易去碰,常常要下很大的決心,才會去讀一本可能看上去是世人皆知的書,或者一部人人交口稱贊的電影。比如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我至今沒有去讀,而這本書我已經買了好多年了。
先說一下看完這部電影的總體感覺,其實跟很多人一樣,看完就覺得心里悶得慌,電影通篇沒有特別讓人暢快的地方。但你細看那些人物,那些故事和情感,那些畫面和內涵,都很完美。連光影、剪輯和音效都做得很好,幾乎是一部沒有短板的好電影。
那么是什么導致我看完后情緒一直處于一種壓制的不快感中呢?僅僅是因為故事是一個悲劇嗎?我想不是的,悲劇也可以有悲劇淋漓暢快的宣泄。我細想了一下,主要是故事里的人物,我都不太喜歡。
02
就圍繞程蝶衣這個角色來說說幾個主要人物吧。
程蝶衣這個角色,張國榮當然詮釋得非常好,我覺得在那屆戛納,給他個影帝也是不為過的。很多人都說這個角色是為張國榮量身定制的,你看電影的時候,就覺得張國榮就是程蝶衣,程蝶衣就是張國榮。
很多謠傳說他演了這部戲后入戲太深,很長時間出不來,其實完全沒有那回事。
因為戲里他演的程蝶衣最后自殺了,聯想到他最后也是自殺,所以人們就更不自覺地把他們聯系在一起。
其實,即使是在《霸王別姬》的片場,他也是最活躍的開心果,而且,前一秒還在拍非常糾葛的劇情,導演喊停后,秒秒種他就出戲搞怪。
張國榮在拍《霸王別姬》的同時,還拍了古惑仔系列的電影,還拍了《家有喜事》這樣的喜劇,緊接著還有《東成西就》這樣的無厘頭電影,以及《東邪西毒》這樣仙一樣的電影。所有角色都大不相同,張國榮卻能很自如地在其間穿梭。
所以就演員的素養(yǎng)來說,張國榮在這一方面能力是極高的,盡管長著一張風華絕代的帥臉,還是可以做到演什么有什么,非常厲害。
從這一點來說,張國榮比他演的程蝶衣要強很多。程蝶衣是個京戲名角,一生人戲不分,把自己活成了個虞姬,那個只想著要對霸王從一而終的虞姬,想著要跟師哥唱一輩子戲,少一分一秒都不行。
程蝶衣總體來說是個純粹的人,就是一個單純意義上的戲癡,一個可以不顧舞臺上下有什么干擾,獨自投入到自己演出狀態(tài)中,把戲演完為止。
這種狀態(tài)對于藝術家來說是一種理想的狀態(tài),不瘋魔不成活,出色的藝術家都有這種瘋魔氣質。
03
程蝶衣讓我不太喜歡的地方就是他那種被現實扭曲了的內心情感,這一點在他跟菊仙的關系中最讓人頭疼。因為心中最重要的人他的師哥段小樓跟這個青樓女子菊仙結婚了,他就視菊仙為第三者插足,處處跟她過不去。這個時候,他特別像一個被人搶走了男人的小女人。比如在段小樓被日本人抓走后,本來程蝶衣急急忙忙要去救人,因為這時候菊仙也跑過來求他去救段小樓,他就又脫下外套,坐下來擺架子。
菊仙除了作為“第三者”以外,在程蝶衣心中一直有著跟母親相同的意象。同樣的身份——妓女,對程蝶衣來說,那是無情的象征, 恨的起源。同樣的性格,潑辣直爽內心聰慧。在程蝶衣借毒神質不清那會,菊仙把他摟在懷里,他更是回到了當初母親送他去戲班的情境。
剛進戲班時,小豆子把媽媽給的衣服燒掉,后來程蝶衣在失去他虞姬的角色后,菊仙給他披上衣服,他甩到地上頭也不回地離去,這種對應都有一種暗線在說明他對菊仙的感情不光是第三者那么簡單,還有對母親的那種愛恨交織的矛盾感情。
04
程蝶衣和段小樓的關系,是故事的主線,要是主要矛盾的發(fā)生地。兒時,他們是小豆子和小石頭,他們在戲班里相依為命,師哥處處護著他,照顧他,為他受罰,為他擔心,為他難過,是他安全感的源頭。
有一次,他逃出戲班,師哥還饒了他,卻不知要害師哥再受多少苦,挨多少打。他看到了戲臺上的風光,霸王他以一敵百,氣概不凡,可他又是多么孤獨無援,他想到了師哥,淚流滿面,覺得師哥就是活著的霸王。
聽師父講戲里的故事,故事里有唱戲和做人的道理——從一而終。他要跟師哥唱一輩子。
可是段小樓只是把唱戲當謀生手段,并不癡迷于戲。他要回歸生活,要喝花酒,要討老婆。說白了就是一個正常人,一個普通人。他跟程蝶衣那種一生只活在自己內心世界的人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毋庸置疑,段小樓也是喜歡程蝶衣的,但這種喜歡僅止于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而程蝶衣對段小樓的感情則是超越了一般的親情。于是在生活的車輪下,在時代的軌道中,他們的感情被不斷地消磨、摧殘和蹂躪,最后在現實的舞臺上,只剩下了,面目可憎的霸王,扭曲猙獰的虞姬,心如死灰的菊仙。
05
袁四爺在戲中是一個特別的人物,網上有人特別推崇他。認為他是一個有修養(yǎng)有氣度,唯一懂得程蝶衣的人。
袁四爺是個戲癡。袁四爺愛京戲,懂行,研究得透徹??稍臓斨粣鬯囆g嗎?非也。
袁四爺看中人戲不分的蝶衣,把蝶衣當成虞姬再世,捧他寵他,用各種珍貴物件博他喜歡。
但物件并不是白送的,要拿蝶衣自己來換。從一開始,袁四爺就一遍遍用戲劇里的珍寶引蝶衣入府,其中隱含之意不言而喻。
“塵世中,男子陽污,女子陰穢,獨觀世音集兩者之精于一身,歡喜無量啊”
“你我之間不言錢,那個字眼實在不雅,自古寶劍酬知己,愿做我的紅塵知己嗎”
不言錢,是不讓蝶衣用錢買劍,因為四爺不缺錢,蝶衣只能用其他來換。所謂不言錢,只是一場單向選擇的交換。不過是利用了蝶衣對寶劍的渴望,使四爺有機會用“錢”來換得蝶衣“自愿”做他的知己。
后來程蝶衣入獄,段小樓來求四爺相救,四爺則只求自保根本不打算理睬。后來是菊仙拿著寶劍,威脅拖四爺下水,才勉強肯出手相救。而最后在法庭上,又因為蝶衣說錯話而甩手而去。
最后,袁四爺的下場也是在新中國成立后,在一片“打倒”聲中,被扣上一些抽象的罪名,然后被拉出斃了。至于他到底做過什么罪大惡極的事,我們也不知道。
06
最后還是說回程蝶衣。
從小豆子成長到程蝶衣,其中各種曲折,真的大概只有在故事里才會發(fā)生。
那一年,在天寒地凍的北平胡同里,幼童小豆子被母親狠心切下多余的手指,血手畫押賣于戲班,從此生離如死別。
那一根斷指的意象,既是精神上的閹割,也象征了血脈親緣就此斬斷,亂世中多了一片隨波逐流的無根浮萍。
小豆子總也唱不對《思凡》,他寧愿被打死都不愿改口。
從全是女人的青樓,到全是男人的戲班,他對性別有懵懂的概念卻不真正了解。
打出生就被冒充女孩養(yǎng)大,心里只記得娘的話,別忘了,你是男孩,不是女孩,要記住。
一次在老板面前唱《思凡》又錯時,被師哥用煙斗湯嘴,鮮血直流。在首次上臺唱《霸王別姬》成功后,被張公公玷污。
小豆子對自我性別認知的執(zhí)著,終于從心理上和身體上被先后突破。
事實上他也并不愛唱戲,寧可把傷手浸水毀掉,那是娘強給的路,不是自己的選擇。但成長為程蝶衣后,他越來越多地活到了戲里,在各方面都越來越像個女的。
再到最后拔劍自刎之前,又重新唱回:我本是男兒郎,而不是女嬌娥。原來一切都是生不由已的自欺欺人。
從小豆子到程蝶衣,又從程蝶衣到小豆子,這種回環(huán)的魔力,仿佛是給這個一生坎坷的戲子一個最簡單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