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偏執(zhí)的人更容易接近成功。但偏執(zhí)或許只是成功的一種條件,一個偏執(zhí)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就是執(zhí)迷不悟的瘋子。
李賀,便是這樣一個如鬼魅般存在的詩人,他將偏執(zhí)的性格貫穿到底,盡管最后沒能成功,但他的確是一個天才。
或許他本身也是一個瘋子,但他的瘋狂源于生活給予他的種種不公。
他自幼長相奇特,體現(xiàn)細(xì)瘦,通眉長手,活像人間的鬼魅。見過他的人都感到害怕,而了解他的人卻會被他的才華所折服。
然而,他年紀(jì)輕輕,卻飽受病痛的折磨,身體如老人般不聽使喚。并且貧困潦倒,以至于大限提早臨近。
.壹.
那是一個沒落的世家,其先祖可追溯到唐高祖的叔父,是大唐王室的遠(yuǎn)支,但在歷史的洪流中,這種親緣關(guān)系也只能是滄海一粟。
到李賀的父親李晉肅時,家世早已破敗,淪落到昌谷謀生。
那個宗室,那個京城,那些榮華,他們是無福消受了,想要建功立業(yè),只能像普通人一樣奮發(fā)圖強(qiáng)。
出生在這樣家庭的李賀,知道自己血統(tǒng)高貴,內(nèi)心便升起一股無名的自豪來。然而,這種自豪僅僅是心理上的自我安慰罷了。
他從小身體極差,體型也與其他小孩不同,長著濃郁的眉毛,長長得像獸爪一樣的手,十分可怕。父親希望他能健康成長,便取名“賀”,取“長吉”之意,希望他一生平安吉祥。
盡管他相貌奇特,卻才華橫溢。
他生性憂郁,喜歡一個人獨來獨往,很少說話,但是他的眼里卻總閃著銳利的光芒。那是詩人的敏銳與執(zhí)著。
當(dāng)人人為了建功立業(yè)而進(jìn)入仕途時,他卻把自己的一生定格在“寫詩”上。
或許正是因為他骨子里的詩魂,才讓他的性格變得十分詭異。他就是同齡人眼中的異類,那些普通尋常的路,他一條都不走。
原本可以安逸、舒適地生活下去,但他卻偏執(zhí)地不走尋常路。
他要驚天地,他要泣鬼神。為此,他必須獨樹一幟,必須走出自己的道路,活出自己的精彩。
七歲那年,他寫了一首詩,一下子轟動了整個京城,到十五歲時,他早已詩名遠(yuǎn)播。
轉(zhuǎn)眼間他便十八歲了,他來到東都洛陽,渴望一展才華。于是他去拜訪韓愈。
《雁門太守行》
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這是他遞交給韓愈的詩,一下子便引起了韓愈的重視。
“黑云壓城城欲摧”將敵軍兵臨城下的氣氛渲染得恰到好處。特別是“壓”字,將敵人的兵馬和來勢,以及軍事實力的差距十分形象地揭露出來。
可以想象當(dāng)時的情景,要守住城池是十分艱難的。所以才會有“城欲摧”的觸目驚心。
但是敵人來勢洶洶又如何,全軍將士定叫他們有來無回。果然,敵人的氣勢沒有壓倒守城的將士。他們正披甲上陣,嚴(yán)陣以待。
從云縫里射出來的日光,將將士們的鎧甲照耀得金光閃閃,十分奪目?!跋蛉铡睂⑹剀姷氖繗馀c日光交融。
已是深秋了,萬物蕭條,死寂般的大地上,只有號角聲不斷地響起。敵軍人多勢眾,一次又一次攻向城池,號角聲震天。守軍不甘示弱,在悲壯的號角聲中,他們士氣高漲,一次又一次打退敵軍。
從白天一直戰(zhàn)斗到晚上,天邊的晚霞映射下來,那大塊的血跡,在夜色中呈現(xiàn)出一片紫色,十分嚇人。足見戰(zhàn)爭的悲壯,死傷眾多。
守軍將士沒有放棄,死戰(zhàn)到底,等待援軍的到來。
終于,援軍到了,戰(zhàn)局瞬息萬變。在易水,他們“半卷紅旗”,黑夜行軍,打算給敵軍出其不意的一擊。
他們一靠近敵軍的營地,便擊鼓助威,嚴(yán)霜卻使鼓聲不響。盡管如此,全軍將士仍然投入戰(zhàn)斗,視死如歸地沖進(jìn)敵營,只為能報效朝廷。
這既是將士們的決心,也是他的決心。
正是這樣一首色彩鮮明的詩,將戰(zhàn)場繪聲繪色地呈現(xiàn)在韓愈面前,韓愈讀后拍案而起,連聲稱贊。
《高軒過》
華裾織翠青如蔥,金環(huán)壓轡搖玲瓏。
馬蹄隱耳聲隆隆,入門下馬氣如虹。
云是東京才子,文章巨公。
二十八宿羅心胸,九精耿耿貫當(dāng)中。
殿前作賦聲摩空,筆補(bǔ)造化天無功。
龐眉書客感秋蓬,誰知死草生華風(fēng)。
我今垂翅附冥鴻,他日不羞蛇作龍。
為了看看李賀是否有真才實學(xué),韓愈與皇甫湜特意來到李賀家中,讓他以眼前所見的情景當(dāng)場賦詩,李賀不假思索,揮筆而成。
兩個大人物的到來,讓他不禁受寵若驚。他知道想要及第,就需要有名公達(dá)貴的引薦,眼前的韓愈和皇甫湜為人熱心,沒有等他拜訪,卻主動上門看訪,他自然深受感動,所以提出了希望能得到兩位名人的提攜、讓他擺脫眼前的困頓生活的要求。
按說有了韓愈的提攜,他的仕途應(yīng)該一帆風(fēng)順才對,然而上天卻跟他開了一個玩笑,就在他積極準(zhǔn)備參加科舉時,父親李晉肅病故,他只得回鄉(xiāng)服喪守制三年。
.貳.
他的目光從來都和別人不同,他總是能看到事物背后不尋常的事。正因如此,他將一顆詩心交給了那些死去的人。
他同情他們,他可憐他們,他讓他們在他的筆下化為意境縹緲的詩句。
《長平箭頭歌》
漆灰骨末丹水沙,凄凄古血生銅花。
白翎金竿雨中盡,直余三脊殘狼牙。
我尋平原乘兩馬,驛東石田蒿塢下。
風(fēng)長日短星蕭蕭,黑旗云濕懸空夜。
左魂右魄啼肌瘦,酪瓶倒盡將羊炙。
蟲棲雁病蘆筍紅,回風(fēng)送客吹陰火。
訪古丸瀾收斷鏃,折鋒赤璺曾刲肉。
南陌東城馬上兒,勸我將金換簝竹。
這已不是那個如日中天的大唐,它已經(jīng)到了連年戰(zhàn)亂的垂暮之年。他無意這片土地上的戰(zhàn)爭,是好是壞又如何,只有那些戰(zhàn)死的孤魂野鬼們永遠(yuǎn)在這里游蕩。
他似乎能聽見它們的聲音,能感受它們的情感,能看到它們骨瘦嶙峋的模樣。
一時間,他看到四野鬼火陰陰,似乎是那些亡靈在感激他。
這就是李賀。他獨特的情懷總能讓他感受到不一樣的世界。
《蘇小小墓》
幽蘭露,如啼眼。
無物結(jié)同心,煙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蓋。
風(fēng)為裳,水為佩。
油壁車,夕相待。
冷翠燭,勞光彩。
西陵下,風(fēng)吹雨。
她是南齊時期的錢塘名妓,一生孤苦。他來到她的墓前,看到一株蘭花盛開在那里,正如美麗高貴的她。那蘭花上的晶瑩露珠,正是她含淚的雙眼。三百多年過去了,他仿佛仍能感受到她那縹緲不定、若隱若現(xiàn)的鬼魂形象。
她生活在那個暗無天日的世界,已經(jīng)很久沒有歌唱了,眼里只有哀愁。
她生前的渴求全部落空,如今生死相隔,沒有什么東西能綰住她的心,就像凄美如煙的野草,無人修剪。
芳草是她的茵褥,青松是她的車蓋;春風(fēng)拂過,是她飄飄衣袂;溪水流過,是她身上叮當(dāng)作響的環(huán)佩。
她活著時乘坐的油壁車,如今還在等著她。然而,翠燭冰冷,有情人無法相會,一切是如此寂寞。她已經(jīng)走了,就在這西陵之下,僅剩風(fēng)雨相伴。
這種哀怨的氣氛,這種孤寂幽冷的心境,既是她的,也是他的。
.叁.
三年服喪期滿,韓愈給李賀去信勸他考取進(jìn)士。
于是李賀再次來到京都,他帶著滿腔熱忱,渴望一舉及第。為了這個機(jī)會,他足足等了三年。最怕人生的好時光在等待中蹉跎,但還好,現(xiàn)在的他只有二十一歲,一切還不算太晚。
但他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的父親竟然成為他功名道路上的最大阻礙。李晉肅,“晉”與“進(jìn)”犯了嫌名。
不知是誰翻出了這件事,極力阻止他參加科舉。或許是他的才華引起了別人的敵意。盡管韓愈極力為他辯解,但終究沒能改變什么。
就這樣他連參加進(jìn)士考試的資格都沒有,又如何謀取功名呢?他受到嚴(yán)重的打擊,他感嘆世事的不公、人生的不如意。
原本的熱血突然被澆滅,這種煎熬成為他心頭的一根刺。他將自己比作一匹瘦馬,雖非凡馬,卻懷才不遇:
《馬詩共二十三首.其四》
此馬非凡馬,房星本是星。
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
他借馬抒情,渴望有朝一日能建功立業(yè),像匹戰(zhàn)馬一樣在疆場上馳騁,然而這匹馬卻不被賞識,只能發(fā)出嘶鳴聲:
《馬詩共二十三首.其五》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何當(dāng)金絡(luò)腦,快走踏清秋。
他擁有奇才,擁有遠(yuǎn)大的抱負(fù),卻無法得到賞識,內(nèi)心充滿無法言說的憤懣。他將庸人騎劣馬、英主騎好馬進(jìn)行對比,嘲諷那些趨炎附勢的庸才:
《馬詩共二十三首.其八》
赤兔無人用,當(dāng)須呂布騎。
吾聞果下馬,羈策任蠻兒。
他感嘆那些權(quán)勢之人沒有一個是書生,內(nèi)心的牢騷無以言表,或許應(yīng)該棄筆從戎吧:
《南園十三首.其五》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guān)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他感嘆讀書無用,雖有才華卻遭到拋棄:
《南園十三首.其六》
尋章摘句老雕蟲,曉月當(dāng)簾掛玉弓。
不見年年遼海上,文章何處哭秋風(fēng)?
盡管他內(nèi)心有諸多愁苦,但是韓愈并沒有忘記他。元和六年(811年),他再次返回長安,經(jīng)過考核之后,被任命為奉禮郎。
從那以后,他便在長安住下來,這一住就是三年。
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然而卻沒能給他的仕途帶來什么改變,升遷太難了,他漸漸感到心灰意冷。
功不成,名不就,他的內(nèi)心只剩哀憤。不只如此,妻子的突然去世讓他再次受到打擊,那個陪伴他的人就這樣走了,再也見不到她的影子。他憂郁成疾,毅然辭去職務(wù),決定回家鄉(xiāng)休養(yǎng)。
《金銅仙人辭漢歌》
魏明帝青龍元年八月,詔宮官牽車西取漢孝武捧露盤仙人,欲立置前殿。宮官既拆盤,仙人臨載,乃潸然淚下。唐諸王孫李長吉遂作《金銅仙人辭漢歌》。
茂陵劉郎秋風(fēng)客,夜聞馬嘶曉無跡。
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
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guān)酸風(fēng)射眸子。
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yuǎn)波聲小。
亡國之痛久久縈繞在他心間。當(dāng)年,漢武帝四處尋求長生之法,最終卻落得一場空。
見證過漢朝由盛到衰的正是那些矗立在神臺上的金銅仙人,如今它們被魏官強(qiáng)行拆解,離開長安漢宮,去到千里之外的洛陽。盡管它不忍離去,卻也只能看著長安越來越遠(yuǎn)。
這種離別正是他離開長安時的真實心境。他仕途無望,雖有才華,卻無能為力,正如那被帶離長安的金銅仙人。但是他不甘心于此,仍希望能施展自己的抱負(fù)。
這次,他把目光放在南方,渴望能在南楚或吳越之地找到自己的伯樂。但在潞州做了三年的幕僚之后,他的身體越來越差,病痛讓他無法繼續(xù)堅持。
他打算回到洛陽養(yǎng)病。然而他在那里舉目無親,無路可走。只能拖著日益病重的身體回到昌谷,或許那里才是他的家。
在那里,他似乎有所頓悟,又或是感覺到死亡的日期越來越近,便放下了所有的抱負(fù),把心思都花在整理詩作上。
日子就這樣平淡地過著,能多活一天是一天,他只想堅持到最后。
終于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無力改變什么的他,只能接受命運(yùn)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