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這是黃昏之鎮(zhèn)

“真的嗎？……謝謝。那、那先這樣了。”

艾拉放下電話，長舒了一口氣。是曾經(jīng)很好的大學(xué)朋友打來的電話，但是已經(jīng)長時間沒有聯(lián)系，陌生的聲音讓她感到很不自在。

她窩在沙發(fā)上，看著桌上散亂的設(shè)計稿，都是一些平庸之作。成品珠寶放在展柜里，不會讓人的視線多停留幾秒。而剛才打電話的莉莉絲，上個月剛在珠寶設(shè)計大賽上奪魁，她的作品系列“深淵”，以濃重深沉的藍色和黑色浸染，獨特的爪型設(shè)計，狠狠地攥住了評委和觀眾的目光。

“因為最能直接擊中人的感情就是恐懼……”

艾拉還記得她在電視采訪的時候這么解釋道，而她的靈感來源，就是一個無名小鎮(zhèn)，特納布瑞。艾拉在搜索引擎上輸入關(guān)鍵字，卻一無所獲，連谷歌地圖也找不到那個地方。剛才莉莉絲打來電話就是告訴她，應(yīng)該怎么到達黃昏之鎮(zhèn)。

為什么被稱作黃昏之鎮(zhèn)呢？

閑來無事，又實在好奇，艾拉立馬定好了火車票，在緊張和期待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里仿佛聽到了奇怪的咒語，spigh' daurr……那不是她熟知的語言，也不像是人類的語言。

第二天，她回憶著昨晚的夢，內(nèi)心有了幾分躊躇。但是不知何處涌起的動力，她咬牙拉著行李箱乘上了火車。窗外的殘影飛快的后退，模糊的景色扭曲了起來，慢慢的扭曲成了一只眼睛，冰冷的惡意從里面流淌出來，她感到那陣惡意化作了黑色的半液體，從腳下漲了起來。

“這位女士，你沒事吧？”

“啊！”艾拉回過神來，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如紙，而那張紙上，此刻正寫著驚慌失措。

旁邊的青年見她臉色不好，遞過一杯熱水，又安慰著她，溫柔的話語帶著不可思議的力量安撫了她顫動的神經(jīng)。

“抱歉……我沒事。剛才好像出現(xiàn)了幻覺……”艾拉偏過頭，即使這個青年看起來很善良，她也不想多說什么。

“是這樣啊。我叫畢維斯，很榮幸遇到您?！鼻嗄旰茏R趣的笑了笑，沒有再追問什么。

一路平穩(wěn)的過去了，艾拉到站醒來的時候，畢維斯已經(jīng)不見了。伸了伸僵硬的身軀，她又按照路線，轉(zhuǎn)了幾趟公交，最后在一個是荒郊野嶺的地方下了車。

照著地圖向東去，艾拉小心地繞過了茂密的樹林。此時已是晚上六時，日影西沉，天空漂亮的晚霞色澤瑰麗又奇異，不知何時，前方靜靜的躺著一個小鎮(zhèn)。

門口的告示牌用著奇怪的字體寫著：

特納布瑞。

看到那行字，艾拉一陣恍惚，再抬頭之時，霞云已經(jīng)變成了大海深處沉悶窒息的波浪，拍打在臉上，濃稠的黑水被吸入了肺部，她感到無法動彈，無法呼吸，無法思考。

“你好，又見面了。”

艾拉感到肩膀被拍了一下，滿漲的潮水一下退去，只剩下畢維斯波瀾不驚的微笑。

“抱、抱歉……”艾拉想說點什么，內(nèi)心措辭了好幾遍，最后只喃喃出一句話。

“沒關(guān)系，我認為，這個地方還是不要進去的好。有些事情人類知道了不是什么好事?！?/p>

“那你不是要進去嗎？你知道些什么？”強烈的好奇心戰(zhàn)勝了艾拉面對生人的怯懦，“我都到這里了，我不知道真相怎么可能回去？而且我朋友也到過這里，照你這么說她會發(fā)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嗎？”

一連問了一大串，艾拉清醒過來，囁喏地退后了一步，“對、對不起……”

“真相？我只能說這是人類不可以知道的事情。既然你的朋友知道了，那么大概兇多吉少了吧?！碑吘S斯指著小鎮(zhèn)的公告牌，“這是一個詛咒。我建議你不要進去，不過最后選擇權(quán)還是在你自己。”

艾拉愣了愣，那么莉莉絲知不知道這件事呢？照那個人的話來說，這會有危險的吧？而且，能有什么事情是人類不能知道的呢？想到路上詭譎的經(jīng)歷，她幾乎想要轉(zhuǎn)頭離開。

“spigh' daurr……”

又是那個奇怪的咒語。

聲音在她的腦子里跳來跳去，艾拉在出神的時候，身體已經(jīng)邁開了腳步。

“嘎——”

一聲烏鴉的驚叫打破了寂靜，她已經(jīng)走到了鎮(zhèn)的中心。短短幾百米，外界卻似與她相隔千萬里。

這里就是……特納布瑞。

二、神的祝福

鎮(zhèn)的中心是一個大廣場。此時廣場上聚集了幾百人，應(yīng)該都是小鎮(zhèn)的居民。他們虔誠的匍匐在周圍，正中是一個巨大的雕像，不似人形，巨大的頭部只有一張裂開的嘴，而身軀扭曲，有著柔韌的爪型觸手，每一根觸手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艾拉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深淵。那個雕像似乎擁有生命，凝視著每一個參拜的人類。艾拉的視線和它撞上，那是一種從高處心不在焉瞥著螻蟻的眼神。

“邪神……？”厭惡的心情催促著艾拉離開這個廣場，但是這幅奇異的畫面又不可思議地產(chǎn)生了一種神性，逼迫著艾拉加入他們。

狠狠咬了一口手臂，針刺的痛覺喚醒了理智，艾拉打量著廣場以外的街道。是再普通不過的小鎮(zhèn)?；疑奈蓍芎湍鄩χ挥星嗵吞俾鳛檠b飾，整體顯得沉悶。她注意到，在小鎮(zhèn)北邊，似乎有一個高聳的教堂。

“如果他們崇敬的是邪神……那么這個教堂里也許有線索，畢維斯所說的詛咒，應(yīng)該跟這個也有關(guān)系?！?/p>

打定主意，艾拉沿著空蕩的街道前進。全鎮(zhèn)的人應(yīng)該都到了廣場上，這邊顯得越發(fā)死寂，直到教堂前。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了下來，星月盡隱。艾拉感覺身處一個巨大的墳?zāi)估?，而這高聳的教堂就是那個墓碑。

“姐姐你好啊。你有什么事嗎？”

甜美稚嫩的聲音回響在夜色中，一個小女孩從教堂里走了出來，雙馬尾一跳一跳的，笑容很燦爛。

“……嗯……啊，我是來旅游的……來這個教堂參觀一下?！?/p>

“是外人??？”小女孩歪了歪頭，“也是，沒有見過姐姐呢。那你要進去看看神明大人哦，祂是特別厲害的?！?/p>

“嗯、嗯……你們這里沒有外人來過嗎？”

“我就是外人呀，但是我特別喜歡這里，我不想離開！之前好像還有一個姐姐過來吧，她也對我們的神明大人很崇敬呢！”

另一個姐姐，是指莉莉絲嗎？

“是嗎？那我進去看看，謝謝你?！?/p>

“不客氣！牧師大人也在里面，他是個非常好的人，他一定會給你開導(dǎo)的。”

艾拉點點頭，走進了教堂。內(nèi)部黑暗的氣氛更加強烈，本應(yīng)是彩繪玻璃的地方，抹上了黑色的泥印，而教堂的講堂上，刻有密集的眼睛，艾拉很確信，她在車上產(chǎn)生幻覺時，就是被這雙眼睛所凝視。

也許這個神，是真的存在的……人類在它面前，渺小而又無力。無法反抗，只能順從。

艾拉瞪大了眼睛，近乎屈服于這種無力感。

“你好。愿神明保佑你。”

理所當然的，牧師用著平穩(wěn)的聲音問候了到訪者。他大概四五十歲，神色平靜，聲音有著不可思議的說服力，看上去是理想的布道牧師的形象。

艾拉仔細的觀察了這個人，這種違和的感覺就像是，玻璃混在了水晶之中。

“……那個，你好。嗯……請問你們信奉的是什么神呢？我無意冒犯你們，我不信神的。”

牧師微微一笑，“不信，是因為從未見過。你見過了，自然會相信。你已經(jīng)見過了，不是嗎？”

艾拉點點頭，又搖搖頭。

“那個……信你們的神會有什么副作用嗎？詛咒……之類的？”

“怎么會有詛咒呢。spigh' daurr……這是神明的祝福啊?！?/p>

三、弗恩和神

艾拉從教堂出來，廣場的人群已經(jīng)散了。只有小女孩還在教堂旁邊蹲著玩，她手里有著一個小型的雕像，不出意外的話，應(yīng)該就是那個神明。

“你好……”

艾拉走過去打招呼。

“啊，是姐姐！怎么樣！你相不相信我們的神？”

艾拉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嗯，你們的神應(yīng)該很厲害吧……”

“是這樣的?。]錯！看來你也是我們的一員！”小女孩顯得很高興，“我叫弗恩，姐姐你呢？”

“嗯……艾拉……我想問一下，你愿不愿意離開這里？那個，外面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我可以帶你……”

“不用了！”弗恩臉色一變，“我只想和神明在一起！而且是艾布特叔叔把我救了出來，我不會離開這里的！”

“嗯……嗯，這樣，好的?！?/p>

艾拉現(xiàn)在只想盡快離開這里，相信邪教的人是不會輕易清醒的?？戳丝刺焐?，她決定找個地方住一晚，明天就離開。

“姐姐如果要找休息的地方的話，左邊那條街的中間有些空房哦。”

弗恩又恢復(fù)了笑瞇瞇的模樣。

艾拉按照弗恩說的，找到了一家看上去還能住的地方，掃了掃灰塵，她便躺了下來。閉上眼，在一片黑暗中，她能夠感受到目光的窺探……是那只眼睛。

它在看著我。

一陣恐懼讓艾拉縮成一團，不可思議的是，她卻想著把那只眼睛設(shè)計成戒指會是多么的美麗……沒錯，那是一種邪惡的魅力，但是會讓所有看到它的人都俯首稱臣，癡迷不已。

spigh' daurr……spigh' daurr……

它在呼喚我。

艾拉浸泡在黑暗的沼澤中，一個一個的眼球像氣泡一樣咕嚕咕嚕的冒起來，在接觸到空氣的時候破掉，液體飛濺到她的臉上，艾拉感覺自己也在融化，和這片沼澤融為一體。

“spigh' daurr……”

艾拉的喉嚨里發(fā)出了意味不明的語句。

“spigh' daurr……”

……不……

意識被沼澤吞沒了。

四、解決

艾拉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發(fā)生了一些奇特的變化。對于這個鎮(zhèn)子、對于神明、對于奇怪的凝視都沒有了厭惡感，一切都是格外的親切。她知道自己被這個地方改變了，現(xiàn)在唯一的方法就是……逃離這里。

淺灰色的天空，云也停止了流動。她想起了自己在家里的瑣碎日常，終于認可了畢維斯的那句話：

有些事，是人類不可以觸及的。

“看起來，你已經(jīng)被污染了啊?！?/p>

“是你……”

神出鬼沒的畢維斯在她身后，無奈地說道，“意志這么薄弱，還來挑戰(zhàn)神明？”

“意志？確實……我很容易屈服……”

“不過，現(xiàn)在也不是太嚴重?！碑吘S斯整了整自己的大衣，“我要去解決這件事了。等一切結(jié)束之后，你自然就會好的。在這里等著吧?！?/p>

艾拉眨眨眼，望著畢維斯離開的身影，悄悄地跟了上去。在得知安全的時候，她的好奇心又開始蠢蠢欲動。

這里的居民日常倒是很普通，除了有些像行尸走肉之外。不過她現(xiàn)在并不想深究他們的生活習慣，一路尾隨畢維斯，最后來到了昨晚的教堂。

艾拉湊到門邊的時候，正聽到畢維斯的聲音：

“都過了快兩百年了，你還要供奉它到什么時候？”

艾布特的語調(diào)波瀾不驚，“祂是神明，自然該得到螻蟻的供奉，祂也會賜予我們庇佑?！?/p>

“它本來就不是屬于我們這個世界的外神，而你所謂的庇佑，不過只是將時間停止吧。算了，跟你沒什么好說的?！?/p>

“你想做什么？”艾布特警惕的向后退了一步。

“受委托來解決一些事情?！碑吘S斯摘下手套，從腰上取出一把小型手槍。

“你——”

艾拉別過眼，一聲槍響回蕩在教堂中，只聽到重重的砰的一聲。

結(jié)束了嗎……？

艾拉走進教堂，見畢維斯在倒下的牧師身上搜索著，“唔……雕像不在他身上?！?/p>

“雕像？是那個神的小雕像嗎？”

“是。你見過？”

“好像在弗恩的身上……我昨晚見到了，啊，就是一個小女孩……”

“這樣啊。這就麻煩了?！?/p>

畢維斯收起槍，重新戴好手套，向教堂后面走去。

“嗯？你對叔叔做了什么？”

還沒找到房間，弗恩已經(jīng)從里面走了出來。她手里抱著雕像，天真地看著尸體，“嗯？叔叔為什么會死？神明大人說不會有人死的?！?/p>

“我的子彈是驅(qū)魔彈。弗恩，把雕像給我。好嗎？”

畢維斯的語氣很虛幻，似乎正在催眠對面的女孩。

“不要?！备ザ鲹u頭，“你們走吧。我可以求神明大人放你們走。你們不要破壞這里?！?/p>

畢維斯見狀，拔槍直擊弗恩的手臂。

”spigh' daurr!”伴隨著弗恩的聲音，子彈仿佛被一層光膜擋住了，掉落在地上。

"我說了，神明祂會庇護我，你們無法傷害我，也不要想傷害祂?！?/p>

“嘖，這里是它的地盤，信仰很足，我打不過它?！?/p>

畢維斯攤了攤手，“那你過來消除這個姐姐的詛咒吧。雖然我打不過你，不過我可以把那個牧師的心臟毀掉，你也不用復(fù)活他了?！?/p>

弗恩似乎被說中了心中所想，撅起嘴向他們走去，她停在了艾拉面前，伸出手停在艾拉的眉間。艾拉剛想閉上眼，就聽到咔嚓一聲，弗恩發(fā)出了一陣痛呼，而她手里的雕像已經(jīng)被畢維斯奪走了。

“抱歉，抱歉，我也只是為了完成我的委托而已?！?/p>

畢維斯取出槍里的銀色子彈，向雕像嘴里灌去。弗恩驚恐得大喊“spigh' daurr！”“spigh' daurr！”，但是雕像仿佛失去了生命，沒有回應(yīng)了。

“那家伙召喚的外神就是以這個小雕像作為依托的，所以封掉它，就等于切斷了它的世界與我們的世界的聯(lián)系?！碑吘S斯轉(zhuǎn)頭向艾拉解釋道，似乎完全不在意弗恩的尖叫。

艾拉后退一步，對于突變的景象預(yù)料不及，弗恩則在越來越高的尖叫聲中，翻著白眼，暈了過去。

五、離開

“那么這孩子我就帶走了。五年前她曾經(jīng)失蹤了，沒想到是被帶到了這個地方?！?/p>

畢維斯將弗恩背起來，對著艾拉點頭。

“等等，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已經(jīng)體驗過了嗎？人類不可觸及之事。這次還好有我?guī)湍?，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好奇心不要那么強。?/p>

“不，我是說你……”

“我只是一個調(diào)查員，這次的任務(wù)就是調(diào)查這個地方，并且?guī)Щ厥й櫟倪@孩子。既然外神已經(jīng)回去了，你應(yīng)該也會慢慢的忘記它?！?/p>

"是、是嗎……那么為什么叫黃昏之鎮(zhèn)？”

“也許因為黃昏是逢魔之時？”畢維斯沒有給出肯定的答復(fù)。

雖然還想問些什么，艾拉卻沒有開口。

小鎮(zhèn)上的人都在一時間消失了，看來是所謂的‘庇護’已經(jīng)消除了，那么……

艾拉在火車上拿出手機，看到最新的新聞：

《“深淵”設(shè)計者莉莉絲突發(fā)急病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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