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勝梅 ?攝影/李勝梅
01
媽媽，你從我們的世界離開，算算已經(jīng)快十二年了吧。清明，很想去你路過的世界走走。
去看看我們曾經(jīng)住過的地方，走走我們一起走過的路，逛逛挽著你的手臂逛過的街，想想我們一起過過的日子，感受在我二十四年生命里留下過的你的痕跡。
快二十年沒有在這個季節(jié)回過家了吧，家鄉(xiāng)的春天，于我，也很是懷念。
你知道嗎？我們一大家子住過的老房子，對你來說是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如今面目全非，變成了商店和公園。我們搬到了另外的一個地方，而這個地方，除了你的照片，沒有留下過任何你的蹤跡。所有的回憶都在我們的腦海里。
還記得我十八歲那年，在老房子收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給到你手里，我以為你會特別開心。但是，你看著信封，潤濕了眼眶。過了一會兒，你說：“要去這么遠的地方?！笔前?，這么遠的地方，我一走就是四年，一年就回兩次。后來，弟弟又去了遠方。再后來，我又去了更遠的地方。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年，我才逢假期必回，哪怕只是三天。那時，我才真正體會到每次歸心似箭的感受，才體會到那份牽掛。捱不住那份繞在心頭的牽掛，我休學半學期陪伴你。每天能夠看到你，照顧你的生活起居，心里很踏實。我覺得那是我做過的最好的決定。
不知道我們不在家的這么多年，你和爸爸是不是也是這般的牽掛。在那安靜的小城，沒有大城市的嘈雜和紛擾，沒有我們的吵鬧，那份清凈會讓你們更牽掛我們吧。
02
老房子沒有了，里面全是童年的回憶和親情的味道。記得建房子的時候，多了好多好玩的東西，我們一群孩子特別開心。拿磚頭當積木，沙坑挖陷阱，跳沙堆，偷偷拉板車玩。左鄰右舍就是一個大家庭，你來我往，好不熱鬧。于你一生，也是大半輩子操勞的回憶。
那個并不寬裕的家，容滿了我們小小的幸福。你嗓門很大，每天早上叫我起床，滿屋子都是你的聲音。我很不情愿，捂著被子不肯起，直到你再喊個五六遍。大冬天我不起床時，你還故意把冰涼的手放我脖子里。然后你哈哈哈的笑，那時候我真的很惱怒?，F(xiàn)在想來，卻是好溫暖的回憶。
你的笑聲也很大，家里總是有特別多的歡樂。爸爸說，你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知足。從來不會和別人家做比較，總是踏踏實實過好自己家的日子。這并不寬裕的日子，因為你的精明能干，也被我們過得有聲有色。記得有一年年底，你和爸爸一起數(shù)著錢，看這一年還剩下多少。最后一算有將近一萬塊錢。你們笑得好開心，我和弟弟也好開心。那時候，我覺得一萬塊錢是一個天文數(shù)字。但其實，第二年就用了一大半來交我上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你的知足常樂，也深深影響了我和弟弟。我覺得這是我人生的大幸。
03
老房子被拆了，特別想去你生長的鄉(xiāng)村看看。走走你走過的田埂，看看你路過的魚塘，見見和你一起長大的你的兄弟姐妹。你生命的前二十年里，沒有我們的痕跡，是怎樣的?；蛟S，那些路，那些田，那些魚塘，都已不在。和我們的老房子一樣。
當我自己離開家很久，我才真的體會到，一個人生長的地方，對她來說，意味著什么。那是一種無法割舍的情感，無論是人還是物。才能深深體會到我們小時候你帶我們回娘家的感受。每過一兩年你就要帶我和弟弟，還有大包小包，不辭勞苦地回趟家。包里裝滿了送人的衣服鞋子，你說村里的親人們需要。有半新的，有全新的，還有你自己親手織的。那時候交通不便，要轉(zhuǎn)兩趟，還要走路，你還是樂此不彼。原來那里有你童年的一切，有你生命的前二十年里難忘的回憶：人、物、事、情。就像我現(xiàn)在回家的感覺一樣。
記得你帶我們回娘家時，在田埂上走著，老遠看到一個人，你就會熱情的打招呼，那爽朗的笑聲在田野間回蕩許久?！靶∩徎貋砹税?！” 在你的家鄉(xiāng)，大家都叫你那個好聽的乳名，小蓮。兄弟姐妹六個，你排行最小，卻絲毫沒感到你有被寵愛壞。反而非常的勤勞懂事。也有非常開朗外向的性格。我繼承了你的勤勞懂事，弟弟繼承了你的開朗外向。不到二十歲的女子，在那個年代，從一個小鄉(xiāng)村背井離鄉(xiāng)到百里之外的地方，也并不普遍。所以，你一回家，村里一家家都要去走一遍，然后我們也跟著一家家走。喝泡著芝麻和黃豆的茶，吃剛剛下的雞蛋，還有各種糖和小吃。
04
媽媽，你知道嗎？我昨天回到了你生活過的村子。還帶著四歲多的女兒，你的外孫女，她叫樂樂。我們真的走了走你帶我小時候走過的田埂，看到了久違的水稻田，還有成片的油菜花和草籽花?？諝庵袕浡挠筒嘶ㄏ?，離民居近的時候，又會參雜著一些家禽家畜的異味。我卻一點也不排斥。
思緒帶我回到三十多年前，正值春節(jié)，你帶著我和弟弟走在田埂上。我們在前面連跑帶跳，一會兒去田里摘點花，一會兒去水里踩踩。你在后面大聲喊：“慢點兒！” 路上逢人就拜年，那時候，我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是相互認識而且這樣熱情的。走過幾道田埂，到了一家，就開始拜年。你和好多人圍在一個火爐邊，燒著柴火聊著天。從天花板上吊下來一根鐵絲，系著一個已經(jīng)被燒得烏黑的鐵茶壺，茶壺就剛剛好在火焰上。喝茶聊天烤火，三不誤。我當時想，這里的人好聰明。
你們聊天，我們就會去找好玩的。我記得我和弟弟最喜歡的事情是去爬田地里的草垛子，哪家高就爬哪家。一堆堆干稻草堆起來的草垛子，遠遠看去像一個個稻草房。這可是我們平時玩不到的東西。有一次，我們把草垛子的草幾乎全扒下來了。為此，沒有少挨罵。但還是玩得樂此不彼。因為太好玩了。
媽媽，你知道嗎？我?guī)е畠鹤咧锕?，她在前面跑的很歡，跟我和弟弟小時候一樣。看著她歡快奔跑的背影，感概萬分。這會是女兒童年的回憶，而我，也已為人母。將來，她是不是也會像我一樣，有這樣的一段追憶呢。
女兒聽說可以去喂動物，她問我：“有海豚嗎？我想去海洋館?！蔽倚α?，她的童年世界和我的太不一樣。就如我的童年世界和你的也有所不同。我說：“這里沒有海洋館。但是有著和海洋館不一樣的神奇體驗。你可以去喂豬喂雞?！彼_心極了。對于城市里面長大的孩子來說，獅子、老虎、海豚、鯨魚已經(jīng)一點也不新鮮了。但是，原生態(tài)的豬還真的沒見過，何況是這正兒八經(jīng)的大豬圈。我們在大姨家喂了豬。一開始她隔著豬圈，只敢躲在我背后，跟見到老虎似的。后來，我抱著她喂，再后來她自己喂得樂此不彼。不過，她的勁兒還沒有豬大，手里的油菜葉被豬搶過去好幾次。她說第二天還要來。
05
和小時候你帶我們回娘家不同的是，人們隔著田地打招呼的景象不多了。人似乎少了。走田埂的人也少，有些搬到城里去住了，好多戶都有小汽車，可以開著到家門口了。路程變短了，似乎感情卻遠了些。只有些割舍不了的情愫一直縈繞在心間。
今年的牽掛卻是特別的重，不知道是不是和年齡有關(guān)。媽媽，你知道嗎？大姨和二姨的女兒都有孫子孫女了。所以，我都是奶奶輩的人了。他們要叫我姨奶奶。我記得小時候，那兩個侄子和侄女兒和我只相差幾歲，卻也要叫我阿姨?，F(xiàn)在，樂樂只比她的小侄女兒大兩歲。兩個孩子玩在一起，很開心。他們自己口口聲聲叫的是姐姐和妹妹。也就是這樣的情感才讓人和人之間即使相隔千里，也是這樣難以忘懷吧。
媽媽，清明，我去你路過的世界走了走。平靜而滿足。
此時此刻，彼情彼景，心里的回憶不變，牽掛的心不變。
愿你也一切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