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的秋日燦燦，雖是一年中豐收的大好日子，可卻四處充斥著打斗亂毆。農(nóng)田被廢棄，農(nóng)民沉迷于玩樂，貪婪地等待著老天爺?shù)亩骰荨＜Z食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官府苛捐雜稅徒增。子民苦不堪言卻依舊過著得過且過的日子。亂象之下，三毒濁息越加膨脹，障了世人的雙目，蒙了他們的理智。

宮墻之內(nèi)，生活依舊奢靡，歌舞升平，仿佛民間的疾苦與這處無關(guān)。

天上來的老神仙們潛伏于此已有數(shù)月。三人之中，一人臥病在床，實則只有二人行事。這二人之中，墨淵絕大多數(shù)時間都被困在車府署，只有夜晚得以脫身去辦點兒正事。倒是最后一個抵達(dá)此地的紫衣尊神，平日里看似隨意地使著易容術(shù)頻繁變換身份游走在王宮的各個角落，所探得的訊息卻也最為豐富。

東華有點不高興。不高興之余，還有點想家。他為此感到震驚。從前他孑然一身，從未生出過對家的眷戀。天宮也好，碧海蒼靈也罷，亦或是曾經(jīng)棲身的南荒小竹樓，于他來說不過是個睡覺的地方罷了。也便是同鳳九成了親后，太晨宮才真正有了家的意義。因為無論他行到何方，總有那么一個人在家里盼著他平安歸來。從墟鼎中取出那個狐貍毛掛件，他緊緊攥在了掌心。許久過后，東華才勉強(qiáng)壓下調(diào)頭回神界的沖動，繼續(xù)勘察這一處凡世。遂由衷地感嘆若是上古洪荒時期便就有了這份牽掛，怕是這四海八荒誰主沉浮亦難料。

在來這處之前，北燕國這一世他多少是有些了解的。那一對半斷袖他也委實不感興趣，可既然白烜留下的信息與那三人有關(guān)，東華自然也不好避而不理。免為其難地觀察了一段時日，紫衣尊神覺著這趟回去自己有必要同司命來好好談一談這三本狗血的命簿。復(fù)又一琢磨，這處的濁息如此密實，怕是命簿也無法掌控。終是人性陰暗面被無限放大后釀成的結(jié)果，也不好去責(zé)怪司命些什么，他遂就收了心思，繼續(xù)辦正事。

今日，他要干樁有點危險的事情。與其說危險，倒不如說是有趣。他提了提精神頭，遂才覺著終于不那么無聊了。

秋風(fēng)微涼，掃著貧瘠的大地，帶走最后一絲曙光。太子府外，太監(jiān)婢女已是跪了一地，皆是來迎太子回府的。白袍衣裾劃過地面，華貴金邊染了些灰塵。卑微的下人不敢抬頭，就連看一眼他那雙若隱若現(xiàn)的馬靴都不敢。廚子們依舊忙活著，灶臺上已是堆了不少膳食?？蔂t灶上，炊煙裊裊依舊。婢女把剛出鍋的御膳端了出去，步子甚快，來去匆匆。太子爺挑剔，從不吃微涼的飯菜。他平日里行蹤不定，廚子只得做著好幾手準(zhǔn)備。那些涼了的飯菜只得棄了，因御膳乃皇家專享，他人不得食用。據(jù)說曾經(jīng)有個廚子私自將被廢棄的御膳帶出宮接濟(jì)百姓，第二日便被按了個以下犯上的罪名，砍了首級掛在城墻上示眾。從此之后，再無人敢如此為之。

豐盛的御膳擺了滿桌，婢女還用爐子燙了一壺御酒。試毒的太監(jiān)一一嘗過之后，已是作廢了筷子數(shù)十雙，外加一個酒杯。

“能吃了？”

主座上，太子爺漫不經(jīng)心地問了一句，引得伺候他用膳的公公作了一臉的阿諛奉承。

“能吃了，太子爺?！?/p>

慢條斯理地拿起玉筷，他挑挑揀揀，吃得不太爽快。太監(jiān)的臉僵了僵，有些惶恐。

“今日的御膳可是不合太子爺?shù)目谖?？?/p>

他嗯了一聲，太監(jiān)的腦門上就覆了一層汗。

“那奴才讓廚子換換？”遂又覺著治標(biāo)不治本，“奴才這就去吩咐換個廚子?！?/p>

啪的一聲，筷子砸在了桌子上，嚇得屋內(nèi)瞬間跪了一地。方才一不小心用力過猛的太子爺掃了一眼地上的一堆后腦勺，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起身便自顧自地離開了。

一夜狂風(fēng)暴雨，將枝頭本就稀疏的枯葉卷盡。卑微的婢女忙著打掃院內(nèi)的滿地狼藉，也不顧得依舊瓢潑的大雨。一陣風(fēng)過，方才好不容易摞成堆的枯枝爛葉便就散了形，原本已是整潔的地面再次變得雜亂。女婢們麻木地打掃著，這樣困難的經(jīng)歷她們早就習(xí)以為常了。叫她們真正在意的不過是因打掃不及時而招來的皮肉之苦罷了。想著膳殿內(nèi)那群跪了一夜的同僚，掃地婢女們又更賣力了些。

今日寢殿院落早早便有了動靜，叫伺候太子洗漱的婢女太監(jiān)一陣手忙腳亂。在時間和水溫間舉棋不定的婢女一不小心便就想得太多，叫水溫問題往另一個極端發(fā)展。今日她耽擱了不少時間，怕是躲不過責(zé)罰，也不知一頓板子下來，還能不能保住性命。摻了點冰冷井水后，她忐忑地入了寢殿。

剛起床的太子看起來有些迷糊，臉色倒也不是很差。絞了塊濕熱的帕子遞過去，她伸手還未觸及他凌亂的發(fā)絲便有叫人不寒而栗的聲音傳來。

“輪不到你，出去！”

她猛地縮回了手，心道太子爺果真生氣了。顫顫巍巍地退出寢殿，她依舊忐忑難安，也不知過一會兒會不會有太監(jiān)來綁她去挨板子。

隨手扔了帕子，挺拔的身形在梳妝鏡前坐定。鏡中映出的容貌叫他斂了眉心，看起來有些嫌棄。熟練地束了束頭發(fā)，他仔細(xì)端詳了一番鏡中的容貌，手指觸及之處，平順光滑，比方才要更自然了些。起身舒展了下筋骨，他復(fù)又回到了銅盆前，就著帕子洗了洗手。擇了件稍許樸素些的衣裳穿上，太子殿下這才出了門。

外頭落雨瀟瀟，陰冷潮濕。他隨意地在門廊上走動，看似漫無目的。太監(jiān)迎了上來，引他去膳殿。那太監(jiān)明明年紀(jì)輕輕卻佝僂著腰，賊眉鼠眼的看起來叫人覺著挺不順眼。

“昨日御膳不合太子爺?shù)目谖叮乓呀?jīng)命人換了個廚子。您再試試今天的早膳，若是不行，奴才再給太子爺換！”

他嗯了一聲，也沒多說一個字，連目光都吝嗇。

太子走得慢慢悠悠，太監(jiān)便就只得走得更慢地跟著。還未入到膳殿，里頭就傳出了一陣窸窣聲。原本跪得東倒西歪的一眾婢女太監(jiān)瞬間跪得整整齊齊，皆都低著頭不敢啃聲。

“你們都跪著作甚！”

他剛?cè)胱?，門外便又進(jìn)來了幾個婢女，皆是端著餐盤。

“跪夠了就回去，這么多人擠在這處，本殿下瞧著就心煩?！?/p>

即便跪了一夜跪得腿腳都不利索了，地上的一群人還是連滾帶爬地爬出了膳殿。早膳被擺在了金絲楠木的飯桌上，依舊堆得滿滿。太子索性支起了頭，面無表情地看向了試毒的太監(jiān)。太監(jiān)被他那晦暗不明的眼神那么一瞧，頓感誠惶誠恐，頭皮發(fā)麻卻手腳麻利地進(jìn)行著本職工作。立在一旁伺候太子用膳的公公默默抬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水，心道今日的太子爺可不是一般得嚇人。往日里他發(fā)起火來便收都收不住，現(xiàn)在擺著張陰沉的臉看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思量什么新鮮的惡毒法子來治他們，委實瘆人得緊。冷不丁地，等著吃飯的人開了口，話語間依舊沒什么溫度。

“三日后的出行，讓九牧監(jiān)備好車馬。至于馬夫……”他冷冷哼了一聲，“你去趟車府署，讓府令把人給我送來。”

伺候太子爺?shù)奶O(jiān)不明所以，卻也不敢明著問，只得照著吩咐去辦事。

雨一直未歇，太監(jiān)舉著把油紙傘帶了一隊侍衛(wèi)便就去車府署要人，氣勢洶洶還趾高氣揚。朱紅色的府門被砸得啪啪作響，連門框都跟著顫抖。太監(jiān)衛(wèi)兵扯著嗓門高呵，叫里頭的看門人直哆嗦。府令不敢怠慢，趕緊差人來給太子爺?shù)娜碎_門。

雨霧茫茫中沖出了一摞的侍衛(wèi)，將車府署圍了起來，好似里頭的人犯了天大的罪。太監(jiān)昂著脖子拿鼻孔瞧人，哼哼唧唧的，他心安理得地受了府令的一揖。

“賈公公！”

賈姓太監(jiān)很受用地點了點頭，感激祖上至少還留了個不錯的姓氏。

因是太子爺?shù)娜?，即便心里不待見，府令也不好擺在臉上。于是，他訕訕道：“不知公公今日造訪，所為何事？”

“三日后太子爺要隨吾皇陛下出行，還缺一位馬夫。聽聞幾個月前府令從九牧監(jiān)調(diào)走了一個，遂讓我來找你借一借。還請府令行個方便?！?/p>

這番話，說得委實相當(dāng)體面。即便為難，府令也不好推辭。本想拖一拖時間，派個人去通報一聲冏卿問一問他的意思，奈何賈公公端著副好架子守著門口不肯走，他便也沒法暗中報信。差人去把他要的人叫出來，府令只得先將這位惹不起的公公送走。挨了幾十板子至今走路也不太利索，那個離去的背影瞧著叫人覺著挺悲哀。府令嘆了嘆，遂趕緊派人將此時告知冏卿。

一路的推推搡搡，本就走路不太利索的馬夫已是好幾個踉蹌，雨水早已將他澆了個透徹，一身墨色的粗布衣沉重不堪。他被人押著就扔到了太子的跟前，身上的雨水淌了下來，沾濕了整潔的地面，染上了些灰黑泥水印。

“即是父皇看上的人，便好生伺候著吧！”

清冷的聲音飄了過來，叫地上跪著的那個卑微之人勾了嘴角。

“是，太子爺！”太監(jiān)有些幸災(zāi)樂禍，開始盤算一會兒要給此人上什么刑罰。

“在本殿下寢殿院落里給他收拾間屋子，好吃好喝款待款待。”

若光就這后半句，賈公公大約會派人去置辦些毒物來摻在飯菜里頭?？稍偌由锨邦^半句，便叫他有些糊涂外加迷茫。

“太子爺?shù)囊馑际?？?/p>

“我說得還不夠明白？”

一個哆嗦，他只得先行領(lǐng)命，照著字面上的意思去辦。走到黑衣男子面前，臉上堆著客氣的笑，同方才押著他一路回府時的態(tài)度截然不同。他抬了手，奉承道，

“這位小爺，請隨我來?！?/p>

車府署的廂房內(nèi)，一男子正在收拾衣衫，他身著粗布藍(lán)衣，看上去心事重重。就在方才，他的胞兄與他互換了衣裳，頂著他的身份被人帶去復(fù)命。

“區(qū)區(qū)凡人太子，能奈我何！”

這是墨淵離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話。夜華很想提醒他，身在凡世，不可狂言。想當(dāng)初他便是在自信這一點上栽了跟頭。低頭瞧了瞧自己的衣裳，他不禁斂了眉心。從能主事起，除了同白淺上神大婚的那一日換了一身紅火的喜服外，他還沒穿過其他顏色。眼下叫他把自己禁錮在這陌生的藍(lán)色之中，夜華覺著挺忐忑。平日里見著自己的大哥墨淵穿這個顏色倒也沒生出甚反感來，可現(xiàn)在輪到自己穿著，夜華委實覺著自己都瞧著自己不順眼?？杉热蛔隽诉@一出戲，便只得做全套。眼下他頂著墨淵的身份在這車府署內(nèi)，自然不好再繼續(xù)躺著養(yǎng)傷。雖因著那位冒牌冏卿的吩咐，府令也沒給墨淵安排太多的活兒，可要堵住悠悠眾口蒙混過關(guān)，該干的活兒還是得干。挽起衣袖，他打起精神出了門。

今日恰逢天降甘露，正是洗車刷馬的好日子。夜華提了馬刷子便往后院去，不過幾步路的功夫，已是濕了衣衫。他本就傷勢未愈，眼下扛著這一件濕透了的厚重布衣便有些勉強(qiáng)。車府署有馬車半百，每人皆要負(fù)責(zé)二三。今日的活兒擺在了面前，他不由地后背一緊，連帶著傷處都隱隱作痛了起來。夜華沉了沉，遂故作鎮(zhèn)定地開始刷馬。他的動作算不得快，卻也不慢，叫旁人瞧不出甚異樣來。后院呈了一幅忙碌之景，不到兩個時辰的功夫，車府署內(nèi)的車馬便就干凈得如同新置辦的一般。方才忙活完的馬夫們又提著桶子接著打掃滿地的泥水污跡，待到收拾完全，已是入了夜。顧及身上依舊新鮮的傷痕，夜華不好同馬夫們一同入澡堂子以免暴露身份，遂尋了個理由先回了廂房。褪了衣衫，他躺在臥榻上覺著有些疲憊。傷處已是麻木，叫他感覺不到疼痛。合上雙眸，心中卻依舊存著牽掛。這份牽掛不僅來自天宮，也來自那個頂了他身份的人。雖他與墨淵是同胞兄弟，卻因著幾十萬年的分離，未有太多的親情。墨淵于他，與其說是兄長，倒不如說是前輩。就好比東華帝君那樣，是個令他尊敬的上古尊神。也便是這幾個月，這短短的幾個月時光罷了，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們之間存在的血肉親緣。他入鎖妖塔的時候，以及今日他被人帶走的時候……心中忐忑難安，可夜華卻又不得不管住自己的兩條腿。帝君說得不錯，若管不住自己，便就是來拖后腿的。生生壓制住夜探太子府的沖動，即便疲乏難耐，這一夜天君夜華也沒能睡好。同樣沒能睡好的，還有太子府中的父神嫡子。

一片黑云掠過，伴著雨后的微風(fēng)。子夜時分，太子府內(nèi)燭火熄滅，寂靜無聲。黑影閃現(xiàn)，卻也僅是一剎那，快到叫人以為花了眼。吱呀一聲，驚動了枝頭的烏鴉，卻未將熟睡的人們吵醒。

金色鮫帳低垂，里頭安靜得仿佛空無一人。來者走了過去，步子一如既往得平穩(wěn)。他負(fù)手立在帳簾前，輕輕咳了一聲。里頭依舊沒有動靜，好似里頭的人也伴著夜色睡著了。于是他又加了些力道，咳了兩聲。

“你若有事，便說?！?/p>

鮫帳內(nèi)終是起了熟悉的聲音。一身玄衣的父神嫡子有些躊躇，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

“是帝君出來，還是本上神進(jìn)去？”

“墨淵上神半夜來尋本帝君，難道還要我起身來迎你不成?！?/p>

默了默，父神嫡子遂就抬手掀起了鮫帳。里頭還算是亮堂，一顆不大的夜明珠擺在枕邊，映著紫衣尊神一頭璀璨的銀發(fā)更惹眼。他僅著里衣，半倚半臥，手里端著佛典，神情卻有些閑散。

“你就不怕被人瞧見？”

翻過一頁，東華心不在焉道：“擅闖太子寢殿也是死罪?！?/p>

立在榻前的墨淵有點拘謹(jǐn)，刨去不得好死的那七萬年，他也活了差不多三十五六萬歲了，立在別人睡榻前說事卻還是頭一回，且說的還是正兒八經(jīng)的大事。

東華蜷了兩條大長腿，在床尾給他騰出了塊空，“坐吧?！?/p>

父神嫡子愣了片刻，遂就脫了布靴盤腿坐了上去。他坐得端端正正，板正剛介一如既往，依舊難掩拘束。

“墨淵上神有什么想知道的，便問！”

被催促的昆侖虛主人理了理思緒，一開口就問了個挺重要的源頭問題，“你這番假借他人身份，蝦兵蟹將倒也好糊弄，只是那位真皇帝和真冏卿那處，帝君準(zhǔn)備如何遮掩？”

“本帝君來之前，管折顏拿了點丹藥。”他神色平靜，心安理得。

墨淵點了點頭，覺著他嘴里說的“拿”，不出意外就是順手牽羊的意思。而他順的丹藥，大約便是能篡改他人記憶的那個隱方子吧！仙家淪落凡世，自然得收了仙法以免一個管不住手便遭到反噬。既然不能動用仙法，那么要去改一個人的記憶，便只得使些不能拿上臺面的禁藥。仙神律法明令禁止的那些方子，折顏手上隨便一抓便是一大把。因他遠(yuǎn)在十里桃林隱世而居，幾十萬年來，那紫衣裳的尊神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全當(dāng)沒這回事。神生漫漫，又望不到盡頭，總也會遇到些許困難的時候。就比如現(xiàn)在，身在凡界，還使不得仙法之時，折顏的私貨便就有了用武之地。只不過，既然是被列入禁藥名錄的方子，自然有其弊端。且不說有違道義，這劑方子即便對于仙者，也還是有些副作用的。

“折顏那丹藥，也不知凡人能不能受住?！蹦珳Y表達(dá)了自己的擔(dān)憂。

“受得住如何，受不住又如何。一介凡人，因果輪回，總也逃不開一個結(jié)束?！?/p>

“他好歹也是個皇帝?！?/p>

“昏君罷了。”他不以為然。

墨淵默了片刻，“那位真太子呢？”

“要讓一個人消失，有何難。”他不屑道，卻沒有正面答他的問。

“這一世北燕國不過剩了太子這一脈血統(tǒng)，你這樣是否太不計后果了些？”劍眉微斂，他繼續(xù)勸他，“這處三毒濁息如此濃烈，民生疾苦，也未必全是當(dāng)朝皇帝造成的?！?/p>

“位高掌權(quán)者若是不作為，便就沒有霸著高位的必要了?！?/p>

父神嫡子唔了一聲，提起了往事，“就如同帝君當(dāng)年禪讓君位一樣。”

“仗都打完了，你們還指望本帝君什么？”紫衣尊神睨了他一眼，幽幽一嘆。

“你曾說過，這六界生死，于你太過沉重?！?/p>

“世間萬物，皆有其造化，也是勉強(qiáng)不得?！?/p>

墨淵低頭一笑，過往回憶忽躍入腦海。

彼時戰(zhàn)火漫延八荒，神族眾將各自領(lǐng)兵征戰(zhàn)。父神在南荒對抗魔族，東華在東南荒戰(zhàn)鬼族，而他則守在西南荒提防著妖族。三大異族之中，魔族正處鼎盛，也是鬧得最兇的一族。當(dāng)時亦有不少真皇揣著不可告人的小心思提議派少陽君出征應(yīng)戰(zhàn)，可父神卻壓了下來。

墨淵還記得臨征之前，他的一番話。他說這六界生死，于誰人都太過沉重。可總得有人站出來、扛下來，守住這四海八荒的太平。

……

“為父老矣，能扛到幾時便是幾時。待到扛不住的時候，恐將引起一陣動亂。淵兒，我已備好詔書，無論我回來與否，皆由少陽君承天地之位。東華尚且年輕，雖平日里看起來不著調(diào)，可心智早已成熟。他行事，必有因。他不說，你們也不必多問。因果輪回，他心里明白得很。本君勉強(qiáng)他擔(dān)著這重?fù)?dān)，雖殘忍了些，卻也是天命難違。眾神定不愿意，東華也自然不會樂意。可眾生無辜，也唯有他能承這重任，免后世疾苦。若有誰不服，你便傳本君口諭，讓他們有本事先打贏他再說！”

事實證明，父神的確老謀深算。雖最后那句傳令聽起來挺兒戲，可當(dāng)眾神聯(lián)合起來搞內(nèi)訌想要拉少陽君下位之時，這句口諭卻起到了關(guān)鍵性的作用。外憂之時還遭遇內(nèi)患，彼時東華的日子很不好過。過得不順心，這脾氣自然也就不太好。于是前來尋他打架的好男兒便就倒了血霉。他下手毫不留情，直取對方性命。也曾站在凌霄寶殿之上，雙手染血提著一位神君的首級，睥睨眾神。

“本君趕時間，還有閑著沒事想來祭劍的，快些！”

寶殿外天兵通報戰(zhàn)況，他甚至都來不及擦一擦手上的鮮血便就躍上坐騎奔赴戰(zhàn)場。

……

那一日，墨淵亦在場。內(nèi)憂不除何以平外患的道理他自然都懂?？晒磐駚恚褡逯四軐ν逑碌昧酥厥值?，卻從未有過。如此彪悍的作風(fēng)，實在叫人膽寒，也叫他望塵莫及。雖當(dāng)時飽受非議，可終究東華還是靠著這樣的鐵血手腕平了外患也壓下了內(nèi)訌。許是勾心斗角磨滅了他碩果僅存的一縷耐心，在定下仙神律法之后，東華帝君便就下詔退位。這一步，許多真皇神君都不曾想到過。也正是因著這一步，曾經(jīng)明著暗著與他為敵的神仙都開始了漫長的自我反省。后世傳頌著東華帝君的功德戰(zhàn)績，許多皆是出自當(dāng)事之人的懺悔。人總是在失去之后，方才幡然醒悟，徒勞地想要去挽回，去珍惜。神仙也是如此。待到歷經(jīng)后世幾位天君的無能后，當(dāng)初處處為難東華的那些老神仙才悔不當(dāng)初。若當(dāng)初能少給帝君添些堵，興許洪荒時期的那場浩劫還能早些結(jié)束。

幾十萬年過去了，上古時期的眾神大多已是入了無妄海長眠。知曉當(dāng)年真實困境的，也不過就剩了那么寥寥幾個人。

墨淵生出了一陣感慨。

“帝君難道從未想過，當(dāng)年父神強(qiáng)人所難地把你推上天地共主之位，并非只是一廂情愿？”

紫衣尊神默了許久。

“你守著這四海八荒，一過便是幾十萬年。禪讓君位之時，你同我說你放下了?？赡惝?dāng)真是放下了嗎？若真的放下，你留在天宮作甚？而今，你來這處凡世又是作甚？”他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的心思，“帝君來這處，是奔著三毒濁息吧！”

東華收了經(jīng)卷，剛想幻一壺茶，卻又意識到這里是凡世，繼而停了手。

“妙義慧明境是本帝君所造，自然沒有坐視不理的道理。這處凡世濁息異常，本帝君來探個虛實，不妥嗎？”

見他避重就輕，墨淵也就不再咄咄追問，“那這幾日帝君可有探出個虛實來？”

紫衣尊神將目光轉(zhuǎn)向他，嘴角勾了一絲弧度，意味深長，“那皇帝與冏卿，受得住折顏的丹藥?！?/p>

了然沉了口氣，父神嫡子思量了一番，“帝君掐在這個當(dāng)口頂了太子的身份，可是與三日后的出行有關(guān)？”

“不錯?！彼朴茟?yīng)了一聲。

“當(dāng)初你將夜華從九牧監(jiān)調(diào)到車府署，可是為了今日做打算？”墨淵逐層深入。

“夜華此時易受濁息干擾，而墨淵上神又不巧擇了車府署。本帝君需的是個幫手而不是拖后腿的，總得想個法子把你調(diào)過來?！?/p>

將這句話在腦海中再重復(fù)了一遍，墨淵不禁莞爾，“帝君怎知本上神會與夜華交換身份？”

支起頭，東華已是染上了睡意些許，說起話來便就更加慢條斯理，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勁兒，催人下床。

“雖你與他并非一同長大，也談不上多少兄弟之情誼。但看在父神的面子上，想來墨淵上神也不會袖手旁觀?！?/p>

墨淵遂就下了床榻去穿布靴，“為了此行，帝君還真是煞費苦心了。”

東華唔了一聲，“是費了些周折?！?/p>

“天色已晚，便就不打擾帝君歇息了?！彼⑽㈩h首，“兩日后的行程，明晚再詳談也不遲?！?/p>

收了夜明珠，鮫帳內(nèi)便就昏暗了下來。帳簾被掀起一角，復(fù)又落下。扯過錦被，紫衣尊神躺了下來。這幾個月他一個人入夢，總也睡不踏實。雖從前鳳九在身旁時，因著她極差的睡相，東華也睡不踏實，可眼下的這種不踏實卻是自心底而生。她現(xiàn)在過得好不好？還有沒有成天吐？晚上踢被子有沒有人給她蓋回去？會不會想他想得偷偷抹眼淚？他收了思緒，以免管不住自己的腿跑回去看她。這處的事情依舊撲朔迷離，他還不能離開。

“帝，子，車，馬，非……”

他斷斷續(xù)續(xù)地重復(fù)著這幾個詞，想要理出個頭緒來。就他綁的那位太子而言，暫時還瞧不出什么異樣?？砂谉@卻提到了他……

揉了揉脹痛的額角，東華復(fù)又試了一次，將線索排開，逐一關(guān)聯(lián)。對于那個“車”，他打從一開始便有著自己的見解。照著這幾個月潛伏得來的訊息，他認(rèn)定白烜指的是掌管車府署的那位冏卿。而與墨淵和夜華不同，東華將注意力放在了最后的那個“非”字上。他究竟想要說什么？是否還未來得及寫完便就昏睡了過去？夜鳴蟲的叫聲擾得他頭更疼了。他暫且收了心思，決定先睡上一會兒。雖然注定這一夜依舊不得安眠，但能睡上一會兒也是好的。

撥開云簾，灰暗天空現(xiàn)了一縷光輝，散出了微弱的朦朧。

一聲嘹亮的啼哭將他從夢中驚醒。坐起身，東華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屈指一算，離鳳九臨盆尚有兩年有余，可他為何會在此時夢見那孩子降世？緩了緩，他卻不想去深究。嘴角溢著溫暖，銀發(fā)的尊神回味著方才的夢境。那是一個好夢，夢中他將那個小小的、軟綿綿的身軀抱在懷中。這個孩子有著一頭銀色的頭發(fā)，像極了他。他是個男孩，粉嫩的小拳頭攥得緊緊，似要揍人。東華復(fù)又躺了下來，枕著自己的胳膊卻睡意全無。他有些興奮，亦有些期待。這是他作的第一個胎夢，叫他沉醉其中無法自拔。

睜眼到天明，一夜沒怎么睡的東華帝君精神抖擻地起床偽裝自己。因著昨夜的好夢，他的食欲也有所抬頭。太監(jiān)瞧著他心情不錯，遂也松了一口氣。太子爺高興，他們這些奴才才能有好日子過。

伺候完太子，復(fù)又差人去伺候昨日新來的那位小爺，這一番折騰下來，謠言已是生出。太監(jiān)婢女私下都偷偷議論著那位新來的白面小生，亦有不怕死的打賭今夜太子寢殿內(nèi)要有一場熱鬧。于是到了入夜時分，原本該就寢的，全都打起了精神前赴后繼地跑去聽墻角。

經(jīng)歷了昨夜的風(fēng)雨，院內(nèi)已無多少枝葉經(jīng)得起風(fēng)吹雨打。清冷蕭瑟中，幽冷月光灑在地上，泛起了一片銀白。衣裾掃著地面，帶起落葉零星，繡著金絲的錦靴踩在上面，發(fā)出了細(xì)微的響聲。來者步態(tài)穩(wěn)健，悠然自得。他在一處殿門前收了步子，修長的手指抵著雕花的木門，只輕輕用力，門便開了。屋內(nèi)漆黑一片，僅僅借著門廊上的微弱月光才能瞧見眼前一丈內(nèi)的事物。他跨了進(jìn)去，殿門遂在身后合攏。砰的一聲，把躲在暗處的人們嚇得渾身一顫。

“這怎么算？”一個太監(jiān)壓低了聲音問道。

“什么怎么算？”賈公公裝出了一臉的疑惑。

“好歹也是兩人入了同一間寢殿，干的也是關(guān)起門來干的事，自然算上家贏?！睂I(yè)負(fù)責(zé)試毒好幾年的太監(jiān)有些得意，搓著微涼的手有些迫不及待。

“打賭的時候，說的可是太子爺?shù)膶嫷顣幸环瑹狒[?！辟Z公公一本正經(jīng)地更正了他的說辭，“這一局，當(dāng)算平局?！?/p>

“你這算不算強(qiáng)詞奪理？”試毒太監(jiān)還想理論一番，作一作最后的嘗試。

賈公公義正辭嚴(yán)，“我說的可是字字在理。”

雖有些不服氣，可想著開局之人到底是賈公公，且平局也不會損失錢財，眾人皆都無趣地收了口。甩了甩衣袖，太監(jiān)們垂頭喪氣便各自散了回去睡覺。

鮫帳內(nèi)溢出了些微的亮光，遂伴著沉穩(wěn)低語。

“你這么大搖大擺還明目張膽地來我房間，不太好吧！”

把夜明珠往榻上一放，太子模樣的東華帝君便就坐了下來。雖墨淵衣衫完整地躺在床榻上閉目養(yǎng)神，可當(dāng)東華不顧禮數(shù)地直接坐在床榻上時，他還是拘謹(jǐn)?shù)刈鹆松碜印?/p>

“難不成還要本帝君偷偷摸摸來尋你？”他順手降下了帳簾。

“你也不怕被人瞧見！”

“眼睛長在他們身上，本帝君也管不著?！?/p>

“若是傳出去……”

東華慢慢悠悠地便打斷了他，“傳出去便傳出去了，也未必是樁壞事?！?/p>

墨淵愣了一愣，遂開始悼念自己的節(jié)操。幸好這處是凡世，也虧得夜華的嘴還算牢靠。

“后日這一趟，會去些日子?！睉涣藥拙浔憔陀行o聊，紫衣尊神索性直奔重點，“‘帝，子，車，馬’這四樣，可以一并探個究竟?！?/p>

“區(qū)區(qū)幾個凡人，竟也能勞煩帝君尋本上神來幫把手。當(dāng)年你戰(zhàn)慶姜之時，都不屑與我共進(jìn)退?！?/p>

東華唔了一聲，依舊不屑，“那時但凡你聰明些，就不該來找死。”

“你總是心口不一?！备干竦兆影逭哪樕系故侨玖诵┬σ?，“說吧，要本上神做什么？”

微微正了正閑散的坐姿，紫衣尊神一本正經(jīng)地開始說正事，“在凡間，本帝君也不好用追魂術(shù)和攝心術(shù)，只得請墨淵上神吃些虧，當(dāng)一回誘餌?！?/p>

眉心微挑，墨淵了然，“帝君是想將我安插到皇帝的身邊？”他笑了笑，“再改一趟那皇帝的記憶豈不更方便些?！?/p>

“改得了記憶，卻改不了人心?！彼Z重心長且意味深長。

玄衣的上神愣了愣，不確定道：“帝君說的這個誘餌，莫非……”

他點了點頭，利索地斬斷了墨淵手中握著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錯，色誘也?！睆?fù)又唔了一聲，“忘了同你說了，那位皇帝是個斷袖?！?/p>

墨淵覺著天靈蓋被人砸了一記重錘，砸得他靈臺都有些混沌。正當(dāng)他兩眼冒繁星之際，不甚清明的靈臺卻又靈光乍現(xiàn)。揉了揉額角突突直跳的青筋，他黑著臉，語氣沉沉地追問了一句，“莫不是那位真太子也是個斷袖？”

東華誠懇地給予了溢美之詞，“你變聰明了。”

“所以你才頂了他的身份，就是為了把本上神逼上梁山?！?/p>

“本帝君不也是吃了大虧，冒充了個斷袖?！彼J(rèn)真地更正了他的臆斷。

“帝君可真是豁達(dá)！”墨淵皮笑肉不笑，語氣中還帶著羞憤，“本上神自愧不如?！?/p>

對面坐著的尊神身子一歪，靠在床尾支著頭睨了他一眼，似還有些委屈，“你以為本帝君愿意？”

“帝君不愿意，難道就可以強(qiáng)人所難嗎？”墨淵終是忍不住義憤填膺地質(zhì)問了他一句。

他點了點頭，答得理直氣壯，“我不好過，又憑什么要讓你好過？”

一口氣憋在胸中，父神嫡子連身形都止不住有些顫抖。若不是在凡間還有要事，他還真想同他打上百來招解一解心頭之恨。

東華瞧他大約是真動了怒，遂嘆了一聲，語氣也軟了幾分。

“你與夜華，總得有人要做出點犧牲。”許是自己也覺著有點良心不安，東華難能可貴地寬慰了他一句，“論樣貌與氣質(zhì)，還是墨淵上神更合適。本帝君雖然是長得人神共憤了些，卻到底還是太英氣了。”

還要不要臉了！

為仙觀端正的父神嫡子頓覺眼前一黑，遂開始反省神生。當(dāng)年的事情，他已是記憶模糊。究竟為何要同東華做朋友，又是怎么同他成的朋友？墨淵覺著自己大約是腦子被門夾了無數(shù)次才做出了這樣一個令他后悔終生的決定來。閉著眼睛順了好幾口氣，他咬著牙，倒抽著氣，一字一句做著無謂的垂死掙扎。

“帝君是否妄斷了？說不定那皇帝還就喜歡英氣的?！?/p>

臉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東華給他吃了顆定心丸，“那位冏卿你也是見過的。”

方才還信誓旦旦的玄衣上神身形一頓，遂回憶了一番，隨后便就連肩膀都垮了下來。那位冏卿，還就當(dāng)真是同他一個調(diào)調(diào)的。默了許久，被氣到靈臺不甚清明的墨淵上神這才意識到自己原來在數(shù)月前便就著了那老神仙的道。除非即刻甩手回神界，否則就算他再不樂意，這個差事也必需擔(dān)下來。已沒有了退路，父神嫡子只得硬著頭皮接了這樁叫他難堪的差事?；叵氘?dāng)日被人押著入這太子府時，他就生出了些許不祥來。見了帝君冒充的太子，他便也沒有多想。不料這一趟，他還真是入了賊窩，且這賊魔頭，竟還是自己人。在自己人身上栽了跟頭還無處傾訴的墨淵上神不得已只得即刻開始做心理建設(shè)。他活到了這把年紀(jì)，神生閱歷無數(shù)，歷經(jīng)的劫難也數(shù)不勝數(shù)，可唯獨斷袖一事，他委實沒有半點經(jīng)驗。哪怕他身旁就有一對活的斷袖，也沒能叫他提起半點興趣來好好觀察一番。彷徨了一陣，墨淵的心情比當(dāng)年打仗時還要沉重幾分，遂也就沒甚心思聽那紫衣尊神講他的計劃。

東華瞧了他幾眼，見他魂不守舍，一臉的生無可戀，也就失了論事的興致。仔細(xì)地將夜明珠收到墟鼎里，他走出鮫帳便打了個哈欠。遂就同來時一樣，慢慢悠悠地往太子寢殿去。

昨夜那樣的好夢，他可不在乎再多做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