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沒背單詞，已經(jīng)一個半月了；今天背了，精神分外爽一快。才知道前頭虛度的一個半月，全是發(fā)昏；然而須十分小心。不然，那英語老師，何以看我兩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沒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門，舍友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還有七八個人，交頭接耳的議論我，張著嘴，對我笑了一笑；我便從頭直冷到腳根，曉得他們布置，都已安排妥當了。

我可不怕，仍舊走我的路。前面幾個隔壁宿舍的，也在那里議論我；眼色也同舍友一樣，臉色也鐵青。我想我同隔壁宿舍有什么仇，他也這樣。忍不住大聲說，“你告訴我！”他們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舍友有什么仇，同隔壁宿舍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兩周以前，把舍友的睡覺的照片，做成了表情包，舍友很不高興。隔壁宿舍的雖然不認識他，一定也聽到風聲，代抱不平；約定我宿舍的人，同我作冤對。但是英語老師呢？平日上課時候，我不吵不鬧，何以今天也睜著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這真教我怕，教我納罕而且傷心。

我明白了。這是我舍友教的！

三

晚上總是睡不著。凡事須得研究，才會明白。

舍友他們——也有和紙片人談戀愛被綠了的，也有關鍵一波團戰(zhàn)被隊友演了的，也有每次只要一曠課就被點名的，也有襪子晾了三天干不了的；他們那時候的臉色，全沒有昨天這么怕，也沒有這么兇。

最奇怪的是昨天校內(nèi)學生街的那個女人，打他兒子，嘴里說道，“老子呀！你一定要好好學英語?。　彼劬s看著我。我出了一驚，遮掩不??；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來。舍友一忙趕上前，硬把我叫回宿舍中了。

拖我回宿舍，宿舍的人都裝作不認識我；他們的臉色，也全同別人一樣。進了宿舍，便反扣上門，宛然是關了一只雞鴨。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細。

前幾天，對門宿舍的的舍長來訴苦，對我舍友說，他們班里的一個大學霸，給大家關起來了；幾個人便搜出他的復習材料來，輪流做了一遍，可以壯壯膽子。我插了一句嘴，對門宿舍的和舍友便都看我?guī)籽?。今天才曉得他們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樣?/p>

想起來，我從頂上直冷到腳跟。

他們會搜其他人的復習材料，就未必不會搜我。

你看那女人“一定要好好學英語”的話，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那幾個隔壁宿舍的話，明明是暗號。我看出他話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們的牙齒，全是白厲厲的排著，這就是熱愛英語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雖然不是學霸，可自從我報了英語四級，可就難說了。他們似乎別有心思，我全猜不出。況且他們一翻臉，便說你是學霸。我還記得舍長教我做題，無論什么題型，翻他幾句，不會做就選C，我說不是三長一短選最短嗎？他便說“i am fine, thank you”。我那里猜得到他們的心思，這到底想表達什么；況且是真的要考試的時候。

凡事總須研究，才會明白。以前高三的時候常做題，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開書籍一查，這書籍沒有目錄，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李華和李明”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四級”！

書上寫著這許多字，舍友說了這許多話，卻都笑吟吟的睜著怪眼看我。

我也是學霸，他們想要阻止我學習了！

四

早上，我起床靜坐了一會兒。舍友給我?guī)Я嗽顼?，一顆蛋，一杯豆?jié){；蛋是雞蛋，可是誰知道呢 食堂沒有鴨蛋我是知道的，豆?jié){也是涼涼的，過些天我要考四級了，這是在暗示我什么？不敢往下想，便把早飯兜肚連腸的吐出。

我說“兄弟，對舍長說，我悶得慌，想到校外走走。舍長不答應，走了；停一會，可就來開了門。

我也不動，研究他們?nèi)绾螖[一布我；知道他們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舍長引了一個老頭子，慢慢走來；他滿眼兇光，怕我看出，只是低頭向著地，從眼鏡橫邊暗暗看我。舍長說，“今天你仿佛很好?！蔽艺f“是的?！鄙衢L說，“今天請何先生來，給你診一診?！蔽艺f“可以！”其實我豈不知道這老頭子是樓下門禁的大爺扮的！無非借了看脈這名目，打探我的復習進度：因這功勞，也可以偷偷瞄幾眼我的《星火英語》。我也不怕；雖然打不過，膽子卻比他們還壯。伸出兩個拳頭，看他如何下手。老頭子坐著，閉了眼睛，摸了好一會，呆了好一會；便張開他鬼眼睛說，“不要亂想。靜靜的養(yǎng)幾天，就好了?！?/p>

不要亂想，靜靜的養(yǎng)！過幾天就要考試了，他們是自然可以偷偷復習；我有什么好處，怎么會“好了”？他們這群人，又想學習，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聲大笑起來，十分快活。自己曉得這笑聲里面，有的是義勇和正氣。老頭子和舍長，都失了色，被我這勇氣正氣鎮(zhèn)壓住了。

但是我有勇氣，他們便越不想讓我學習，沾光一點這勇氣。老頭子跨出宿舍門，走不多遠，便低聲對舍長說道，“抓緊復習罷！”舍長點點頭。原來也有你！這一件大發(fā)見，雖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阻止我復習四級的人，便是我的舍長！

偷偷學習的是我舍長！

我是偷偷學習的人的舍友！

我自己被人阻止學習了，可仍然是愛學習的人的舍友！

五

這幾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頭子不是樓下門禁大爺扮的，真是醫(yī)生，也一定是報名四級的人。他們的祖師做的“學習綱目”上，明明寫著學習使我快樂；他還能說自己不學習么？

至于我們舍長，也毫不冤枉他。他對我讀書的時候，親口說過可以“廢寢忘食”；又一回偶然議論起一個不報四級的人，他便說不但該殺，還當“食肉寢皮”。我那時還很單純，心跳了好半天。前天對門宿舍的來說搜學霸復習材料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點頭?？梢娦乃际峭瑥那耙粯雍?。既然可以“廢寢忘食”，便什么都做的出來，什么時候都要學習。我從前單聽他講道理，也糊涂過去；現(xiàn)在曉得他講道理的時候，不但手里偷偷攥著《四級真題》，而且心里滿裝著詞匯和閱讀理解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隔壁宿舍的背單詞聲又響起來了。

獅子似的兇心，兔子的怯弱，狐貍的狡猾，……

七

我曉得他們的方法，直接讓你把復習材料交出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禍祟。所以他們大家連絡，布滿了羅網(wǎng)，逼我自己交出來。試看前幾天學生街上那對母子的樣子，和這幾天我舍長的作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把材料一份份排列整齊，掛在門口，讓來往之人都可以盡情學習；他們沒有逼我交材料的罪名，又償了心愿，自然都歡天喜地的發(fā)出一種嗚嗚咽咽的笑聲。否則驚嚇憂愁死了，雖則字跡不是那么清晰，也還可以首肯幾下。

他們是最會用他人的復習材料的！——記得什么書上說，有一種學霸，叫“別人家的孩子”的，不僅長的好看；而且說話也好聽，努力學習起來自己都怕，連最冗長的詞匯書，都細細嚼爛，咽下肚去。

八

其實這種道理，到了現(xiàn)在，他們也該早已懂得，……

忽然來了一個人；年紀不過17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滿面笑容，對了我點頭，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問他，“報四級的事，對么？”他仍然笑著說，“不是一定得報，怎么會學習。”我立刻就曉得，他也是一伙，喜歡學習的；便自勇氣百倍，偏要問他。

“對么？”

“這等事問他什么。你真會……說笑話?！裉焯鞖夂芎谩！?/p>

天氣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墒俏乙獑柲?，“對么？”

他不以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對？他們何以在復習？！”

“沒有的事……”

“沒有的事？對門宿舍搜出復習材料；還有書上都寫著，通紅嶄新！”

他便變了臉，鐵一般青。睜著眼說，“有許有的，這是從來如此……”

“從來如此，便對么？”

“我不同你講這些道理；總之你不該說，你說便是你錯！”

我直跳起來，張開眼，這人便不見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紀，比我舍長小得遠，居然也是一伙；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還怕已經(jīng)教給他兒子了；所以連小孩子，也都惡狠狠的看我。

九

自己想學習，又怕被別人搶先了，都用著疑心極深的眼光，面面相覷。……

去了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飯睡覺，何等舒服。這只是一條門檻，一個關頭。他們可是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師生仇敵和各不相識的人，都結成一伙，互相勸勉，互相牽掣，死也不肯跨過這一步。

十

大清早，去尋我舍長；他立在圖書館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攔住門，格外沉靜，格外和氣的對他說，

“舍長，我有話告訴你?！?/p>

“你說就是，”他趕緊回過臉來，點點頭。

“我只有幾句話，可是說不出來。大哥，大約當初上英語課的人，都想過報四級。后來因為心思不同，有的不學習了，一味要好，便變了人，變了不學習的人。有的卻還學習，——也同蟲子一樣，有的變了魚鳥猴子，一直變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還是蟲子。這學習的人比不學習的人，何等慚愧。怕比蟲子的慚愧猴子，還差得很遠很遠。

“他們要學習，你一個人，原也無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熱愛學習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們會搜我復習材料，也會搜你，一伙里面，也會互相學習。但只要轉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雖然從來如此，我們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說是不能！大哥，我相信你能說，前天老師問考試要不要劃范圍，你說過不要。”

當初，他還只是冷笑，隨后眼光便兇狠起來，一到說破他們的隱情，那就滿臉都變成青色了。大門外立著一伙人，隔壁宿舍舍長和他的同學，也在里面，都探頭探腦的挨進來。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著；有的是仍舊青面獠牙，抿著嘴笑。我認識他們是一伙，都是有報四級的人?？墒且矔缘盟麄冃乃己懿灰粯樱环N是以為從來如此，應該學習的；一種是知道不該學習，可是仍然要學習，又怕別人說破他，所以聽了我的話，越發(fā)氣憤不過，可是抿著嘴冷笑。

這時候，舍長也忽然顯出兇相，高聲喝道，“都出去！瘋子有什么好看！”

這時候，我又懂得一件他們的巧妙了。他們豈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預備下一個瘋子的名目罩上我。將來不讓我學習，不但太平無事，怕還會有人見情。對門宿舍說的大家把一個學霸關起來了，正是這方法。這是他們的老譜！

舍友二也氣憤憤的直走進來。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對這伙人說，“你們可以改了，從真心改起！要曉得將來容不得不報四級的人，活在世上。

“你們要不改，自己也會不學習。即使生得多，也會給過四級的人除滅了，同獵人打完狼子一樣！——同蟲子一樣！”

那一伙人，都被舍友二趕走了。舍長也不知那里去了。舍友二勸我回宿舍里去。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照{(diào)開25都覺得冷的發(fā)顫

萬分沉重，動彈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學習。我曉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掙扎出來，出了一身汗?？墒瞧f，“你們立刻改了，從真心改起！你們要曉得將來是容不得不學習的人，……”

十一

太陽也不出，門也不開，日日是兩頓飯。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舍長；曉得舍友五搬出宿舍的緣故，也全在他。那時剛開學，舍友五熱愛學習的模樣還在眼前。舍友三哭個不住，他卻勸舍長不要哭；大約因為自己偷偷學習了，哭起來不免有點過意不去。如果還能過意不去，……舍友五是被舍友一和六趕出去了，舍長知道沒有，我可不得而知。

舍長想也知道；不過哭的時候，卻并沒有說明，大約也以為應當?shù)牧恕Ｓ浀梦疑蟼€月時，坐在堂前乘涼，舍長說老師布置作業(yè)，我們宿舍要一起準備一個題目，讓我們都寫好先給他看，才算好人

十二

不能想了。

這一年來時時學習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舍長正管著宿舍事務，舍友五恰恰搬出去了，他的復習材料未必不被偷偷留下來了，暗暗給我們學習。

十三

沒有考過四級的大學生，或者還有？

救救大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