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先生筆下的北京是有聲音的?!澳笔莻€口頭語,逢人必備的稱呼,不分年齡的大小,兒話音也是必不可少的,“趕明兒”“這兒”“有把兒的茶杯”……如此等等,大多數(shù)的名詞幾乎都可以加上一個“兒”,翹起的舌頭說起話來有一股親切又嬉皮的感覺。
路遙的筆下,可以聽到一種粗獷的黃土地的聲音?!傲ā笔莻€常掛嘴上的尾音, “村里人笑話哩”、“你為啥罵人哩”、“吃飯哩”,似乎在憨憨地撒嬌,有了“哩”字,怕是發(fā)怒都少了三份火氣。其他更有“排場”“敗興”“耍得紅火”“拔梢”……單看時一頭霧水,放在語境里不禁讓人捧腹,這方言,親切地像與大地親密接觸,在泥土的味道里感受著生命的爆發(fā)力。
張愛玲的上海話,說得精巧,“頂喜歡”“頂好看”“頂壞”……便由此看到一個個帶著點傲嬌的姑娘,迫不及待地展示著自己的喜怒哀樂。一句話,一定要翻來覆去地講,一直到你清清楚楚地明白它所有的邊角意思方止。言語間小心又謹慎。
如今再聽再看這些各地方言時,總覺得可愛多過羞恥,可是年少的自己剛剛開始要擺脫一身的土氣融入城市的普通話里時,感受卻并沒有這么輕松。
老家的方言,“r”和“l(fā)”不分。從中學開始,才真正接觸抑揚頓挫的標準普通話,可是此前十來年的說話習慣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印象最深的是,“rou”總會說成“you”,并因此而沒少出過糗事。
那時年輕的心里,帶著過分的自卑和驕傲,想要與眾不同,可是堅決拒絕土里土氣的獨特。最開始被指出發(fā)音上的問題的時候,顫抖地咬著嘴唇,漲紅著臉,幾乎要掉眼淚。于是更是拼命悄悄練習自己的咬字發(fā)音,以期早日擺脫自己的土氣。
后來,來到南方,在“平”“翹”舌不分的南方朋友里掙回了年少時丟失的面子。起初被稱贊“普通話說的真好”的時候,確實有了一種揚眉吐氣的輕松感,可是慢慢長大,看的書更多了,見過的人更多之后,突然意識到:我們自己的方言也很美。那是一種標志,與眾不同的標志。
方言象征著我的根脈,在他鄉(xiāng)里,它具有最高的識別度,像雷達一樣吸引著異地的同鄉(xiāng)人?;氐阶约旱墓释?,一口字正腔圓的土話也能讓一顆游子心找到一個妥帖的歸宿。
于是開始尊重別人的方言。大學室友的閩南話,聽了四年都沒聽出來“媽媽”到底是哪個詞,可是愈發(fā)給人一種神秘的美感,驚嘆于這偌大的中國還有如此神奇的語言流傳。后來聽“山西話”“陜西話”“貴州話”“江西話”“溫州話”……,一直到“廣東話”才知道,系統(tǒng)的廣東話里也各有各的分支派系,同是廣東人,可能同樣無法用自己的方言達到和諧的交流。我這才如夢初醒般想起自己家鄉(xiāng)的方言。十里八鄉(xiāng)的方言也是各不相同。媽媽家說“吃”的時候講“chi”(一聲)爸爸家講“qi”(一聲),就連我的小名也一樣,爺爺叫我“shan shan”爸爸媽媽叫我“shi an shi an”其實不過幾里路的村子,可這發(fā)音卻是識別自己歸屬最驕傲的標志。
可是與一群講普通話的人交談的時候,自己的方言還會是自己的驕傲嗎?我有些無法對答。這復雜的情感里,說不上是丟人,或許只是害羞的成分多了一點。大概還有些不自信,不自信自己語言的美麗。直到那次參加同學的婚禮,在同學的老家,一見面她就不停地講方言,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我并非她的同鄉(xiāng)。起初我在心里暗自詫異,可是過了久別重逢的生澀后,我突然覺得她的方言真好聽,出奇的親切,雖然有時候我需要她重復自己的話,可是與說普通話的我自如交流的她,讓我震撼,說不清到底是因為她的方言美,還是她對自己語言自信的舉止美,總之這美震撼了我,震撼了我心里萌動起的對自己方言的自信。
我開始有些驕傲,自己有著屬于自己的方言,這像是一個別人無法占有的珍寶,讓我在人群里與眾不同。一直在城市里長大的弟弟,完全模仿不出我們交談時的語調(diào),聽他陰陽怪氣的模仿,突然為他可惜。多年前他的母親也是帶著對自己鄉(xiāng)土氣的厭煩逃向了文明的城市,迫不及待地投身于標準化的城市文化體系中,數(shù)年后,再次意識到自己文化的美妙時,兒子卻已經(jīng)失去接受的能力。沒有了這獨特的方言與地方鄉(xiāng)風習俗的浸潤,便少了一個放置野性童真的天堂。
當然我不排斥大一統(tǒng)的語言,這是了解不同地域文化的橋梁。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作為方言載體的我們?nèi)祟愖陨砭褪且粋€精致且擁有悠久歷史的藝術(shù)品,我們正從那亙古不變的文化中汲取營養(y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