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去生活，去犯錯，

去跌倒，去勝利，

去用生活重塑生活。

——詹姆斯·喬伊斯

六月高考最后一科的傍晚，我放下店里特地留給女兒的鮮花，點了一杯滾燙的卡布奇諾。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太好了，終于要結(jié)束了。

褐色液體表面飄著輕盈的云朵，把今天視為解放，由衷地感到開心的，又何止是女兒呢？

校門口密密麻麻地坐著打著太陽傘、拿著扇子、水壺的家長，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媽媽！”

正值十八歲的窈窕少女穿著一團(tuán)火在熊熊燃燒的夏季校服，今天是她的高中生涯的終點站了。

她喘著粗氣，眉眼彎彎，跟我十八歲的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每一個毛孔都透露著高興，看來考得還行。

“你跑這么急做什么，真是的。”

我掏出紙巾替她擦汗，她捧著大束鮮花開懷大笑，得意自豪的小心思都擺在了臉上。

一點也不知道收斂，因為她的花是全場最突出的。

看著她正處在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好時候，我忍不住感嘆一聲年輕真好。

“媽媽，昨天我跟你說過啦。今晚我要跟糖糖去吃飯的?！?/p>

我?guī)退耐暾掌拗鴪D。

“知道知道，死丫頭，趕緊去吧。今天已經(jīng)給你發(fā)過紅包了?！?/p>

我嗔了她一眼，準(zhǔn)備也跟朋友去吃頓晚飯。慶祝一下，即將迎來的全新生活。

今晚要去的咖啡店，想去很久了。

是之前在某書上看到的推薦，網(wǎng)紅店雖然有好有壞，不過這家的話認(rèn)識的朋友來吃過，跟我反映挺不錯的。

抱著期待的心情，騎著我的小電驢在夏季悶熱的夜晚中飛速穿梭著。

雖然熱得難受，不過，不開車來是正確的。今天因為高考，交通情況不說讓人抓狂吧，怎么也得郁悶上一陣子。

今晚咖啡店的人出乎意料的不算多，正合我心意。

待我走進(jìn)店里，門檐上連成一排的風(fēng)鈴隨著震動叮當(dāng)作響。

門有點難推開，涼爽的冷風(fēng)撲面而來，感覺重新活過來了。

“陳清，這邊?！?/p>

離婚多年的朋友看上去年輕了幾分，大概是剛過上舒心日子還沒有多久，眉間那股困窘時獨特的怨恨戾氣仍未徹底散去。

現(xiàn)在想想還是一陣唏噓，剛離婚的時候，兒子判給了她老公，財產(chǎn)沒分到也就算了，還背了一身債。

“最近看上去氣色很不錯呀，用了什么護(hù)膚品呀?！?/p>

我端起解熱的西瓜汁，這家還挺愿意費功夫的，用的吸管是玻璃質(zhì)地的。

“哪里有用什么護(hù)膚品呀，你還不了解我呀。最近債務(wù)還清了，兒子也快升高二了，想想就覺得，有一種熬到頭的感覺?！?/p>

她如釋重負(fù)地深吸一口氣，兒子雖然判給了她老公，但是贍養(yǎng)費是一分也沒有付。

她兒子從頭到腳，從里到外上上下下都是她一個人花的錢。

“那小子，在我們剛離婚的時候問我為什么不爭取一下他的撫養(yǎng)權(quán)?！?/p>

說到這，她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呷了口咖啡。

“是我不想爭取嗎？是我爭了也爭不過，對我離婚也沒什么好處。女人啊，都不容易?！?/p>

她想起我也是獨自撫養(yǎng)女兒長大的，看著我的目光里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情。

“英子啊，我準(zhǔn)備這個暑假就去離婚?！?/p>

她微微挑起眉頭，沒有流露出絲毫的驚訝，似乎覺得它早該發(fā)生了。

“也就你了，這么多年了，我誰也沒說過這件事。你是我第一個說的?！?/p>

離婚跟結(jié)婚是不一樣的。結(jié)婚容易起來是兩個人上午看對眼，下午就可以扯證的事情。但離婚是輕則傷筋動骨，重則同歸于盡的事情。

一陣恰到好處的沉默，是我們打小相處出來的默契。

我感激她沒有絲毫焦急的等待，她也高興，我信任她說些無關(guān)緊要的心里話。

麻煩來麻煩去，沒有過多利益牽扯的話。四十歲的時候，還可以坐在一起聊聊天，嘮嘮家常。

誰又不希望有人能夠在心里惦記著自己呢？

“今天笑笑高考考完去跟同學(xué)吃飯了，她開心，我也開心。”

“笑笑跟你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有時候沒反應(yīng)過來，還以為是年輕時候的你。”

英子想起那個活潑明媚的小姑娘，也覺得心頭一熱。

“她從小就跟她爸爸不親，天天黏在我身后。”

“笑笑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她會理解你的?！?/p>

英子拍了拍我的手，給我加油打勁。

我的內(nèi)心遠(yuǎn)遠(yuǎn)沒有外表看上去那么鎮(zhèn)定，我害怕著變化，畏懼著未知。

盡管已經(jīng)準(zhǔn)備充分，三年前，笑笑剛升高一時，就聯(lián)系好了律師朋友起草離婚協(xié)議。

“英子，你知道嗎？那小孩有六歲了?！?/p>

冷靜理智如英子，也沒能忍住情緒暗暗啐了一口。

“他家里是有皇位要繼承嗎？我也不覺得生了兒子，男人就能有多珍惜。”

“他自己可能是不珍惜，但他爸媽可稀罕了?！?/p>

想到這個，就覺得體內(nèi)血液倒灌，一股怒氣直沖天靈蓋。

“行了行了，別為不值得的人氣壞了身體，笑笑以后還得靠你呢?！?/p>

英子對那兩個老人的做法也頗有微詞，再不喜歡女孩，那也是他們親孫女，怎么就狠得下心說丟就丟呢？

要不是那天她順路去看望她，正巧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可能就見不到笑笑了。

想起自己家公婆對兒子的態(tài)度，輕輕搖了搖頭，她兒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那個男人家里生活連飯都吃不飽，食堂的餐卡里早就沒錢了，還是他班主任偷偷告訴她的。

“沒錯，就算是為了笑笑，我也必須跟這個不配做父親的狗男人離婚?！?/p>

我咬牙切齒地攥緊了飲料杯，笑笑就是我的底線。從她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只剩下笑笑媽媽這個身份了。

只不做，偶爾還是會被那場不愿回首的噩夢驚醒。

我跟笑笑一樣大的時候，就跟準(zhǔn)備離婚的前夫牽扯不清了。

少女初懷春的時候，總能敏銳地捕捉到一切與情情愛愛有關(guān)的存在。

小小的腳丫立在枝頭上輕唱的喜鵲，飄落在肩上的花瓣，以及在身前不遠(yuǎn)處背著語文文言文的全村希望之光。

嬌羞的臉龐在夜幕低垂時陷一片慘白的惶恐不安，手足無措地輕咬手背，止不住地哆嗦。

爸爸出事了。

“清清，明天開始，你就待在家里等著嫁人吧?！?/p>

大嫂一臉冷淡不喜地與這個笨手笨腳，做不清楚家務(wù)的小姑子擦肩而過，真以為自己是個什么千金大小姐了？

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行，盡想些有的沒的，也該她好好清醒一下了。

她最看不慣的，就是她這樣天天背著書包，捧著課本，腦門上刻著我喜歡那小子的蠢樣了。

偏偏自己男人寵著她，公公婆婆也寵著她，這下好了。家里只剩下她們兩個了。

悲傷是有重量的。

如鉛重的雙腿，酸軟得幾乎沒有力氣繼續(xù)前行。

后背上背著再也沒有機(jī)會使用的雙肩包，懷里抱著再也沒有必要翻開的課本，眼淚像初春一樣冰涼。

整個人都浸泡在對于無知少女毀滅性打擊的絕望中，久久不能抽離，直至我聽到他們的談話。

“雖然我不是什么好東西，但是女人嫉妒心都這么恐怖的嗎？”

村里有惡名昭彰的二流子秦三極為罕見地做出了這樣滑稽的表情，雖然他接下來說的話，完全談不上有趣。

“你哪那么多廢話，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就你這樣往外一放，在村里是別想找媳婦了。我知道你們男人平日里就惦念著這小賤蹄子，要是我公婆在，這樣的好事你想都不要想?！?/p>

“行了，姐，你繼續(xù)說吧?！?/p>

秦三眉頭皺了又松開，或許是想到少女那張青澀美好的笑臉。

“我告訴你啊，我是看在你是我表弟份上的?！?/p>

大嫂帶著氣，撇開頭不理秦三。

“行了，表姐。我秦三這人是不怎么樣，但是我對我媳婦是絕對沒話說的。陳清這小丫頭片子是個男人都得饞一饞，我今年都三十了，她跟了我確實委屈?！?/p>

秦三塞了一大把錢到大嫂手里，那個厚度相當(dāng)可觀。

“我是那種貪財?shù)娜藛?，你也真是的。我可是為了你好，才這么做的?！?/p>

大嫂將錢塞了起來，臉上有了明顯的笑意。

“就今晚了，那小丫頭片子去學(xué)校拿書了，馬上就要回來。你待會就裝作過來吃晚飯，家里就我跟她兩個人。”

我知道大嫂不喜歡我，但我沒有想到。我捫心自問，沒有做什么對不住她的事情，她卻能做出這樣畜生不如的事情。

比起憤慨，初嘗人性惡意的恐懼占據(jù)了上風(fēng)，那種感覺就好像漂浮著冰塊的冷水從頭澆到腳。

那時的我別無選擇，也許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最先做的，就是把身上僅有的教材全部賣掉，換些微不足道的現(xiàn)錢，坐車去鎮(zhèn)上。

是幸也是不幸，我剛好滿十八歲，今天學(xué)校又正好要求帶上身份證，賓館相當(dāng)巧合地前臺人手不夠。

“小姑娘挺清楚一人，行，來干吧?！?/p>

老板娘滿意地看了我一眼，帶我去了員工住的地方。

“今晚就開工，你行嗎？”

“沒問題?！?/p>

我前臺服務(wù)做滿半個月的時候，他就像安排好的一樣出現(xiàn)了。

每到夏天的時候，就感覺時間過得好漫長。無限延長的白晝，無限縮短的黑夜。

躁熱不已，汗流成漿，黏糊糊得令人難受到想要氣急敗壞地跺腳。

什么時候，難忍的躁熱才能結(jié)束呢。

停好車準(zhǔn)備上樓的時候，抬頭望了一眼家，發(fā)現(xiàn)不對勁。

我出門的時候燈是關(guān)好的，笑笑還沒有回家，那開燈的人只能是他。

內(nèi)心平靜極了，像一張干凈的鉛白宣紙，細(xì)膩滑順。

鑰匙扭開鑰匙孔的那一刻，腦子里閃過一個想法，該換鎖了。

“陳清?！?/p>

他尷尬地咳嗽一聲，試圖掩飾自己的窘迫、局促不安。

只有做了虧心事的人，才會不自覺地感到緊張心虛。

“你回來，怎么也不跟我說一聲呢?！?/p>

“笑笑今天應(yīng)該還在學(xué)校吧，我記得她申請了住宿。”

我漫不經(jīng)心地打量著他，捉摸不透他的來意。

“陳世峰，笑笑今天高考剛結(jié)束?！?/p>

他石化一般僵住了明顯衰老的軀體，啤酒肚大剌剌地凸顯自己的存在感，皺紋，白發(fā)齊齊找上了他，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蒼涼。

“我，好吧。我待會給她發(fā)個紅包，慶祝一下?！?/p>

我不會再為他的所作所為產(chǎn)生任何情緒，因為不值得，因為沒有必要。

“你這次回來，有什么事情要辦嗎？”

我希望快點結(jié)束這些沒有必要的廢話，早些步入正題。

“我爸，你也知道，他這幾年身體不好。他快撐不住了，想要見你一面?！?/p>

我是知道，他弟媳跟我明里暗里提過不止一次了。

但是，他想見我，我就非得去見他不可嗎？憑什么，他拿來的臉。

“陳世峰，不可能的。你連笑笑今天高考結(jié)束都不知道，卻叫我去見你爸爸，你覺得可能嗎？”

標(biāo)準(zhǔn)的大男子主義，不把女人當(dāng)人看的他聽到我說不之后，瞬間找回了場子。

“你是我娶回來的，我說什么就是什么，你有什么資格說不。我爸他都什么情況了，你作為兒媳不去看望他說得過去嗎？”

他又開始道德綁架了，誰給他的臉，果然人至賤無敵。

“那他要把我的女兒丟掉就說得過去嗎！”

我惡狠狠地瞪著他，想要親手將他一把撕裂。

從未見過我這般兇戾的模樣，一幅要吃人的架勢。

他拉長手臂指著我，呆楞了好一會。待他從震驚中恢復(fù)過來，立馬站起身來，道貌岸然地縮回手。

“不可理喻，怎么會有你這么不可理喻的潑婦，跟精神病院里的瘋子有什么區(qū)別。我再問你一遍，你去不去?！?/p>

我環(huán)抱著手臂，漠視他，與他無聲地對峙著。

“……行，你不去是吧。那這個月的生活費我也不會打給你了。”

他一把抓起沙發(fā)上的皮包準(zhǔn)備離開。

“陳世峰，我沒有報警抓他們兩個，沒有把那件事情鬧大，已經(jīng)仁至義盡了。”

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平視沙發(fā)上我與笑笑十歲生日時的合照。

一看到笑笑，所有的叫囂著暴動的血液，平緩了下來。

九死一生，掙扎一天一夜才換來的笑笑，是我最大的救贖。

我給了她一條命，她給了讓我在泥濘世間活下去的勇氣與信心。

“嘭”的一聲巨響，將我拉回現(xiàn)實。

果然是個心胸狹隘的懦弱偽君子，我輕嘖一聲。先把鎖換了，等離婚了就立馬把這套房子賣掉。

或許是他爸真出了什么問題，作為大孝子的他，自然不能抽身離開。

可能是我心眼壞吧，但我由衷地感謝他爸讓我過了最后的平靜日子。

笑笑高考后放假，撒著嬌，拽著我的手要一起去搞頭發(fā)，做美甲。

“媽媽，你看我漂亮不漂亮！”

十八歲的女孩子，令人嫉妒的膠原蛋白滿滿，有哪一個會難看的。

“漂亮，當(dāng)然漂亮?！?/p>

我不自覺地審視起四十歲的自己，可能老天在這方面特別偏愛我吧，從前就顯小的童顏完全看不出已經(jīng)年到四十。

還好笑笑長得像我，不然她就慘了。

“您保養(yǎng)得可真好，完全看不出來你們是母女。我還以為是兩姐妹呢?！?/p>

已經(jīng)是這家店的老主顧了，他們還是喜歡說些無所謂的奉承話。

跟客人聊天，跟客人親近，是美發(fā)沙龍的老手段了。

“哪里呀?！?/p>

沒有人不喜歡聽順耳的甜言蜜語，想到以后笑笑會經(jīng)常做頭發(fā)，我還是續(xù)費了一筆。

“媽媽，錄取通知書明天才到?！?/p>

笑笑有些焦躁，手指卷著剛燙好的頭發(fā)。

“你干嘛這么緊張，人已經(jīng)進(jìn)去了，錄取通知書跑不了的。”

我摸了摸她微微發(fā)燙的頭頂，心里做好了打算，是時候跟他見一面了。

學(xué)會化妝后，有二十年了。

一日復(fù)一日的重復(fù)操作，它早已成為了本能的一部分，等我從雜亂無章的思緒中抽離出來的時候，妝往往已經(jīng)化完了。

我看著鏡中無懈可擊的妝容，嘴角上翹。好，該走了。

“以前怎么沒看出來你這么倔強呢，到現(xiàn)在才肯服軟跟我道歉。不過沒關(guān)系，男人嗎，心胸肯定是比你們女人要寬闊的?！?/p>

他得意地靠在椅子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啤酒肚似乎更凸出了。

“陳世峰，我們離婚吧。”

我放下大大的托特包，里面放著很多重要的資料。

他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懷疑眼前發(fā)生的一切是否真實。

“你瘋了嗎？現(xiàn)在跟我離婚，你一個四十歲的老女人，誰會要你啊?！?/p>

他鄙夷惡毒地白了我一眼，嘲笑我的不自量力，諷刺我沒有自知之明。

“我可以自己生活，女兒現(xiàn)在也成年了?！?/p>

我平靜地直視他。

“所以我才說你瘋了，上次我就這么覺得了，要不要帶你去精神病院看一看。作為丈夫，這個責(zé)任我還是會承擔(dān)的。”

他笑出了聲，仿佛我說的都是什么引人發(fā)笑的逗趣話。

我跟他見面不是為了聽他這些沒有意義的廢話的。

我從包里拿出一疊照片，甩在了桌子上。他僅僅瞥了一眼，便神色大變，怒不可竭。

“你瘋了嗎，還敢找人查我?！?/p>

他差點一躍而起，到底還是顧及這里是公眾場合，壓低了自己的音量。

“或許你現(xiàn)在最該做的，是解釋一下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p>

此時跟笑笑一般大的店員正好端來了我想喝的黑咖啡，努力不去直視我的眼睛，強行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一見來人，就手忙腳亂地將照片一把攏在過分肥碩的手臂之下，強裝出鎮(zhèn)定自若的嚴(yán)肅樣。

我們認(rèn)識二十二年了，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最初為了在他手下討生活，我費了不少心思，可能比他自己還要了解他。

他只愛他自己，他的面子是全天下最要緊的。

“陳清，我們在一起二十多年了，大半人生都走過來了。你拿這些照片到底想要做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婚姻不過就那么回事?！?/p>

他慣會見風(fēng)使陀的，見我不吃硬的，就來軟的。可我這回軟硬都不吃。

“你不想解釋也沒有關(guān)系，不過是我可憐你，想要給你最后一次做人事的機(jī)會罷了。你不珍惜也無所謂，這些照片代表的東西，你跑不掉的?！?/p>

他一抖一抖的脂肪上青筋暴起。

“你應(yīng)該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們離婚吧，陳世峰。我最美好的二十二年都奉獻(xiàn)給了這個家，笑笑如今也出色地長大了，我自問沒有任何愧對我們婚姻的地方?！?/p>

“不行，你有什么資格提出離婚，我是不可能跟你離婚的?！?/p>

他眉間突然一松，嘴角憋著壞。

“你該不會是看上誰了吧，我知道很多女人會離婚就是因為喜歡上了別人?！?/p>

這狗東西，果然腦子里裝的全是垃圾廢料。

“你可以大膽地去查，我跟了你這么多年，我難道還看不明白嗎？你們男人要是靠得住，母豬會上樹。”

他的指腹摩挲著茶杯表面，這是他思考的時候習(xí)慣性動作。

“為了笑笑，我們可以和平分開，財產(chǎn)一人一半?！?/p>

“你做夢，這是不可能的。再說了，你這個自私冷漠的女人，跟我提離婚的時候，有沒有替我們的女兒笑笑想過一絲一毫？父母離異的女孩以后找對象結(jié)婚有多難，你考慮過嗎？”

他也同樣很了解我，知道笑笑是我的軟肋。

“你想想笑笑多可憐啊，才剛剛成年父母就離婚了。對她來說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的家庭是破裂的?！?/p>

我不動聲色，壓制著隱隱燃起的怒意。

“陳世峰，你沒有資格在我面前提起笑笑，你不配。笑笑從出生開始就沒有父親，她是我一個人帶大的。她跟單親家庭的孩子又有什么區(qū)別呢？如果有人因為我們離婚而嫌棄笑笑，那這樣的男人不要也罷。笑笑不結(jié)婚也無所謂，我可以養(yǎng)她一輩子。”

忍耐，忍耐，控制自己的情緒是成年人應(yīng)有的美德。

“……”

“行了，你別說這些廢話了。你到底離不離婚，跟女人一樣扭扭捏捏，婆婆媽媽的，你煩不煩啊?！?/p>

他瞬間恢復(fù)了算計我時的精明模樣，將跟人談生意時的架子擺了出來。

“你非要離婚的話，我又能做些什么呢？你的心已經(jīng)不在我們這個家里，那我們就好聚好散吧。只要你同意凈身出戶，我就跟你離婚?！?/p>

十指交叉相扣，勝券在握的得意感隨著他脂肪上滲出的油一起溢了出來。

“陳世峰，我能給你最后的忠告就是多多學(xué)習(xí)法律知識，免得你哪一天栽進(jìn)去了都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p>

“按照法律，出軌、與他人非法同居、非法生子的你才是那個要凈身出戶的人?！?/p>

他驚訝地上下打量我，沒想到我居然知道這些。思量再三，撲通一聲從椅子上跪了下來。

“老婆，都是我不該。我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這一次能不能原諒我？只要你不跟我離婚，我立馬就跟那個女人斷絕關(guān)系?？丛谛πΦ姆萆希憔驮徫野?，我會努力做個好父親，改過自新，為了我們這個家。我會好好彌補笑笑的?！?/p>

他一臉真誠，真誠到令我作嘔。沒想到這些年，他最看重的東西已經(jīng)變成了自己的利益，臉皮厚到刀槍不入。

“笑笑相當(dāng)支持我們離婚，這些天，她每天都問我什么時候去見你，跟你離婚?！?/p>

周圍看熱鬧吃瓜的人們竊竊私語，交頭接耳，一切的一切都讓他感到顏面盡失，屈辱至極。

“你個賤貨，我當(dāng)初怎么會娶了你這個不安分的臭女人，處心積慮算計我的財產(chǎn)?！?/p>

戴著金戒的手指對我指指點點。

“……”

“罵夠了嗎，你還有沒有別的什么詞，你沒說膩，我都聽膩了?！?/p>

我嫌棄至極地嘖了一聲。

“媽的，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收拾你一頓?！?/p>

“好啊，太好了，你最好用盡你全身的力氣，不留余力。眾目睽睽之下你都敢對我動手，可太有利于我離婚了。你這個家暴男。”

我賣力地為他鼓掌喝彩，勸他快點動手。

“你等著，你給我等著！陳清！”

他甩袖而去，地板不堪重負(fù)，哎呦哎呦地哀吟。

我背起右手邊的托特包，走去前臺結(jié)賬。

方向盤自如地打著轉(zhuǎn)，車頭路過一處處的紅綠燈。

與按部就班、穩(wěn)妥前行的汽車不同，我的人生從十八歲開始就走向了顛簸波折。

我無法忘記那一天，我的命運就此走向分岔路。

我本以為那一天跟之前的每一天一樣平平無奇，波瀾不驚。

但是負(fù)責(zé)整理房間的姐姐臨時有事，因為她平時很照顧我，所以我就幫了她的忙。

前面幾間客人都不在房間里面，整理起來沒有心理上的壓力。

整理到第六間的時候，陳世峰應(yīng)著敲門聲扭開了門鎖。

“你不是前臺嗎？我記得整理房間的是另一個人吧。”

他皺緊眉頭，一臉提防地審視著我。

“那個姐姐今天家里有事來不了，我臨時幫她的忙，明天就恢復(fù)正常了。您是我整理的第六間房了?！?/p>

他維持著復(fù)雜的神情，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竊喜。

“這樣吧，我把剩下的房間都整理完了，最后再整理您這間?！?/p>

我推著清理工具，走向了下一間。

我那下雖然避開了陳世峰，他卻想當(dāng)然地認(rèn)為我是因為傾慕他才接過了整理的活，說來諷刺，這個誤會讓他自信地開始了對我的追求。

年幼無知，剛剛離開象牙塔庇護(hù)的我，深受言情小說的荼毒、傳統(tǒng)思想的束縛，很傻很天真地以為自己最大的庇護(hù)是身為丈夫的另一半。

第一次從他甜言蜜語的溫柔假象中清醒過來的瞬間，是我局促不安地護(hù)著肚子，暗自期待他能夠體貼地安慰我。

“打掉吧?！?/p>

他懶散地靠在沙發(fā)上吞云吐霧，仿佛在說午飯吃什么一樣漫不經(jīng)心。

“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說些什么嗎？”

我對他本就沒有愛意，只有依賴。

因此比起心涼，更多的，是為此感到憤怒、不快。

與此同時我清晰地意識到，我選擇的這個男人，不是什么好東西，他只是想玩弄我。

在那個年代，未婚先孕還被人拋棄等于后半生被判了死刑。

恐懼讓理智迅速占據(jù)了上風(fēng)，我權(quán)衡利弊之后發(fā)覺，除了跟他結(jié)婚，我別無選擇。

“萬一是個兒子怎么辦，你舍得嗎？”

我硬生生擠出幾滴金豆子，淚眼婆娑地仰視著他，跪伏在他腿邊，拉著他的手。

“我只有你了，世峰你救了我，你是我唯一的依靠?！?/p>

想到大嫂，我瞬間多了幾分真心。

“給我一個家吧，世峰。雖然我很笨，但是我會認(rèn)真學(xué)的。我很乖的，我什么都聽你的，什么都是你的。所以……”

我聳拉著頭，蔫蔫地抱著他的大腿。

“不要拋棄我，好不好，世峰。我知道的，你最好了。你是我第一個男人，也是最后一個?！?/p>

我緊張極了，什么好話都說盡了。

“我只是一時之間嚇壞了，剛剛都是混說的，不算數(shù)?！?/p>

他將我從地上撈起，抱在腿上，像好好先生一樣撫摸著我腹部，同方才判若兩人。

但我松了一口氣，因為他渾身都散發(fā)出愉悅至極的氣息。

未婚先孕傳出去太難聽，顧及到自己的臉面，他立刻跟我領(lǐng)了證，辦了婚禮。

再后來的故事，你們都知道了。

笑笑剛出生沒多久，他就因為工作原因調(diào)到了外地。

這些年來聚少離多，夸張的時候，一年也見不了一面。我跟守活寡沒什么區(qū)別，但他出去的第一年，我身為女人的第六感就敏銳地察覺到他有人了。

那個時候我手忙腳亂地獨自一人照顧笑笑，時常捂著嘴崩潰痛哭，怕吵醒好不容易睡著的女兒。

偶爾上廁所的時候經(jīng)過鏡子瞥上一眼，我會絕望到身體癱軟，這個邋里邋遢，臉色蠟黃的臃腫女人到底是誰。

從前那個身姿曼妙的自己仿佛徹底被摧毀了，我自己都嫌棄自己，更何況本就是圖我美色的他呢？

情況在笑笑上了幼兒園之后開始好轉(zhuǎn)。他相當(dāng)愛惜自己的臉面，給生活費挺大方的。

因為忙著照顧笑笑，除了她的開銷，我根本沒時間花錢。儲蓄卡里的金額還算可觀，時間寬裕了起來，女兒也開始懂事，我便將生活的重心轉(zhuǎn)移到了自己身上。

因為我一直都深信，父母是孩子最好的榜樣。如果我過不好自己的人生，那笑笑就沒有可以學(xué)習(xí)的對象了，作為笑笑的媽媽，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fā)生。

丟在副座的手機(jī)一陣震動。

“喂哥，有什么事情嗎？”

大哥因為第一個嫂子，對我愧疚自責(zé)，很少給我打電話。

“清清，你是不是要跟陳世峰那小子離婚。”

原來，他說不會放過我，就是跟我身邊的人控訴我嗎。

“對，我要跟他離婚。哥哥怎么看?！?/p>

“做得好，清清。哥哥雖然沒什么本事，但是多添兩雙筷子吃飯絕對沒問題?！?/p>

我一陣梗咽，酸澀得說不出話。這些年大哥一直過得不算好，身上的衣服破成那樣了也舍不得換。

我給他打的錢，被他全部存了起來。前段時間，笑笑高考結(jié)束，他全部轉(zhuǎn)賬給了笑笑。

“哥，你放心，我存款養(yǎng)活自己跟笑笑肯定沒問題的。再說了，陳世峰肯定要賠我一筆錢的?！?/p>

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片刻，似乎松了一口氣。

“清清，家里邊那些親戚朋友你別擔(dān)心，我來應(yīng)付。陳世峰那小子，我第一次看見他就覺得他不是什么好東西，配不上你。但是笑笑都已經(jīng)有了，我也不好再開口。離婚這事，你做得很好?！?/p>

大哥一如既往的沉穩(wěn)可靠，從小就是我最依賴的避風(fēng)港。

只是我們各自成家之后，很多事情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為了讓這件事速戰(zhàn)速決，我之前就約好了他六歲兒子的媽媽見面。

對面的女人一副不諳世事柔弱小白花作勢，令男人心疼的楚楚可憐，時不時偷偷打量我?guī)籽邸?/p>

我不動聲色地呷著微燙的咖啡，按兵不動。

“陳小姐，看起來完全不像四十歲呢。”

我挑了挑眉，十指交握，等待著她下一步的走法。

“我這人比較笨，嘴也不太會說話。要是說了什么您不愛聽的，我真的不是有意?！?/p>

她捂著嘴，仿佛我是會吃人的野獸。

“是嗎？我不這么認(rèn)為哦，林小姐可比自己說的要聰明得多，特別擺弄我早就玩爛的小手段?！?/p>

她臉色一變，如臨大敵。

“別這么緊張，你是個什么樣的人跟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這些年數(shù)都數(shù)不清，今天要跟你說的，是互利共贏的好事?！?/p>

她警惕地盯著我，沒有涂抹指甲油的指甲深深陷進(jìn)手心的肉里。

“回去好好勸勸你孩子的爸爸，趕緊爽快麻利地跟我離婚。這樣一來，你就有機(jī)會不再是小三，哦，也可能是小四，我不太了解；最重要的是，他要是跟你結(jié)婚了，你的孩子就可以上戶口、名正言順地讓爸爸去學(xué)校接他、讓爸爸參加自己的家長會?！?/p>

我從未見過在一分鐘之內(nèi)變了無數(shù)張臉的女人，她的變臉快到我只能看到殘影。

“你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在陽光下長大吧?！?/p>

“你會這么好心？給他人做嫁衣?！?/p>

她心中仍有不解，猶疑地看著我。

“你想多了，我只是單純地覺得他寶貝地養(yǎng)大別人的崽子，挺有意思的。”

我發(fā)自內(nèi)心，情真意切地輕笑一聲。

“你在胡說些什么，這孩子當(dāng)然是他的?！?/p>

她慌張失措，顫抖著身子。

“當(dāng)然，這孩子當(dāng)然是他的。畢竟這孩子也姓陳，對吧?！?/p>

前一秒，她如同要撕咬我的護(hù)崽母獸，下一秒，她如同風(fēng)雨中搖搖欲摧的路邊小花開始苦苦哀求我。

“陳小姐，您也是做媽媽的人。您應(yīng)該也能明白做媽媽的心情，求求您了，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他。”

她拉著我的手，眼里淚光閃爍，全無作偽。

“我當(dāng)然不會告訴他啊，小傻瓜。倒是你自己要藏好這個秘密，別讓他發(fā)現(xiàn)了。其實這個秘密，你要是藏得好，我們大家都皆大歡喜不是嗎？”

我溫柔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發(fā)。

“所以，你要是明白我的意思了，還不快點回家拽著你兒子吹你的枕頭風(fēng)？”

她瘋狂點頭，松開我的手，迅速從咖啡店離開。最后哀求地與我對視一眼，我點了點頭。

從那之后，過了半個月。

那個女人傳來消息說陳世峰已經(jīng)被她說服了，過幾天就會聯(lián)系我離婚。

我打電話告訴她我會把她電話拉黑，以后就是陌路人了。

我不會忘記人生開啟新篇章的日子，是一個悶熱的星期五。

比起上一次約陳世峰來這家咖啡店，他更胖了。

我怎么想不明白，年輕的時候那么削瘦的一個人，中年發(fā)福這么驚人，幸好要說再見了。不然我的眼睛和胃太辛苦了。

“陳清，為了挽留這段婚姻，守護(hù)我們的家，我已經(jīng)竭盡全力。既然你執(zhí)意離婚，那我們待會就去離婚吧，只不過，你要簽下這份協(xié)議?？丛谀愀宋疫@么多年，以后沒有人會要你的份上，我愿意施舍你部分財產(chǎn)?！?/p>

我粗粗掃了一眼協(xié)議上的內(nèi)容，冷笑出聲。

“陳世峰，你是不是覺得官司我打不贏，沒錢陪你耗？”

他將鼻梁上的眼鏡往上一提，得意地笑了起來。

“你不會天真地以為，我只有那些照片吧?！?/p>

他的笑意凝固在臉上。

“這些年，你發(fā)生過關(guān)系的每一個女人，請注意是每一個女人，我都有視頻和照片?！?/p>

他額角的青筋暴起。

“還有，你為這些女人花過的錢，每一筆都算我們共同財產(chǎn)，我可以將它們?nèi)孔坊氐??！?/p>

他極其冷漠地盯著我看，如纖薄鋒銳的一柄利刃。

“不愧是我娶的老婆，難怪老人家都愛說，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

他第一次對我流露出了欣賞，在即將離婚的時候。

“夫妻這么多年，你知道的。我喜歡聰明人，但不喜歡……”

“聰明的女人?！?/p>

我平靜地正視他。

“對，聰明的女人。當(dāng)初娶你，我算是娶錯人了。你遠(yuǎn)比我想象中的要聰明，陳清?！?/p>

他眼睛里閃過一絲可惜。

“可惜我不是個男人嗎？還是可惜自己一直不曾摒棄對我的偏見?！?/p>

我捧起茶杯。

“人與人之間相處，都是帶著自己的偏見的。不管有沒有意識到?！?/p>

他也捧起茶杯。

“你以前沒有喝過黑咖啡，跟了我之后，就喜歡上了黑咖啡?！?/p>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陳清，我同意分你一半財產(chǎn)。我相信你這么聰明，應(yīng)該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協(xié)議吧?！?/p>

我從托特包中拿出早已備下的協(xié)議，遞給他。

他沒有多看一眼，翻到最后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現(xiàn)在，你可以安心了。待會我們就去民政局。我最后只想問你幾個問題?！?/p>

他似乎陷入了回憶里。

“你那天整理我的房間，是故意的嗎？”

“或許你怎么想，都覺得我是故意的，但我確實是為了幫那個姐姐的忙，因為她很照顧我。”

“你愛過我嗎？我之前查過你，你跟我之前確實沒有跟人處過對象，但好像喜歡過一個男的?！?/p>

“我沒有愛過你，所以我不曾為你傷心難過過。我可以這么平靜地跟蹤調(diào)查你這么多年，整理好你所有出軌的證據(jù)，就是因為我不在乎你。至于男的，女孩子那么大的時候，誰不看個幾本言情小說。才多大的人，喜歡都只是自己的幻想罷了?！?/p>

他欲言又止，沒有繼續(xù)說下去。隨后起身結(jié)賬，我們分別開車去了民政局。

“陳清，我們好聚好散?！?/p>

他接過綠色的本子?？丛阱X的份上，他想要怎么作都隨便他。

再惡心，再作嘔，忍過這最后一次就好了。

“陳清，如果笑笑愿意的話，兩個孩子平時可以見見的。”

我回頭諷刺地瞥了他一眼。

“看在錢的份上，我好心一回吧。陳世峰，這兩個孩子沒有任何關(guān)系。你就別妄想臟了我寶貝女兒的眼睛了?！?/p>

我揮了揮手，鉆進(jìn)了車廂內(nèi)。涼爽的冷風(fēng)搭配著即將到來的一大筆錢，我實在忍不住眉開眼笑。

“寶貝，你自己打車去美容院吧。我們一起好好做個美容?！?/p>

笑笑聽出了我毫不掩飾的愉悅，音調(diào)也不自覺地升高。

“好?。√昧?，媽媽！恭喜你！我們待會再一起去吃好吃的吧！”

笑笑歡呼雀躍，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行，正好你成年了。再買瓶紅酒好了，今晚在家你也嘗嘗大人的味道。”

那么較弱的一個小雪團(tuán)子，眼下已經(jīng)可以陪我一起喝酒了。

幸福的感覺就像澄澈的泉水流進(jìn)干涸的心田，又如同自然形成的飽滿的圓，殘缺中鍛造而成的完美。

笑笑抱著一大瓶白酒向我走來，討喜地露出了打轉(zhuǎn)的梨花漩。

“媽媽，我記得舅舅特別喜歡喝白酒。他肯定也很為你感到高興，我們買這個帶回去跟他一起慶祝吧?！?/p>

“行，就你最懂事?！?/p>

跟我一樣高的女兒早慧懂事，時常讓我忍不住心疼。

要是她有父親的疼愛，或許就可以嬌蠻一些了。那種有恃無恐的偏愛，注定是我這個做媽媽的給不了她的。

“媽媽，我真的很幸福。”

她早就注意到了我外露的情緒。

“你不必為我難過，媽媽。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就是你。你沒有像爸爸那一家子一樣嫌棄我是個女兒，誰說了一家人就非得是三個人不可呢？兩個人組成的家也同樣很幸福呀。”

“你是不是偷偷給我找對象了？”

我瞇起眼睛瞧了她一眼。

“我這，不是看媽媽你恢復(fù)了自由身。也該體驗一下正常的男人到底什么樣，人生重在體驗嘛。”

這小妮子從小就很會扯鬼話，掰歪理。我氣得捏了一把她的后脖頸。還是享受當(dāng)下，順其自然的好。

常言道：知足常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