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zé)自負
清河市最繁華的商業(yè)街上,沒有人注意到那個老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坐在街角的天橋下面。面前鋪著一張泛黃的宣紙,邊緣卷曲得像枯葉,上面只寫了四個字——“還我鐘聲”。
路過的人行色匆匆,偶爾有人瞥一眼,以為是個普通的乞討者,便加快腳步走開了。
唯獨林大強停了下來。
林大強是清河晚報社會版的資深記者,今年三十八歲,干這一行已經(jīng)十五年了。他身材微胖,頭頂有點禿,常年帶著黑眼圈,今天剛好路過這里采訪一家新開業(yè)的商場。他蹲下身,瞇著眼看著那四個字,問道:“老人家,什么鐘聲?”
老人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你是記者?”
“算是吧?!绷执髲娤乱庾R摸了摸口袋里的錄音筆,職業(yè)病讓他習(xí)慣性地想記錄點什么。
老人從懷里掏出一個銹跡斑斑的懷表,表鏈已經(jīng)斷了半截,表的指針停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紋絲不動?!办F隱鎮(zhèn)的鐘聲,消失了三十年了?!?br>
林大強扯了扯嘴角,笑了笑,以為遇到了個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大爺。他正準(zhǔn)備起身離開,老人突然說了一句話,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你姓林,你父親叫林遠舟。”
林大強的瞳孔猛地一縮,手里的筆記本“啪”地掉在地上。
他的父親林遠舟,十五年前在一次登山事故中失蹤,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尸。這件事他從來沒有對陌生人提起過,連他自己的妻子都不知道他父親失蹤的具體細節(jié)。
“你到底是誰?”林大強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伸手想去抓老人的衣領(lǐng)。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把那張宣紙翻了過去。背面畫著一幅草圖,線條歪歪扭扭,是一個林大強從未見過的小鎮(zhèn),青磚黑瓦,依山傍水,鎮(zhèn)子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高的鐘樓。圖的角落寫著三個字——霧隱鎮(zhèn)。
“三天后,你要是想知道你父親的下落,就坐從清河出發(fā)的最后一班長途車,到終點站下車?!?br>
說完,老人收起宣紙和懷表,佝僂著背,慢慢走進了人群里。林大強追了幾步,卻發(fā)現(xiàn)那個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回到報社,林大強把這件事告訴了同事趙敏。趙敏翻遍了清河市周邊的地圖,甚至查了民政部門的歷史檔案,沒有找到任何一個叫“霧隱鎮(zhèn)”的地方。
“大強,別是遇到騙子了吧?”趙敏咬著筆頭說,“現(xiàn)在騙子可精了,專門從網(wǎng)上查人家的家庭信息,搞什么精準(zhǔn)詐騙。說不定是你哪個前女友雇人來整你的?!?br>
林大強沒有說話。他打開電腦,搜索了“霧隱鎮(zhèn)”三個字。搜索結(jié)果寥寥無幾,只有一條十年前的論壇帖子,標(biāo)題是——《有人去過霧隱鎮(zhèn)嗎?我懷疑那個鎮(zhèn)子根本不存在》。
帖子的內(nèi)容很短:
“我爺爺年輕時是個貨郎,他說他挑著擔(dān)子走過很多地方,其中有一個叫霧隱鎮(zhèn)的地方。他說那個鎮(zhèn)子被霧氣籠罩,一年四季不見天日。鎮(zhèn)子中央有一座鐘樓,每隔一個時辰就會敲一次鐘。但是后來他再去找那個鎮(zhèn)子,怎么也找不到了。我爺爺去世前反復(fù)念叨一句話:‘鐘聲停了,鎮(zhèn)子就醒了?!乙恢辈欢@句話是什么意思。”
帖子下面只有兩條回復(fù)。第一條是:“樓主講故事的能力不錯?!钡诙l是一個匿名賬號,只回了四個字:“別去找它?!?br>
林大強看著屏幕,后背隱隱發(fā)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三天很快就過去了。
這三天里,林大強幾乎沒有合眼。他翻遍了父親留下的遺物,在一個舊皮箱的夾層里,發(fā)現(xiàn)了一張老照片。照片已經(jīng)褪色得很厲害,邊緣還有霉斑,但依稀能看出是一座鐘樓。他把照片和老人畫的草圖對比,幾乎一模一樣。
照片背面,有父親的一行小字:
“一九九三年,霧隱鎮(zhèn)。我犯了錯,我不該敲響那口鐘?!?br>
一九九三年,那一年父親二十五歲,林大強還沒有出生。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林大強站在了清河長途汽車站的候車廳里。最后一班車的站牌上寫著——終點站:柳溪。
他不知道柳溪和霧隱鎮(zhèn)有什么關(guān)系,但老人的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來。
十一點五十八分,車上只有他一個乘客。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大巴駛出城區(qū),路燈越來越稀疏,最后徹底消失了。車窗外只剩下濃稠的黑暗,連月亮和星星都看不見。
林大強看了一眼手機,信號格已經(jīng)變成了零。他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車窗外的路上,有霧。
不是薄薄的晨霧,而是濃厚的、幾乎不透光的白霧,像有什么東西把整個世界都吞沒了。
“師傅,這霧是不是太大了?”林大強問,聲音在空曠的車廂里顯得格外突兀。
司機沒有回答。
林大強站起來走到駕駛位旁邊,卻發(fā)現(xiàn)座位上空無一人。方向盤自己在轉(zhuǎn)動,大巴在濃霧中平穩(wěn)地行駛著,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控制著一切。
就在林大強驚恐到極點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遠,又很近。
“當(dāng)——”
一聲沉悶的鐘響,從霧的深處傳來。
林大強透過車窗拼命往外看,濃霧之中,一座鐘樓的輪廓若隱若現(xiàn)。
大巴緩緩?fù)A讼聛?。車門自動打開,帶著液壓的嘶嘶聲,霧氣涌了進來。
林大強站在車門口,面前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街道,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兩旁是錯落有致的青磚黑瓦房,門楣上都掛著紅燈籠,但燈籠里的燭火是綠色的。街道的盡頭,就是那座鐘樓。
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身后的車門關(guān)上了。他回頭一看,大巴車已經(jīng)消失在了霧里。
而前方的鐘樓頂端,第二聲鐘響傳來。
“當(dāng)——”
鐘樓下面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看著林大強,緩緩開口:“你來了。”
聲音很熟悉,熟悉到讓林大強的腿開始發(fā)軟。
因為那個聲音,和他記憶中父親的聲音,一模一樣。
但那個人看起來,和照片上二十五歲的林遠舟一樣年輕。
而林遠舟,今年應(yīng)該五十六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