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公眾號“卡夫物語” 作者：柳不離 文責(zé)自負(fù)

天穹已經(jīng)碎裂了，坍塌下來的碎片,大的有山巒高，小的有化妝鏡大小，都是不規(guī)則的三角形，插在清河的平原上像一把一把刀子。星河從天空的裂隙里傾倒下來，那讓我想起來小時候課桌上打翻的墨汁兒，只不過多了許多閃閃發(fā)光的碎玻璃片兒。月亮落在不遠(yuǎn)處，半截埋在土里，有磨盤那么大。太陽還在天邊掛著，比平日里紅了很多，它伸著烈火熊熊的舌頭舔自己的傷口。平原上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座生銹的鋼鐵山峰，硫酸混合著銹水洼在山腳下，味道聞起來就是屠宰場剛放的豬血，它們在潰瘍。我看到地平線的地方有個人站在那里，他在落日的輝光里閃爍，像一捆日光燈管，他雙手高舉，膝蓋彎曲，托著一個我看不見的東西。太遠(yuǎn)了，我怎么看也看不清楚。

距離我上一次回清河已經(jīng)十年了，十年前穆赫林在清河水庫出了事，那個案子在當(dāng)時是一樁懸案，警察最后給定了自殺，龍哥找了我們當(dāng)年一起的幾個兄弟去查這件事，查到最后也沒有什么結(jié)果。那之后，我就帶著大婷回了鎮(zhèn)江，因為我畫油畫不錯，所以和那邊的美術(shù)學(xué)院的一些教授領(lǐng)導(dǎo)有點兒交際，當(dāng)時有一個公費去莫斯科訪學(xué)的機(jī)會，他們推薦了我，大婷說她特喜歡北極熊，聽說俄羅斯人把熊當(dāng)寵物養(yǎng)活，我們就一起去了莫斯科。本來是想混個文憑就回來，沒想到一住就是十年，熊倒是看見了好幾次，但都黑黢黢的，和大煤球一樣。后來我聽說好像北極的冰川都化得差不多了，北極熊也都死光了，剩的都在動物園里關(guān)著吹空調(diào)，也不知道真假。

莫斯科比東北還冷，我背上的傷一到冬天就疼得受不了，帶連著胳膊都不敢用力，這樣一年里有一半的時間我都沒法畫畫，所以我開始嘗試寫一些東西，大婷給我弄了一個平板電腦，能語音輸入，我就每天對著那個熒光屏說話，少的時候一天能寫幾十句，多的時候能寫出來兩三萬字，但是回過頭來發(fā)現(xiàn)大多數(shù)都是廢話，第二天就刪了重寫。

清河天塌了這個故事是我正在寫的，一共就寫了上面那么多，因為我實在看不清楚那個天邊的人長什么樣子，看不清楚，也想不明白，為了那個人，我整夜整夜地失眠，大婷很擔(dān)心我的情況，它認(rèn)識莫斯科一個很有名的華人心理醫(yī)生，這也是為什么我現(xiàn)在坐在這張手術(shù)臺一樣的躺椅上，被面前這個謝頂?shù)闹心昴腥讼窨创悼照{(diào)的北極熊一樣打量的原因。

“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柳不離。叫六子就行。”

“柳先生，聽您的太太說您最近失眠很嚴(yán)重。”

“也還行。”

“您失眠有多久了？”

“一個禮拜吧?！?/p>

“您最近在寫作嗎？”

“是?！?/p>

“什么內(nèi)容？”

“老家的一些事情，天塌了，天邊站著一個人?！?/p>

“什么樣的人？”

“......應(yīng)該是個力工，挺壯實，肩很寬，胳膊抬著好像是舉著什么東西。我一直想看看那個人到底長什么樣子。”

“您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失眠的嗎？”

“......不知道，不一定吧?！?/p>

“也許您應(yīng)該嘗試開始寫一個新的故事，不要一直糾結(jié)于那個人，這對您的病情會有幫助?！?/p>

......

“大夫，你是哪兒人？”

“我就住在莫斯科?！?/p>

“我問你家是哪的？你爹你媽在哪把你生出來的？”

“先生，您現(xiàn)在是我的病人，我想我的祖籍對您的病情不會有幫助?！?/p>

“你忘了，是不是，你他媽的忘了?！?/p>

“......先生......”

“媽了個逼的，你忘了，操！惡心！想吐！”

我推開診所的門，大婷的車就停在門口，那是一輛我叫不出牌子的轎車，據(jù)說她是畫大價錢買的，她很會賺錢，在國內(nèi)的時候婚紗照拍得特別好，自己有個工作室，后來到了莫斯科以后很快就又干回了老本行，很多俄羅斯的明星都找她拍過。我從來沒去過她的工作室，也沒看過一張她拍的照片。我是個非常討厭照相機(jī)的人，靠一塊破鐵就能拍出個大活人那還要畫家干什么，我不明白為什么人就這么喜歡投機(jī)取巧。

大婷推開車門，昨晚莫斯科剛下過雪，她還穿著短袖連衣裙和高跟鞋，胳膊上和腿上的紋繡都露著。

“怎么樣？”她一邊說話一邊遞給我一杯咖啡，那是她自己在家里沖好裝在紙杯里的，她從來不吃外邊賣的東西。

“那個大夫不是人。”

“你看誰都不是人......給你開藥了嗎？”

“沒開?！?/p>

“太冷了，你先進(jìn)車?yán)锏戎?，我去問問大夫怎么回事兒。?/p>

“冷你不穿件衣服?！蔽野炎约旱钠A克脫下來地給她，她沒接。

“你穿著吧，你后背不能凍著，我沒事兒。”

大婷的車?yán)镩_了空調(diào)，音響在放孟庭葦?shù)摹抖镜脚_北來看雨》，這個歌手我們年輕時候特別火，滿街的打口帶都是她的歌，后來不知道為什么這個人就沒了，有說是自殺了，還有說是出家了，但人家其實活得好好的。我后背上的傷疤又開始疼了，剛才在診所里光顧著看那個大夫那雙灰眼睛，倒是把疼也給忘了。我把座椅靠背調(diào)低把腰撐住。窗外又開始下雪了，路過的一個當(dāng)?shù)氐男∨⑸斐錾囝^去接飄下來的雪花。來莫斯科之前我讀過一些蘇聯(lián)作家書里關(guān)于莫斯科的故事，當(dāng)時一直覺得這座城市籠罩在一種悲壯的底色當(dāng)中，好像遍地都是鮮紅的旌旗和偉人的墓碑，如果是個文學(xué)家或是革命者走在它的街頭，是走幾步就要三叩九拜的。我不知道幾十年前它是不是曾經(jīng)悲壯過，但現(xiàn)在只剩下悲情沒有了壯志，它像個受傷的女子，用整歲的白雪掩蓋傷口，但鮮血太熾熱，雪遇了就要融化成咸水，她便呻吟，她......

“醫(yī)生說你剛才吐在了診室里?！贝箧靡呀?jīng)打開車門坐到了我旁邊的駕駛位上。

“是。”

“為什么？”

“那個醫(yī)生記性不好。”

“你寫的那個小說，是清河灣的事情？”

“是?！?/p>

“那個人呢？是鎮(zhèn)上的人？”

“可能是?！?/p>

“我認(rèn)識嗎？”

“不知道，反正有這么一號人，我得回去看他一眼?！?/p>

“你十年沒回去了?！?/p>

“是?！?/p>

“你是快五十的人了?！?/p>

“是?！?/p>

“你背上的傷還疼？”

“是?！?/p>

“一定要回去？”

“是?！?/p>

“那你把我的相機(jī)帶上，拍幾張清河的照片回來給我看看，也給那個人拍一張?！?/p>

“行，聽你的。到時候我再給他畫張畫拿回來給你看?！?/p>

清河是有一個小飛機(jī)場的，但是只飛北京、上海和西安三條線路，沒有國際航班，我只能從莫斯科飛到到大連再轉(zhuǎn)長途汽車。我上一次到大連這個車站已經(jīng)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就記得當(dāng)時這個車站人山人海，門口有個老太太推車賣茶葉蛋和過期了好幾個禮拜的報紙，那時候的報紙都是用廉價墨水印出來的，翻頁的時候蹭手上都是鉛。現(xiàn)在已經(jīng)都是自動化設(shè)備了，但是車站比以前小了得三分之二，后面蓋起來一個飯店把原來的地方都給占了。顯示屏上的車次就只有幾班，都是開到沈陽、鐵嶺、鞍山這些大城市去的，沒有到清河的車。我擺弄那個自動售票機(jī)擺弄了很長時間也弄不沒明白怎么買票。

“你去哪??？”

我回頭看見身邊的墻角坐著一老頭，得有七八十歲，耳朵上戴著助聽器，手里拿著一摞報紙。

“這車站怎么現(xiàn)在車次這么少？”

“現(xiàn)在山溝里都有高鐵，誰還坐長途客車.....你去哪？”

“清河?！?/p>

“清河去不了。”

“我坐高鐵呢？”

“坐高鐵也去不了，沒有車能去那邊......你哪里人？”

“我就是清河人?！?/p>

老頭看我的眼神兒馬上就變了，他把報紙放到一邊站起來，兩只手揣進(jìn)袖子里，擠眉弄眼的模樣像是要說什么大事。

“怎么的？你也是清河人？”

“老弟，沒有清河人了，七八年前就都死完了，你要是清河人你就是底下爬出來的。”

“什么意思？什么叫死完了？你他媽精神病吧?！?/p>

老頭也不說話，他就咧嘴笑，露出來一嘴的爛牙。他從那一沓報紙最底下抽出來一張報紙遞給我，我接過來看了一眼，那是八年前的冬天的報紙，頭版頭條上粗體字寫著《清河鎮(zhèn)因不明自然災(zāi)害遭掩埋，搜救隊報告鎮(zhèn)上居民無一生還》。

我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這句話的意思，腦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冷風(fēng)吹的，根本連不上這些事情，滿眼都是“無一生還”那幾個字 。無一生還就是都死了，郭龍、啞巴三兒、長生，一個都沒活。我倒不是有多傷心，十年也沒和他們聯(lián)系過，我不是個擅長處理感情的人，這些年我的身體情況和精神狀態(tài)都衰敗得很快，想念或者悲傷這樣的情緒對我來說太累了。人都是有一種回避苦難的惰性，這種惰性經(jīng)歷多了就變成了一種下意識。我只是覺得有點恍惚，就像玻璃瓶掉地上碎了但是沒聲的那種感覺，憋著一口氣上不來。

“老爺子，什么叫自然災(zāi)害？地震了？我記得清河以前經(jīng)常地震?！?/p>

“屁！地震能一個活人都不剩？我告訴你，你也甭不信我，是天塌了，清河的天塌嘍！”

我把那個老頭手上的報紙都買了下來，他給我介紹了一個司機(jī)愿意把我拉到清河鎮(zhèn)子外邊，因為當(dāng)年出事的時候死的人太多了，誰都覺得那里晦氣，沒人愿意進(jìn)去，能找到一輛車?yán)疫^去就算不錯。司機(jī)是個光頭，叼著煙，穿一身土黃色的羽絨服，那件衣服臟得都反光了，開線的地方崩出來的羽絨都是黑的。他開車開得特別快，但是引擎好像有點不太好使，走一段就頓一下，響動聽著像是馬達(dá)得了塵肺病。

“師傅，你這什么車？”

“桑塔納。”

她說話我才聽出來這是個女人。

“你這車有點兒喘。”

“開十年了，有感情了?！彼D(zhuǎn)頭看了我一眼，路燈光正好照到她頭頂，我看見一溜的戒疤，是用香燙出來的，和尚尼姑才有。

“姐們兒，你這發(fā)型挺顯眼?！?/p>

她沒回我話，從口袋里掏出煙盒在方向盤上磕了一根出來遞給我，但遞到一半又把手收回去，和自己嘴里的煙對了火之后也叼嘴里了：“我知道你不抽煙?！?/p>

“你怎知道？”

“十年前我拉過你一次，我是藍(lán)旗人，就在清河旁邊，那天半夜，你要去火葬場，收了你二百四，你說二百五不吉利。”

我又看了她那張臉幾眼，腦子里有點兒想起來十年前那天晚上的事情，那次我從南方過來是為了辦穆赫林的白事。確實當(dāng)時是個女司機(jī)拉的我，一個卷發(fā)抽煙的女人，車載音箱放《風(fēng)中有多雨做的云》。

“姐們兒，你是好記性，十年前的事兒還記著?！?/p>

“你是我那年拉的最后一單?！?/p>

“怎么說？”

“那天你下車以后，我從山上下來，清河就在旁邊，我眼看著一個老頭抱著倆小女孩子從二橋上跳河里了。”“自殺？”

“是。”

“自殺還帶孩子，真他娘的缺德?！?/p>

“第二天我就出家了，去的圣水寺。你也能看出來?！彼f著指了指自己的頭。

“出家好，山上清凈，水還干凈，無污染?！?/p>

“放屁，都他媽的是喝自來水?！?/p>

“怎么下山了？”

“媽的，廟里不讓抽煙，我戒不了，就下來了?！?/p>

“你這幾年去過清河嗎？”

“出事之后就再沒去過了，那里四面都是挺老高的墻，是里面的人在出事前修的，外邊人也進(jìn)不去。”

“天真塌了？”

“不好說，我沒見過，外人誰都不敢進(jìn)去看?！?/p>

“是塌了，我見過?！?/p>

“你回去過？”

“沒回去，但我見過?！?/p>

“姐妹兒，你那個車載音箱還在嗎？”“現(xiàn)在都是藍(lán)牙的了，直接連手機(jī)?！?/p>

“放首歌吧。”

“聽什么？”

“孟庭葦，《風(fēng)中有多雨做的云》。”

車開了得有三個小時，下車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我回國以后沒換人民幣，就把錢包里所有的里拉都給了那個女司機(jī)，有一沓，俄羅斯里拉現(xiàn)在不值錢，我都不知道這一沓能不能夠二百四。我沒讓她把車開到鎮(zhèn)子，就停在鎮(zhèn)子外邊清河灣碼頭的地方，我掏出來懷表看了一眼，已經(jīng)下午三點多了，東北冬天天黑的早，我要趕天黑之前去看一個故人。

這條清河和我上次見它的時候已經(jīng)完全不一樣了，那河水可不清，是油彩一樣的粉紅色，河面上一點兒風(fēng)都沒有，像是河神熬了一整鍋的粘稠糖漿。我看到岸邊淺灘上成群結(jié)隊的巨大火烈鳥，最高的得有兩米，它們鮮艷的脖頸子前后擺動，好像在跳新疆舞。我以前只在動物世界里見過這種大鳥，好像是非洲才有的，不知道是不是動物園里跑出來的。粉紅色的鳥在粉紅色的河里，蘆葦和蒿子都是粉紅色的，牧神的牛就在不遠(yuǎn)處，那頭牛有二十米高，和座丘陵一樣，站著能通天，是頭青海麝牛，滿身的褐色毛發(fā)一直垂到水里，頭上的角向里窩著長，但是又一邊的角已經(jīng)斷了，斷口很規(guī)矩，是被利器切斷的。它低頭吃水面下的水草，帶起來粉紅色的河水血淋淋地掛在嘴角。

“老潘！”我沖著清河喊牧神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在哪，但牛在這他肯定就在這，從有清河開始，他就在河床上放牧這頭山一樣的麝牛。

牧神劃著船從牛身后的河灣里出來，身后跟著他的羊群，那些山羊以前都是白的，現(xiàn)在都染成了河水的粉紅色，水很深，羊游泳的時候頭一沉一浮。牧神還是十年前的樣子，褪色的軍大衣和背后一桿雙筒獵槍，胡子和頭發(fā)好像比以前白了。

麝牛被河水嗆了一下，它嚎叫起來，聲音像戰(zhàn)時的號角一樣驚天動地，我隱隱約約聽見天穹上一陣迸裂的長鳴，那是清河鎮(zhèn)子的方向。大群的火烈鳥被驚飛起來從我頭頂略過，這些鳥太大了，飛翔掛著風(fēng)。

“六子，回來了？這時候回來，晚了點兒?！?/p>

牧神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前啞了很多。

“老潘，你這幾年見老?！?/p>

“沒的事兒，角斷了，硬傷，能緩過來?！?/p>

“怎么斷的?！?/p>

“天塌的時候有一片兒崩到了清河灣，那東西棱角和剔刀一樣，直接就給截下來了。”

“行，命保住就挺好?！?/p>

“你回來為啥？”

“為了見個人?！?/p>

“不用見，都死了，清河沒一個活人?！?/p>

“肯定還有一個，在天邊兒站著的，日頭底下，扛著個東西。”

“扛著個東西？”

“是?！?/p>

“是扛著天?！?/p>

“扛天是啥意思？”

“清河鎮(zhèn)里確實還有一個人，天塌下來那天，他躲在冷湖里，沒死，我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算是個人，你要是想見見，我?guī)阕咚愤M(jìn)去，鎮(zhèn)子四面都是圍墻，就河上有一個口子，上船吧。”

“這水怎么是粉色的？”

“別碰水，太腥了，天塌以后就變顏色了，本來是紅的，和一池子血一樣，牛羊都嚇得不敢吃草，這幾年才褪成了粉色?！?/p>

牧神的船其實就是個木筏子，我在上面站不住，只能跪在中間把著船邊，水果然是腥的，但不是血的腥味兒，是鐵銹的味道，沒有我以為的那么粘稠，蹭身上和自來水沒什么區(qū)別。我模模糊糊能看到水底下有一種長條的大魚，雪白雪白的，跟著筏子的方向游，成千上萬。麝牛跟在我們后邊，它太大了，走一步都是地動山搖，牧神根本不用撐船，順著麝牛推起來的水波就能往前走。

“馬上到了，前邊兒就是圍墻，船給你，你從那個口子劃進(jìn)去，你要找的人在化工廠俱樂部那個地方，你記得吧？有個黃繼光銅像。像還在?！?/p>

我順著牧神指的方向看過去，那里是原來的清河二橋，橋還在，但已經(jīng)被砌進(jìn)了一面得有幾十米的紅褐色高墻里，那面墻綿延伸展到兩岸，一直消失在天盡頭，整座鎮(zhèn)子都被包裹在其中。牧神的筏子夾在麝牛高大的身軀和高墻壓下的陰影里，像是清河張開了血盆大口，我有種隨時會被它吞沒的錯覺。

“挺壯觀吧，這面墻當(dāng)年建的時候用了清河鎮(zhèn)里所有的紅磚，連公共廁所都拆了，就為了把城圍起來?！?/p>

“為什么費這么大力氣一定要把城圍起來？”

“這你得問你要見的那個人，他比我清楚。這桿槍給你，當(dāng)個防備，就兩發(fā)子彈，打完就沒了。這槍很厲害，能把人腦袋炸開，你小心用?！?/p>

麝牛蹲下身子，粉紅色的水花濺得我滿身。牧神把撐船的桿子和獵槍遞給我，自己爬到牛頭上，那牛的毛發(fā)很長，他身形隱在里面就再也看不見了。我把槍背到身后，勉強(qiáng)站起來撐著船往前走，水底下的白色大魚被我碰著了就一溜煙躥進(jìn)水底，它們身上很滑膩，像女人赤裸的脊背。牧神說的口子在二橋的正中間，是從上到下劈開的一道裂口，下面很窄，越往上就越寬，能看見伸出來的一節(jié)一節(jié)鋼筋和鐵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座鋼鐵大橋里面的樣子，每一根骨架都支持著彼此千斤的重量，有點兒早年間建起來的大物件那種厚重牢靠的味道。

穿過口子以后就進(jìn)了清河鎮(zhèn)，這是我十年來第一次回家來，清河是個棄子，父親母親掏空了它的心肺之后把它扔進(jìn)冰天雪地，它就這么凍住了，帶著傷口，帶著滿身的鮮血和崩壞的臟器，就凍成了幾十年前那個樣子所以我每次回來它幾乎都沒變過。除了這一次。

天塌了，并不是像整塊的隕落，而是像教堂的穹頂被隕星砸碎，三角形的碎玻璃掉了一地，那些碎片，大的有幾十米，小的只有手掌那么大，是一種奇怪的透明材質(zhì)，在陽光下閃著七彩的流光。崩壞的天穹并沒有全部隕落，還有一部分留在百米高的頭頂上，那些部分還依舊是日落時天空的香艷金黃，黑色的星河從破裂之處傾瀉而下，那是通天的飛瀑，是上神的淚泉，亮片一樣的碎星落地便掙脫了濃稠的黑暗，紛飛在落日時的清河。落日比我一生里見過的任何時候都更輝煌熾烈，像是在燃盡宇宙的最后一線生命。

我認(rèn)出了這個地方，是當(dāng)年的夜市，現(xiàn)在人肯定是沒了，但一排柳樹還在，而且枝葉茂盛，不知道為什么零下十幾度的冬天還能發(fā)芽。我忽然想起來清河也沒有上凍，往年這時候肯定都凍上了。我掏出大婷給我的相機(jī)拍了幾張照片，那是一個萊卡的膠片相機(jī)，我不太會用，而且眼前的這幅景象，是得親眼看才能看懂的。

化工廠俱樂部離這也就幾百米遠(yuǎn)，我把牧神的筏子拖到岸上往鎮(zhèn)子里去。路上我看到了隕落的月亮，它像個大磨盤，插在路邊的荊棘叢里，藍(lán)色和銀色的光斑紋路閃爍著，好像這一下給摔短路了。整個鎮(zhèn)子已經(jīng)變成了一座廢墟，幾乎看不見一座完整的房子，柏油馬路裂開一道一道猙獰的口子，滿地都散落著往日年月的殘肢斷臂。我也看到了那些鋼鐵丘陵，幾乎走個幾十米就能看到一座，好像是什么廢棄的大機(jī)器堆在一起，風(fēng)吹雨打已經(jīng)銹成了一整塊，整座城市里都彌漫著這些丘陵的腥膻。

我盡力避開星河的瀑布流淌下來的地方，所以繞了很多的路，走了大概半小時才到俱樂部，原來的樓只剩下一半了，另一半已經(jīng)塌成了一地的碎石頭，一張臺球桌倒立在廢墟上邊兒。俱樂部旁邊也有一座鋼鐵丘陵，但這一座和別的不太一樣，要小一些，而且是藍(lán)色的，沒怎么生銹。

黃繼光的銅像還在，他扛著機(jī)關(guān)槍，在夕陽底下做了一個敬軍禮的手勢，那張表情微妙的臉我小時候覺得是無比赤忱的，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只是當(dāng)年刻臉的人手藝不好而已。黃繼光的底座有點斜了，爬山虎已經(jīng)爬上了槍桿，那當(dāng)年可是在鴨綠江對岸打過美國人的槍。我對著雕像敬了個軍禮，雕像兩腳一并還了我一個禮，黃銅撞擊的聲音像教堂敲鐘的共振。那口鐘應(yīng)該再敲不響了，我來的路上看見老教堂的鐘樓已經(jīng)倒進(jìn)了清河里。

黃繼光合腳的余音還沒散，我就聽見頭頂一陣凄慘的長鳴，黝黑的空洞邊緣殘破的天穹又迸裂了一塊碎片，它像從天而降的匕首帶著勁風(fēng)朝我過來，我舉起槍向射擊，才發(fā)現(xiàn)子彈和碎裂的天比起來實在太小了，我往一邊退開，但好像無論怎么移動都被瞄準(zhǔn)著，我余光看到黃繼光的嘴張開了，好像在喊“沖鋒！”。

那座藍(lán)色的丘陵動了，在鏗鏘聲里伸出一只巨大的手，在我頭頂凌空抓住了碎片一把扔了出去，碎片直接刺進(jìn)了對面的商廈，天空和鋼鐵交鋒的聲音震耳欲聾。鋼鐵丘陵站了起來，伸展著胳膊和雙腿，那是個藍(lán)色的巨人，鋼筋鐵骨熔煉成的健美形體活像個大衛(wèi)雕像，他太龐大了，站起來幾乎就到了天頂，所以只能再坐下。

“有煙嗎？點一根兒？”藍(lán)色巨人說話的聲音低沉而洪亮。

“你抽煙？”

“我不抽，但是我愛看人抽。你說話聲音大點兒，我耳朵不好?！本奕酥噶酥妇銟凡繌U墟頂上的一個平臺，意思是讓我上去說。我走進(jìn)去看了一眼樓梯，發(fā)現(xiàn)原來的水泥已經(jīng)全塌了，就剩下一段一段的鋼筋。

“我上不去，沒樓梯，就這么說吧?！?/p>

巨人伸出一只手放在地上，我爬上去，他的手很粗糙，一個個金屬關(guān)節(jié)上的軸承嚴(yán)絲合縫，我奶奶以前是在工廠做技術(shù)的，所以我對這些大機(jī)器了解一點兒，這個巨人要是工廠造出來的話絕對是一流的活。他把我放在平臺上，低頭看我，我這一次看清楚了他的上半身，寬厚的肩脊絕對就是那個站在天邊的人。那張臉是銀白色的，比起身體五官顯得很粗糙，就勾了個形狀，眼睛是一對藍(lán)色的車尾燈。

“你抽一根兒？”

巨人說話的時候嘴沒有動，聲音是從喉嚨里傳出來的。

“我戒了，幾十年不抽了?！?/p>

“這里幾十年沒人來?！?/p>

“沒有幾十年，還不到十年?！?/p>

“我很久沒見到人了?！?/p>

“我來是想見你?！?/p>

“你認(rèn)識我？”

“我在寫一個故事，你在里面?！?/p>

“什么？”

“就是一件事兒，這個事情發(fā)生在這里?！?/p>

“什么時候的事？”

“這是我想問你的，你能給我講講嗎？”

“我知道的事情很少?！?/p>

“知道多少就說多少?！?/p>

“你想聽什么？”

“天，我想知道天是怎么回事。還有我知道你在扛著什么東西，我得知道是什么?！?/p>

“那是很久前的事情了?！?/p>

“你講?！?/p>

藍(lán)色巨人在嘆息，他在回憶之前的事情：“忽然有一天，清河人發(fā)現(xiàn)天空一天比一天低了，那種穹頂?shù)南陆岛芸赡芤呀?jīng)持續(xù)了很長時間，但因為天一開始實在是太高了，所以大家都沒注意，等注意到的時候，已經(jīng)是非常非常低了。然后清河人就去鎮(zhèn)子外看，發(fā)現(xiàn)好像只要出了鎮(zhèn)子天就又變高了。大家伙就很害怕，害怕天要是真塌下來了，人人都得壓死?！本奕苏f到就停下來低頭看我“你認(rèn)識他們嗎？”

“誰？”

“清河以前的人?！?/p>

“認(rèn)識，我是清河長大的?！?/p>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問完我再往下說?！?/p>

“你問。”

“為什么他們不跑？跑出清河。”

太陽已經(jīng)落到地平線上，寒氣在巨人面孔上蒸騰出氤氳，我不知道巨人是不是和人一樣有感情，他那雙眼睛是真真正正的車尾燈，沒有光就沒有神采，此時此刻倒是閃爍著波光，像是戴著隱形眼睛掉眼淚，又像是在眉目傳情。

“因為窮，跑出去了怎么活？一家兩口子養(yǎng)一個孩子四個老人，守著幾代傳下來的破房子，不是給人扛活就是賣小貨。離開了清河怎么辦？沒房子，沒手藝，沒戶口，是你你他媽的怎么活？賣血還是賣腎？”

“聽不懂你說什么，什么手藝？什么戶口？”巨人敲了敲腦袋，那響聲震人耳膜多疼“反正他們是沒逃，他們想了個辦法，一個最狠最絕的辦法。但這個辦法不能讓別人知道，所以清河人就開始在城外修墻，就沿著天塌的界限修，那墻有幾十米高，清一色都是紅磚砌的，城里所有的紅磚都用完了，連公共廁所和姑子廟都拆了，男人們都去修墻了，修好以后清河就被關(guān)在了墻里，沒人進(jìn)的來也沒認(rèn)出得去，他們就可以用自己的法子了。”

“能有什么辦法？人還能厲害過老天爺？”

“有辦法，我就是辦法，人一旦狠起來，天算個屁。他們知道天早晚是要塌下來的，賭運氣不好使，所以他們得找人來扛天，扛住了以后底下的人就能照常生活。但普通人都不夠高，所以他們就造了巨人，真真正正的鋼鐵巨人，幾百米高一個的巨人，他們造了成百上千，你看見那些鐵山了嗎？每一座其實都是一個巨人的尸體，我是他們里最矮的一個。”

“怎么造？”

“用鞍鋼以前在清河的那個分場，清河人把‘大煉鋼鐵’時候的煉鋼爐又找了出來，城里所有能用的鐵器兒都被搜了出來，居委會挨家挨戶收，只要是帶鐵的東西，能拆的能解的，都被收拾到了冷湖邊那個工廠里熔了，在重新煉成巨人。消防車煉出來的巨人是紅的，太陽能熱水器煉出來的巨人是白的，鐵軌煉出來的巨人就是黑的。但藍(lán)色的鐵器太少了，所以我比他們都矮。”

“一共造出來多少個？”

“我忘了，但是他們造好了最開始的幾十個之后就讓這群巨人把工廠四周的天先扛住，確保了工廠沒事兒之后，場里的人就繼續(xù)煉。男人、女人、小孩子全都得去，一天好幾班倒，爐子就沒熄過。后來鎮(zhèn)子里的人干脆就直接搬到了場子周圍，搭起來窩棚和簡易房住著。全鎮(zhèn)人守著那幾口大爐子?！?/p>

“所以巨人都是從爐子里出來的？和暖氣片、下水管子一樣？”

“差不多吧?！?/p>

“媽的，那你們?yōu)槭裁磿?？你們有腦子。是加了什么佐料？”

“因為爐子里不只有鐵，還有死人，爐子一天二十四小時地?zé)?，清河人和瘋了一樣不知道休息，有累昏了掉進(jìn)爐子里燒死的，這樣就正好了。也有被噴出來的鐵水燒掉胳膊腿的，有的不停地干最后把自己渴死的。所有的死人都被扔進(jìn)爐子里了。巨人是用死人的血肉煉出來的，所以和人一樣，會說話，會想事情。”

我忽然想到了郭龍、長生和啞巴三兒，當(dāng)年他們要是也在造巨人，那啞巴三兒肯定是把自己累死、渴死的那一個，他太聽話了，一輩子就聽龍哥和長生的話，龍哥讓他殺人他就殺人，讓他擋刀他就擋刀。

“能把自己活活渴死，要么就是當(dāng)慣了驢，要么就是瘋了?！?/p>

“死人不算什么，天塌了所有人都得死，不差這幾個。他們就在這個工廠里干了一年多，造出來成百上千的巨人，冬至那天，最后一個巨人終于造好了。我記得很清楚，那個巨人扛天的地方在西關(guān)轉(zhuǎn)盤，他是跪著一步一步從工廠挪到西關(guān)的，因為所有的巨人都是單膝跪著低著頭，天就壓在他們的肩膀和脖頸子上。但我不用去，因為我太小了，站著都不如他們半跪著高。我就蹲在冷湖邊兒，看著它們?！?/p>

“那天被扛住了，清河人就恢復(fù)以前的生活了？”

“是了，活下來的人，確實是想回去繼續(xù)生活，農(nóng)民回去料理荒廢的莊稼地，飯館、夜市、商城、彩票站，全都重新開張了。人的瘋病從最后一個巨人扛起天的時候就好起來了，除了這一年里死的人太多了，其他好像沒什么變化，煉鋼廠的爐子燒了一年，終于熄火了。而且我發(fā)現(xiàn)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他們看不見那些巨人了，好像扛天的巨人根本就不存在。我記得市政府那個地方的巨人腳邊有個賣茶葉蛋的太太，天太沉了，那個巨人每天都聲嘶力竭地哀嚎，可老太太根本聽不見，照樣吆喝茶蛋。他們都成了半瞎?！?/p>

“天最后還是塌了?！?/p>

“不是塌了，是被打碎了，巨人們扛天扛了一年多，天越來越沉，巨人的腳踝都陷進(jìn)了土地里，他們太累了，每天夜里滿城都是鋼鐵摩擦擠壓的響聲，聽得人發(fā)慌，那都是巨人的關(guān)節(jié)在重壓下的響動。他們太疼了，疼啊，那種疼是骨頭磨骨頭的疼，而且好像永遠(yuǎn)熬不到頭。一開始他們就喊，一整夜一整夜地哭啊，喊啊，但是清河人看不見巨人也聽不見巨人。這些巨人骨子里是死了的清河人的魂，清河人狠，巨人也狠，他們商量了之后決定把天打碎，碎了就不用扛了?！?/p>

“那可是要命的事情，誰知道碎了會怎樣？”

“但巨人們扛不住了，他們不在乎了，那一夜，巨人們發(fā)怒站起，千萬雙手錘擊著天空，清河的天在頃刻間破碎。他們本來讓我一起，但我害怕，我慫了，就跳進(jìn)了冷湖里躲著。但我還是看見了天空碎裂的景象，你真該看看，天吶，你真該看看。崩壞的一瞬間，成千上萬的碎片和刀子一樣飛下來，無論是普通人還是巨人只要沾到個邊兒就能直接被切碎，清河變成了一座墳場，哭嚎漫天啊，哭嚎漫天。星河像洪水一樣從天空的裂縫里沖下來，沒被天砸死的人也被星河淹死了。滿城的樓房、各種建筑，全都被砸碎了。巨人都死了，一個都不剩，清河人也死了一個都不剩。”

“但你活了?！?/p>

“對，冷湖救了我。天空的碎片落了整整七天七夜。等終于停下來了，我從湖里爬出來，滿城都是殘肢斷臂，血肉和殘破的鋼筋鐵骨鋪滿了馬路。我用了好幾年的時間，我把巨人的尸體堆成一座一座山，我把清河人的尸體都扔進(jìn)清河，河水就是那樣被染紅的，河里有種白色大魚，它們吃人肉卻不喝血，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天空的碎片沾了水就變成了那種大魚。等干完了，我就坐在這，坐著，然后你就來了?！?/p>

“我來看看你?！?/p>

“看完之后呢？”

“回去，把故事寫完?！?/p>

“回哪去？”

“莫斯科?！?/p>

“那是哪？”

“比東北還東北，賊冷，鼻涕眼淚都凍冰?！?/p>

“還回來嗎？”

“回來干什么？”

“不知道，我就是想偶爾，有個人說兩句話，現(xiàn)在的清河太荒蕪了，我有點想冷湖邊的那些釣魚的了，那幾個老頭以前經(jīng)常在那釣，我跟他們說話，他們聽不見，但我一直說?！?/p>

“我有個朋友在清河上放牧，他也愛釣魚，你可以和他說話?！?/p>

“清河人都看不見我?！?/p>

“他不是人，他是神，但他挺窩囊，不太愛說話，你有興趣可以和我一起走，我領(lǐng)你見他?！?/p>

天黑了，墨色的星河里銀色星光璀璨起來，不遠(yuǎn)處的星河流到了黃繼光像的腳邊。黃繼光低頭，向每顆星星敬軍禮。龐大無比的火烈鳥從頭頂飛過，他們把清河的血氣帶過來，但什么也帶不走，因為什么都沒有了。

我給藍(lán)色巨人畫了一張畫，主要不是為了給大婷看，是為了給我的精神病醫(yī)生，我倒要讓他看看誰他媽的才是瘋子。牧神和他的麝牛在二橋的豁口那里等我，巨人沒和我一起過來，我也沒告訴牧神巨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