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山村是一幕動人的山水畫》

散文:《鄉(xiāng)村是一幕動人的山水畫》

? ? ? ? ? ? ? ? 唐風(fēng)

清晨,霧是第一位畫師。

它從河面起身,挽著炊煙的衣袖,把整個村莊浸在淡墨里。遠處的山只露出青黛色的額,像美人半遮的面;近處的樹成了毛茸茸的剪影,枝椏間漏下的光斑,是畫家隨手點的苔。你站在田埂上,深吸一口氣,肺腑里便住進了一幅未干的水墨——有露水的涼,有稻草的香,有泥土在黑暗中醞釀了一夜的醇厚。

這山水,原是用氣息鋪陳的。

一、山是骨

村后的山不叫山,叫"嶺",叫"坡",叫"那邊"。老人們說,這些山是龍脊,趴著趴著就睡著了,一睡千萬年。春天,龍脊上冒出嫩黃的芽,是柳樹在吐信;夏天,綠得發(fā)黑,蟬鳴從葉縫里漏下來,像撒了一地的碎玉;秋天最是熱鬧,楓樹燒紅了半邊天,銀杏抖落滿坡的金箔,連那沉默的松柏,也暗自發(fā)亮;冬天一雪,山便入了定,白茫茫的真干凈,只有幾株老柿樹,挑著紅燈籠似的果子,給這素絹點上一筆暖色。

山不動,水在動。山不說話,鳥在說話。清晨是布谷,午后是斑鳩,黃昏是歸巢的鴉,一聲一聲,把暮色拉得老長。你若是站在山頂喊一嗓子,回聲會一層一層蕩開,驚起竹林里的麻雀,撲棱棱飛成一片流動的墨點。

山是這幅畫的脊梁,撐著天,也撐著村里人仰望的目光。

二、水是魂

村前的河沒有名字,或者名字太多——上游叫"溪",中游叫"河",下游叫"灣"。它從山澗里蹦出來,跌跌撞撞地跑,跑累了,就在村口打個旋,形成一個深潭。潭水是綠的,綠得發(fā)藍,像一塊被歲月磨舊的翡翠。夏天,娃兒們光著腚往里扎,濺起的水花是白的;婦人蹲在青石板上捶衣,棒槌聲"砰砰"地響,水花一圈一圈蕩開,把云影揉碎,又拼好。

河上有橋,不是橋,是幾塊青石板。石板被鞋底磨得光滑,縫隙里長出青草,雨天打滑,晴天發(fā)燙。老牛拉著犁從上面過,蹄聲"嗒嗒",像在給流水打拍子。橋頭有棵老柳樹,枝條垂到水面,風(fēng)一吹,就畫出一道道漣漪,畫著畫著,就把夕陽畫進了水里。

水是這幅畫的魂魄,流到哪里,哪里就活了。

三、田是膚

梯田是山的手指,一圈一圈,從山腳盤到云端。

春耕時,水田里映著天,天上有云,云里有鳥,鳥飛過,水田便碎成千萬片,每一片都養(yǎng)著一個天空。農(nóng)人彎腰插秧,身影被水光拉長,又縮短,像一支筆,在大地上書寫綠色的詩行。秧苗是嫩的,風(fēng)是軟的,泥是滑的,偶爾有蝌蚪游過腳背,涼絲絲的癢,驚得農(nóng)人直起腰,望一眼天,又彎下去。

夏耘最是辛苦。稻子揚花時,滿田的香氣能醉倒人。農(nóng)人戴著斗笠,在熱浪里除草,汗珠砸進泥里,悄無聲息??伤麄儾徽f苦,他們說"稻子在長呢",那語氣,像是在說自家的娃。傍晚收工,夕陽把稻田染成金紅,風(fēng)過處,稻浪翻滾,一波一波涌向山邊,像大地在呼吸。

秋收是盛大的節(jié)日。鐮刀過處,稻子倒下,露出土地的膚色——那被滋養(yǎng)了一季的黑黃,散發(fā)著成熟的氣息。打谷機"轟隆隆"地唱,谷粒蹦跳如金雨,落在竹筐里,落在農(nóng)人的笑紋里。稻草被扎成垛,立在田邊,像一個個胖乎乎的金元寶,守望著空曠的田野。

冬閑了,田不閑。種油菜,種麥,或者就讓它歇著,蓄著來年的力氣。霜降后,田埂上結(jié)著薄冰,踩上去"咯吱"響,像大地在磨牙??赡惆情_枯葉,能看見泥土深處,有蚯蚓在翻身,有草根在蓄力,有整個春天,在黑暗中悄悄發(fā)芽。

田是這幅畫的肌膚,春綠秋黃,是歲月最誠實的顏色。

四、村是眼

房屋是散落的棋子,東一枚,西一枚,被小路串成一盤活棋。

土墻黑瓦,是最樸素的筆觸。墻是夯土的,裂縫里長著狗尾草,雨天漏雨,晴天掉渣,可它冬暖夏涼,藏著幾代人的體溫。瓦是青黑的,苔蘚在溝槽里繡著綠邊,貓喜歡蹲在上面曬太陽,把自己攤成一張餅,從這家屋檐滾到那家屋檐。

院子是活的。曬著紅辣椒、黃玉米、紫茄子,像打翻了的調(diào)色盤。雞在墻角刨食,狗在門檻打盹,豬在圈里哼哼,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就是鄉(xiāng)村的BGM,沒有和弦,卻格外和諧。最熱鬧是傍晚,炊煙從各家屋頂升起,在空中織成一張淡青的網(wǎng),把村莊輕輕罩住。你若是此時從山上看下來,會看見那些煙柱粗細(xì)不一,高矮不齊,像大地在呼吸,吐納著人間最尋常的悲歡。

村是這幅畫的眼眸,有炊煙的暖,有燈火的柔,有等待歸人的深情。

五、人是神

山水再美,沒有人,便是死畫。

村里的老人是古畫里的題跋。他們坐在門檻上,抽著旱煙,皺紋里藏著整個村莊的歷史。你問他"今年高壽",他擺擺手,說"不記得了",可你問他"那年洪水",他眼睛一亮,能給你講三天三夜,連誰家丟了幾只雞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們的手是粗糙的,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泥,可就是這雙手,種過糧,養(yǎng)過人,把兒女一個個送出了山。

中年人是畫中的留白。他們大多在外打工,只在春節(jié)回來幾天,像候鳥,匆匆地來,匆匆地去。他們帶回了新衣裳、新電器,也帶回了外面的口音和觀念。村里人說他們"變了",他們笑一笑,不辯解,只是臨走時,往老人手里塞一沓錢,往娃兒頭上摸一摸,然后背起行囊,消失在山路盡頭。他們的背影,是這幅畫里最淡的墨,卻也是最重的情。

娃兒是畫中的點睛。他們光著腳在曬谷場上跑,把風(fēng)箏放上藍天,把紙船放進溪流,把笑聲撒得比谷粒還碎。他們還不知道什么是鄉(xiāng)愁,不知道那些他們急于逃離的土墻黑瓦,是多少游子夢里的歸處。他們只管長大,像田里的禾苗,像山間的竹筍,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拔節(jié),抽穗,直到有一天,也成為別人眼中的風(fēng)景。

人是這幅畫的魂靈,有了他們,山水才有了溫度,歲月才有了回響。

六、暮是韻

黃昏是這幅畫最動人的時刻。

太陽滾到山那邊去,把天空燒成大塊的緋紅和橙黃。歸鳥的翅膀馱著暮色,掠過稻田,掠過屋頂,掠過老人渾濁卻溫柔的眼。炊煙濃了,飯菜香了,蛙鳴從水田里浮起來,一聲,兩聲,然后連成一片,像大地在低聲吟唱。

月亮爬上來,先是淡淡的眉,再是彎彎的鐮,最后圓成一面銀盤,把清輝灑滿山川。星星是撒落的碎鉆,銀河是淡淡的痕,偶爾有流星劃過,農(nóng)人不說"許愿",他們說"天上有客",然后繼續(xù)抽他們的旱煙,仿佛那璀璨與他們無關(guān),又仿佛那璀璨全是為了照亮他們的夢。

夜深了,燈火次第熄滅,村莊沉入黑暗。只有河水還在流,只有山風(fēng)還在吹,只有某個失眠的老人,還在數(shù)著遠處的狗吠,一聲,兩聲,像數(shù)著自己所剩無幾的日子。

暮是這幅畫的余韻,淡遠,悠長,讓人想落淚,又想微笑。

七、歸

離開鄉(xiāng)村的人,心里都住著一幅畫。

那畫里有山,有水,有田,有村,有親人,有童年,有再也回不去的時光。他們在城市的鋼筋水泥里穿行,在霓虹的閃爍中迷失,偶爾抬頭望見一彎月,會忽然愣住——那月光,和故鄉(xiāng)的一樣涼,一樣清,一樣能照見靈魂深處的鄉(xiāng)愁。

可鄉(xiāng)村也在變。土墻倒了,樓房起了;石板路沒了,水泥路通了;年輕人走了,老人更老了。那幅山水畫,被歲月的手悄悄修改著,有些筆觸淡了,有些顏色新了,有些再也找不回來的,成了永遠的留白。

但有些東西不會變。

山還是那座山,水還是那河水,田還是那方田,月亮還是那輪月亮。

變的是看畫的人,從畫中人,變成了畫外人。

我站在山巔,看暮色四合,看炊煙四起,看這幅巨大的山水畫在天地間徐徐展開。它沒有名字,沒有落款,卻勝過一切名家的手筆——因為它用的是時光為墨,以生命為筆,在歲月的宣紙上,一筆一畫,寫就了人間最樸素、最動人、最永恒的風(fēng)景。

鄉(xiāng)村是一幕動人的山水畫。

你我,都是畫中人,也都是看畫人。

看懂了,便懂了歸處;

看不懂,便永遠是過客。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相關(guān)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