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穩(wěn)水池
這是家門口一條農(nóng)田灌溉水渠泄洪時在下游水域所建的水池。
它已有些年頭了。上面殘留著紅色年代的熱血口號,用隸書文體刻在橋邊的水泥板面上,久經(jīng)風雨,筆畫幽深甚至綠苔暗生。它是村子里最有年代感的實物了,長長的時光里,早變成了村子的一個地標,成了這方水土的一部分。
春天,春風漫過大地,萬物復蘇水渠兩岸高大的洋槐樹抽出了新枝,嫩綠的橢圓形葉子對排成一簇蔭郁的綠茵,樹干經(jīng)風吹雨淋龜裂出一道道紋路,粗糙的外表,強硬的生命力,默默地守候一方鄉(xiāng)鄰。
穩(wěn)水池旁野草也泛出新綠。厚重的苜蓿重疊生長,特別是在小雨后,萌萌的小葉子圓圓的,帶著點水跡,鋪成一方綠色的地毯,惹人憐愛。紫色的地丁花,黃色的蒲公英,還有米粒大的不知名的小野花,星星點點散落其間。
關于它名字的由來是,旱季上游水庫開庫放水作為緩沖水流的存在而建造的。方方正正的池子里終年水位不減,魚呀,蝦呀還有小螃蟹在水里暢游,常惹得孩子們下手去抓,急壞了爸媽們少不了一頓斥責。每逢水量充沛時會有勤快的婦人拿衣物在這里洗滌,嘩嘩的水聲,濺起白的水珠,還有下游魚兒奮起躍出水面重回上游不屈嘗試的努力多少次讓我們驚嘆。
不知道它有多深。陽光晴好的天氣里,光從水層透射,池水現(xiàn)出一種幽深的碧色,見不到底。夏天,它是孩子的天然浴池。他們光著身子從兩側高高的臺子上躍下,沉入水中,一次次不知疲倦地玩著這個游戲。
就我而言,它帶給我的記憶是特殊的。我出生成長在這塊土地,所有的喜樂哀愁都來自這里,從不諳世事到被一點點裹挾著投進命運之河,從茫然無措到學習渡水的本領,辛苦有之,欣慰有之,并由此窺察到我的困惑和它發(fā)生的緣由,對自身從憤懣到被時間磨礪后的平靜,深知,每個人生存的不易,他們不管以什么方式活著,活過,都令人尊重。
這里有著我少女時期大部分的活動軌跡,我踏過這里的每寸土地,雖然現(xiàn)在暫時遠離;對它的感情是深沉而熱烈的,雖然大多時候沉默,并成為習慣。
翻看小時候的相冊,有和弟弟在春天池邊的高臺的留影。緊閉的嘴巴,眼神冷漠,沒有笑容,并成為一貫的照片風格。有和堂姐、媽媽的合影。那是體重飆升的年紀,離家初涉社會,自卑的心總是找不到位置,沖破自封的籠子時掙扎的太辛苦,無人鼓勵時默默堅持不敢放棄,不知前方是什么,盼望前方是什么,這種感受大概只有獨自走過夜路的人才體會得到吧。
這池子就像一口不會枯竭的方井停泊在那里,上面水閘經(jīng)日曬雨淋,風雨吹打地佇立著。麻雀開始在上面筑巢,聒噪聲從春到冬,不絕于耳,灰白的鳥糞遍布水泥墻體,那里成了它們的天堂。有時小廣告也會在這兒安營扎寨,鄉(xiāng)間打井廣告,農(nóng)忙時賣化肥種子的,每年固定月份的戲報,還有治療中耳炎,梅毒,淋病的,甚至出租冰棺的。它已變?yōu)檗r(nóng)人手里使喚順手的家伙什,成了他們生活中的一部分。
某一日回家,從鄰居的閑談中得知村里一個女人溺斃在這方池水里。別人推測,她應該是自己跳下去的。對她的印象不深,她模糊的人生在我的記憶中就是,色盛時嫁人,期盼改變命運,生養(yǎng)兒女,哪知又被孩子焦灼的人生分分炙烤,不得喘息……活著這樣的難……心里嘆息,感覺,人就像被命運之手撒下的種子,在選擇里帶著宿命,引領你向前走,塵埃落定后,現(xiàn)出生活的本質,有時措不及防。唏噓也好,欣慰也罷,誰都不能去做點評,因為我們都是其中一份,只不過幸運的人能從別人的人生經(jīng)驗里活出自己的智慧罷。
年齡漸長,在人、事中有了些閱歷,慢慢學會在日漸煩雜的俗世里覓得一絲清流,安慰疲憊的心,生出繼續(xù)行走的力氣,這也是一種收獲。每次回家,感覺家鄉(xiāng)日漸凋零,那些曾帶給我回憶的東西一點點地在消逝,能夠說話的人也慢慢消失不見,與家的距離感頓生。曾經(jīng)在這里生出的根,和離開它走過的軌跡之間無法結聚在一起,心里莫名生出悲傷。
常想著把記憶里的東西寫下來,不為給多少人看到,因為這些繁瑣的文字是我看世界的方式,而由此生發(fā)的是我情感的基礎,它們決定了我對生活的態(tài)度和對自我的滿足度,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