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請各位語文老師諒解,寫這篇文章,絕非指責大家的工作,而是想從一個學生的角度來探討目前語文教學中存在的問題。因為我也曾做過語文老師,所以,此文就還有反省的意思在里面。
上面這句話,是朋友之子對我說的。起因則緣于《文匯報》3月15日刊出的《抄遍“四海八荒”,終將抄斷國產(chǎn)劇的來生來世》(王彥、汪荔誠),文章從網(wǎng)劇《熱血長安》承認抄襲單集下架說起,列舉了大量涉嫌抄襲的IP劇。而抄襲之風之所以如此盛行,是因為“抄得容易,罰得輕巧,加之播出平臺拜倒在收視率、點擊量的壓力下,對抄襲無限量寬容”(余飛言)。老實說,對上述網(wǎng)文、網(wǎng)劇,我看得極少。但朋友之子卻看過不少。我覺得奇怪的是,一個人抄襲了別人的作品,為何還會有人去讀他的作品,這和收受贓物有何區(qū)別?世界上有那么多嚴肅、優(yōu)秀的作品等著去讀,為何還要浪費寶貴的時間閱讀這些沒什么養(yǎng)分的東西?
話題由此展開。
朋友之子在中學時成績不錯,比較喜歡讀書,尤其是課外文學作品。他說,中學的語文課,徹底扼殺了他閱讀嚴肅文學作品的興趣,所以,上了大學后,利用課余時間,他閱讀了大量網(wǎng)絡小說,如《星辰變》《神墓》《慶余年》《極品家丁》《無限恐怖》《邪氣凜然》《惡魔法則》《琴帝》《盤龍》《斗破蒼穹》《陽神》《凡人修仙記》等,他基本上都讀過。情節(jié)要么是言情、玄幻,要么是穿越、異界等,相反,美國孩子多愛讀科幻小說(他大學畢業(yè)后去美國讀碩士)。我問他“扼殺”怎講?他答:
一、老師(包括其父)推薦給他閱讀的經(jīng)典文學作品,有許多其實并不適合他這個年齡階段的人讀,比如《約翰·克里斯朵夫》,他就只讀到主人公十六歲時為止,后面的就不讀了,沒有共鳴。
二、課堂上老師的過度解讀,也讓他對嚴肅文學作品徹底喪失了興趣。
三、學生們最喜歡的科幻作品,語文課本中一篇也沒有。
所以,上了大學后,他就在潛意識里開始了報復性閱讀,嚴肅經(jīng)典文學作品碰都不碰,只讀輕松、好玩的,反正此時也沒人管了。而這些網(wǎng)絡小說,情節(jié)曲折、引人入勝,能帶來閱讀的快感,雖說讀過也就讀過,沒什么營養(yǎng)??勺x書不就是為了享受快樂么?
他的話令我大吃一驚。我問,據(jù)他了解,同齡人中,上大學后還有沒有人去閱讀嚴肅的文學作品,他答周圍的一個也沒有,除非這個人閱讀欲極強,什么也讀。那當代優(yōu)秀作家的作品呢?他答也沒人去讀,因為這些人太老了,作品中描寫的生活離他們太遙遠了。大家要讀就讀網(wǎng)文,且經(jīng)常在一起相互交流,有共同語言。另外,他對目前的提倡中小學生背誦古詩詞也頗有微辭,認為這些詩詞凝聚了古人的人生感悟,中小學生人生閱歷尚淺,很難真正理解這些深刻內(nèi)涵的,不理解而去背誦,背之何益?
聽到這里我徹底無語了。我曾在中學教語文四年,我的那些學生,是否也因為我的語文課,而徹底喪失了閱讀嚴肅文學作品的興趣?如此說來,我豈非成了罪人(假如有同學讀了此文,可在“留言”中回復我)?
冷靜之后,我就回憶,自己讀中學那會兒,新課本發(fā)下來,首先看的就是《語文》,挑里面感興趣的看。到老師上課正式開講了,那些課文早已讀過。等到老師帶領大家一篇篇的分析下來,從段落大意到中心思想,到得最后,語文課也就味同嚼蠟了。沒想到,一代人過去了,語文課依然如此。
朋友之女在美國高中,他告訴我,其女讀高一時,英語文學課沒有像我們這樣的語文課本,老師就指定了三本小說,分別是《芒果街上的小屋》《麥田里的守望者》《蠅王》。這三本小說里的主人公,全都是他們的同齡人,分別寫少女、少男與一群孩子的。而整個高中要閱讀的,就還有《殺死一只知更鳥》《人鼠之間》《單獨和約》《動物農(nóng)場》《麥克白》《了不起的蓋茨比》《永別了,武器》等。這些小說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寫少年兒童生活的,學生們讀起來自然十分親切,有興趣。不像我們的語文課本,首先是一篇篇文章與一首首詩的集合體,典型的碎片化閱讀材料。其次,老師推薦的課外讀物,往往也與其生活想去甚遠。比如,我在微信中看到某位中學教師推薦的“初中起可讀的二十部名著”,其中外國的十部是:《希臘神話和傳說》《荷馬史詩》《圣經(jīng)》《神曲》《悲慘世界》《復活》《變形記》《伊豆的舞女》《羅密歐與朱麗葉》《浮士德》。看到這份名單,我吃驚不少,我是中文系出身,其中,《復活》上大學時讀過卻沒看完,《圣經(jīng)》《神曲》《浮士德》是工作之后才讀的。一名中學生,你推薦他讀這些作品,他嚼得動嗎?又能消化嗎?如此吃法,非把他的胃口吃壞不可!
今早臥床上讀張鳴先生的《教科書的夢魘》,起首便是“現(xiàn)在的學生,沒有幾個不恨教科書的”,經(jīng)過一番分析,他得出結(jié)論,“這樣的教科書教出來的好學生,創(chuàng)造力已經(jīng)被嚴重窒息了”“教科書對學生閱讀的壓制,從小學、中學就已經(jīng)開始了。教科書的存在,原本就是對學生之于書本的興趣的一種摧殘”“只看教科書最后成績好的學生,以后連讀書的興趣都沒有了,會有什么出息呢”,最后他呼吁——“這樣的教科書,非走不可了”。
我完全同意他的觀點。讓我們再來看看美國小學語文學習的情況。供小學生閱讀的《美國語文》讀本,是由美國教育家、俄亥俄大學校長威廉·H·麥加菲花費二十多年主編而成的,全書按主題分為十大類:親近自然、動物親情、正直誠實、勤奮友愛、堅毅勇敢、同情善良、自尊自律、人際溝通、求知思考、快樂人生。雖說也是由一篇篇文章組合而成,但你不得不承認,這十個主題,非常貼合小學生的身心特點與成長規(guī)律。拿人教版的《小學語文》來對比一下,高下立判。而進了中學,學生們就開始整本書的閱讀了。即以高中三為例,可讀十二本書。可你去問問我們的中學生,高中三年,有多少學生能完整地閱讀十二本書?因為寶貴的語文課,全被用來條分縷析那一篇篇雜湊起來的文章了。過度解讀的結(jié)果是,曾有一名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yè)的實習生同我講,他只要看到一篇文章,就會不由自主給它分段,找出其中心思想,而絲毫體會不到閱讀的輕松與快感!
改革我們的教科書,改變我們的語文課,變碎片化閱讀為整本閱讀,已刻不容緩了!
二O一七年三月十八日上午
補記:與碎片化閱讀相對應的,是高考的標準化試卷;而與整本閱讀相對應者,以IB中文A課程為例,考核辦法則是要求學生撰寫書評??梢哉f,高考指揮棒指向哪里,語文課就教向哪里。以標準化語文試卷為主的高考指揮棒一日不改,則以碎片化閱讀為主的語文課堂就一日不可能改變。而決定高考指揮棒者,又涉及到高校自主招生、社會公平公正,及教育體制改革、全社會用人標準等復雜問題,不是本文所能探討者。唯愿此文能引起大家的思考,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足矣。
二O一七年三月廿一日上午
(刊《新讀寫》2017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