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回到出租屋，丹丹便催著李曉紅收拾起東西來。她在這已經(jīng)住了半年多，攢下的壇壇罐罐甚是不少。

李曉紅的東西一直裝在編制袋里，沒什么可收拾的。她茫然地環(huán)顧這間屋子。這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屋子，普通到?jīng)]有任何可以記住的特征，除了那些慘痛的記憶。

丹丹收拾床單的時候，李曉紅面無表情地說道:"這條床單給我吧。"

丹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她把床單疊好，仿佛像交接儀式一般，雙手遞給了李曉紅。李曉紅并沒有打開看，隨手把它裝進(jìn)了編織袋。

收拾好東西，丹丹叫了兩輛三輪摩托車，一輛裝她們兩人的行李，一輛載著她們兩個人，突突突地往新大世界進(jìn)發(fā)。

兩個人將行李從三輪摩托車搬出來，丹丹的東西堆得像一座小山。新大世界的招牌上，銀色的"貪吃蛇"仍舊在追逐中無休無止地循環(huán)著。

丹丹正想進(jìn)去問鐘向陽她們應(yīng)該東西搬哪里去，鐘向陽帶著一個身材高大、膚色黝黑的男子走了出來。

丹丹受寵若驚，忙往前迎了幾步，笑嘻嘻地說:"鐘總，馬哥，我們把行李都搬過來了，我們住幾樓？"

"六樓，都給你們收拾好了。大馬，你帶兩個人幫著他們搬一下東西。"鐘向陽說。大馬名叫馬彪，河南人，是鐘向陽專門物色在大世界鎮(zhèn)場子的，客人耍賴、街面暗店搶客人等等都由他出面解決。

馬彪認(rèn)識丹丹，卻是第一次見李曉紅。他掃了李曉紅一眼，仍舊面無表情，外人根本無法看出他內(nèi)心的波瀾。馬彪轉(zhuǎn)過身去，叫來兩個人不聲不響地搬起東西來。

鐘向陽領(lǐng)著丹丹和李曉紅上到六樓。與新大世界裝修豪華的一到五層不同，六樓由于是頂層，夏天就像一個蒸籠一般，不好利用，簡單粉刷一下墻壁后便沒有裝修。

鐘向陽推開一間房間虛掩著的門，打開燈，只見房間兩側(cè)各擺了一張鐵架子上下床，就像李曉紅的高中寢室一般。

丹丹笑道:"鐘總，你說這個差別怎么就這么大呢，下面的床要多大有多大，要多豪華有多豪華，可我們自己屋里就弄個鐵架子上下床啊？差別怎么就這么大呢……"

"服務(wù)客人用的，和你們自己住的，能一樣嗎？"鐘向陽沒好氣地說。

丹丹不敢再回話，她看了看屋里這四個床位，她懶得爬來爬去，便選了一個下鋪。李曉紅則選了另一側(cè)的上鋪。

鐘向陽早就看到了打扮清純亮麗的李曉紅，他很滿意她的這一身打扮，因?yàn)樗蛱煸谀X海中最后為她確定的正是這樣的造型。人靠衣裝，卻也不全靠衣裝，這在李曉紅身上有著最好的證明?？吹嚼顣约t能夠買上一身新行頭來這里住下，鐘向陽心道大局已定，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放下。

鐘向陽走到李曉紅身后，柔聲說道:"曉紅，你一會洗一下，晚上老板要過來，你好好陪著。"

丹丹插話道:"鐘總，曉紅剛過來，不行讓她先適應(yīng)……"

鐘向陽一聽，立即火了，他怒道:"不要多嘴多舌！老板定了的事，讓你來插嘴！"把李曉紅"進(jìn)獻(xiàn)"給他的老板，他很是經(jīng)歷了一番猶豫和掙扎，丹丹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讓他大為光火。

鐘向陽強(qiáng)忍住怒火，再次輕聲問道:"曉紅，你行嗎？"

李曉紅坐在床沿上，既不點(diǎn)頭，也沒搖頭，就像一塊南橋上的石頭。

鐘向陽點(diǎn)點(diǎn)頭，說道:"好，一會我讓大馬來叫你。"

晚上九點(diǎn)，大馬敲門叫李曉紅。大馬也是丹丹在新大世界需要討好的人之一，丹丹見李曉紅沒回話，忙應(yīng)道:"馬哥，進(jìn)來說話！"

大馬不進(jìn)來，仍舊喊道:"李曉紅，出來一下！老板來了！"

丹丹轉(zhuǎn)頭看著李曉紅。李曉紅沒有看她，她站起身來，行尸走肉般走了出去。這一行的第一步是極難邁出的，可李曉紅就這么走了出去，這讓丹丹反而覺得大惑不解，她不知道的是，李曉紅在"似水流年"服裝店了丟了她的靈魂，南橋上的青石板雖然沒有李曉紅的名字，卻已經(jīng)有了她的位置。

李曉紅跟在馬彪身后下到五樓。進(jìn)到五樓的過道，空調(diào)的冷氣便撲面而來，李曉紅感到陣陣寒意。

到了房間門口，馬彪清了清嗓子，輕輕地敲了幾下門，恭敬地說道:"老板，人來了。"

"進(jìn)來。"一個洪亮的聲音答道。

馬彪推開門，做了一個極為專業(yè)的"請"的動作。李曉紅進(jìn)了屋，卻見馬彪?yún)s沒有跟著進(jìn)來，反而帶上門走了，被嚇得快要暈厥過去。她背靠在門上，低著頭，不知該往前走還是轉(zhuǎn)身逃走。

"曉紅，坐。"屋里的男人和顏悅色地說道。李曉紅聞聲望去，只見一個五十歲左右西裝革履的男人端坐在沙發(fā)上，他梳著一個紋絲不亂的"大背頭"，頗有一番領(lǐng)導(dǎo)氣派。

此人在連江當(dāng)?shù)卮蟠笥忻?，正是連江商業(yè)銀行董事長陳漢青。連江有一個全國罕見的現(xiàn)象，四大國有銀行在連江幾乎沒有業(yè)務(wù)，連江的儲蓄和信貸業(yè)務(wù)幾乎全被連江商業(yè)銀行壟斷。能做到這一點(diǎn)，其背景絕不簡單，人傳陳漢青黑白兩道通吃，陳漢青也從不避諱"手下有一幫兄弟"。在他的手下中，鐘向陽歷來腦子活、點(diǎn)子多，是最重要的參謀，和另一個打手頭子劉炳強(qiáng)堪稱左膀右臂。

陳漢青作為稱霸一方的"大人物"，他的話仿佛有著不怒自威的魔力，李曉紅聞言，就像一個木偶一般走上前去。

走到陳漢青的沙發(fā)前，李曉紅站住了。李曉紅渾身劇烈地抖動著，淚水不自覺地涌了出來，但她已經(jīng)決定作一塊任人踩踏的青石板，她并沒有再往后退一步。

陳漢青直勾勾地看著渾身散發(fā)著青春氣息的李曉紅邁著躊躇的步伐走過來。他不禁為之一震，他在連江甚至在省城也從來沒見過如此貌美的女子。在新大世界，女孩們見了陳漢青，個個眼里放出亮光，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shù)討他的歡喜。可李曉紅不同，她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樣子，更讓陳漢青著迷。

"坐吧。"陳漢青笑瞇瞇地說。李曉紅卻不敢坐，陳漢青起身拉著她的手，不容置疑地讓她坐在身旁。李曉紅緊張地縮回了自己的手，卻并沒有起身。

那一晚，李曉紅頭腦一片空白，一點(diǎn)都沒有注意到，她置身于新大世界最豪華的"皇帝套間"中。房間里所有的裝飾物都金碧輝煌，燈光耀眼而迷離，她完全睜不開雙眼，仿佛置身異界。李曉紅在陣陣暈眩中，徹底完成了南橋上青石板附體。

那一晚，陳漢青對古語中的"春宵苦短"有著極為痛苦的認(rèn)識。作為睥睨一方的人物，他在連江說一不二、一言九鼎，跺一腳連江城里就會。然而，步入"知天命"之年后，他卻有著自己的難言之隱，他那一方面的能力急劇退縮，必須依靠藥物的作用才能持久。

鐘向陽邀請他來"嘗鮮"的時候，他正在外面，等李曉紅進(jìn)屋，他準(zhǔn)備妥當(dāng)正待入港時，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忘了帶藥。新大世界為客人準(zhǔn)備了各色藥物，他只要一個電話，鐘向陽立刻會屁顛屁顛地送上來，然而他卻不能問鐘向陽要。這幾年，他的"事業(yè)"越做越大，卻不禁有"高處不勝寒"之感，作為他們的老大，他決不能甚至不敢向手下們展示自己任何方面的虛弱。

沒有藥物的助力，他三下五除二便繳了械。他仰面躺在床上，注視著一個個耀眼的射燈，他突然有了從沒有過的"力不從心"之感。他計(jì)算著時間，耗足了一小時，這才起身往樓下走。

鐘向陽早就等在一樓的樓梯口。見陳漢青下來，鐘向陽畢恭畢敬地迎上前，嬉笑著說道:"老板，威風(fēng)不減當(dāng)年??！這都一個多小時了，真是好體力！"這就是鐘向陽的特點(diǎn)，他雖然和其他人一樣敬畏陳漢青，卻只有他敢在陳漢青面前沒大沒小地開玩笑。

"不錯！不錯！"陳漢青含糊地應(yīng)道。

見陳漢青露出滿意的表情，鐘向陽暗道這部棋走對了。然而，陳漢青在上面縱覽滿園春色的時候，鐘向陽的心情卻是異常矛盾的。一來最近有人在老板面前百般詆毀他，說他尾大不掉，妄圖自立門戶，他要借李曉紅來表自己的忠心。二來李曉紅"人才難得"，借給他以后還肯不肯還還是一個大問號，如果不還，那這棵搖錢樹可算白種了。三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鐘向陽又何嘗沒有想法？

即便如此，鐘向陽仍舊坦蕩地問道:"老板覺得曉紅怎么樣？我看她雖然算不上國色天香，至少在我們連江絕對是超乎尋常。要不要找個地方養(yǎng)起來？"

陳漢青聞言，不禁轉(zhuǎn)頭看了鐘向陽一眼，很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說:"那就沒必要了吧。養(yǎng)在你這里也是一樣的，對你的生意有好處，我隨時過來看她。"

鐘向陽連連點(diǎn)頭。陳漢青說道:"我聽說你在有的房間裝了針孔錄像？做生意嘛，信譽(yù)第一，你可不要玩得太過火。以后有曉紅的錄像，派人送到我辦公室來。"

鐘向陽聽到陳漢青隨口便點(diǎn)出了新大世界絕對機(jī)密的事情，不禁手心捏了一把汗。他送陳漢青來到新大世界門口，馬彪早已為他打開車門。陳漢青昂首闊步邁進(jìn)小車內(nèi)坐定后，他搖下車窗，照例要面無表情地朝窗外揮手，卻突然從車窗里遞出一個小盒子，說道:"這個給曉紅。"

盒子里裝的是一款最新的手機(jī)，摩托羅拉CD928+，這在連江還是稀罕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