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喝了一瓶酒，亦或兩瓶、三瓶、四瓶。我想，應(yīng)該是和兩個人喝。

一開始，我并沒有搞清狀況，我不認(rèn)識其他兩人，我也不清楚為何在此。另兩個人初看起來也迷茫，多半也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但好在喝酒并非一定要熟悉的人。窗外能看到月亮，溶溶月色下是一片荒野，荒野的盡頭似有粼粼水光，天知道這家餐廳開在了什么鬼地方。

其中一個年輕點的姑且叫做Y，另一個年紀(jì)大些叫做O。

餐廳里當(dāng)時好像沒什么人，又好像有不少人，總之有些記不清了。曲子倒是記得清楚，月光下的云海，的確容易讓人平靜，放松之后便開始無話找話。不知為何我們會共處一桌，但想來是緣分如此。

以我有限的人生經(jīng)歷來看的話，當(dāng)一個人嘴巴比較靈光時，他的觀察力會比較缺失，而沉默的人往往善于觀察。我屬于后者。

在還算融洽的談話中，我發(fā)現(xiàn)。

Y顯得活潑、天真，且充滿幻想，對一切充滿好奇。盡管身處這個陌生餐廳，面對我與O兩個陌生人，他并沒有顯得生澀。他說的某些話在我看來，無知而又想入非非，他抱有很多不切實際的幻想，總覺自己高人一等，至少異于常人。仿若不管什么事，只要他想去做，總可以輕而易舉，手到擒來。我驚詫他的天真，卻也艷羨他還依舊敢去想象。沉重的枷鎖還未困鎖他，織密的羅網(wǎng)還未束縛他，生活的雞毛蒜皮還未沾染些。

O就顯得沉默多了，Y說話時，他看起來聽得不太認(rèn)真，或許是，也許可以去掉或許，他不太贊同Y的一些觀點。我亦如此。O說話慢條斯理，他不喜歡說些不切實際的話，比如，我想怎樣怎樣、我能怎樣怎樣、我要怎樣怎樣。對了，他也不習(xí)慣說我，總說我們，我們應(yīng)該怎樣怎樣，我們怎樣怎樣比較好，看起來在發(fā)表意見，其實只在提供選擇，很少明確表達(dá)意見。他會雙手環(huán)在胸前，看起來是在認(rèn)真傾聽，實則早就神游了。

我則處于兩者之間，我沒有O那么不切實際，但也還對那些敢于幻想的人保持著些許尊重。我也還卑微地保存著些信念的種子，期待有一天能生根發(fā)芽。烏云是那樣沉重，但也許有時會透出一縷微光。我有時希望像Y那樣，懷疑一切，敢想敢闖。又希望像O那樣，對一切保持理性，不傾感情。我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倘若能把沒有特別當(dāng)成一種特別就好了。后來我想，我或許是最平庸的，不像Y那么沖動卻又充滿干勁，也不像O那么冷靜到近乎冷漠，我知曉過去，但我看不清未來，我承認(rèn)著自己平庸，卻又不甘地保留著一絲幻想。

憑著酒后殘留的一些記憶，我想起，我們曾介紹過自己，但這個流程并未走完。最開始的驚慌后，O很快平靜下來，他應(yīng)當(dāng)最曉得隨遇而安，對他這個年紀(jì)的人來說，哪怕就是死亡，也不算是意外的事了。我也強迫自己平靜，我知道，驚慌解決不了問題，平靜可能也解決不了問題，既然同樣解決不了問題，何必白白浪費情感，浪費力氣。

Y折騰得最久，好像要是搞不清問題，他就不會放棄，但他碰到釘子了，以后這樣大大小小的釘子他還會碰許多，他終究會明白的，并不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也并不是所有的問題都非要有一個答案。不過，年輕人對新環(huán)境總能很快適應(yīng)。Y最先開始介紹自己。他說他來自S省偏北的一個小城，今年剛大學(xué)畢業(yè)，H省的一所985，目前在G市工作。他身上很容易就能看到那股朝氣。Y并不是話多的人，他的介紹很簡短，少年的朝氣也并不體現(xiàn)在話多話少上，而是那相信自己能改變一切的明亮眼神。

我與O對視一眼。就是從那時開始，我逐漸明白了。我并非明白發(fā)生這一切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但我想，我明白正在發(fā)生著什么。而O，顯然明白得更早，他的觀察力不弱于我，他知曉的比我更多。這的確很無趣。要是生活里什么門道都明白了，那早就沒什么熱情了，而O顯然對什么都興趣懨懨，這源于他的年齡，也源于他的經(jīng)歷。

不過，我知道，O已經(jīng)很克制了。他并沒有倚老賣老，抹殺一個年輕人想象的權(quán)利?；蛟S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迷幻的影子，而這個影子已經(jīng)離開他很久了。我也覺得悲哀，這悲哀源于我洞悉的這一切。原來僥幸始終是僥幸，平庸總歸歸于平庸，不切實際就是不切實際，哪怕自我感覺祈求的已經(jīng)很少。

我看著O，我說，我想，我不需要介紹了。

O說，的確不必了，我也不用了。否則，會嚇到最小的朋友。

Y顯得不滿，他還未搞清狀況，但看到我與O態(tài)度堅決，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Y說，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覺得我與O親切。他說了他的打算。他想著，等在G市賺到了一筆錢，不用足夠多，他覺得足夠多是種執(zhí)念，只要有一些就可以了，他覺得有了一些錢，他才會有實現(xiàn)夢想的根基。原來Y并不是一張白紙，至少他知道他需要錢。

O顯然對Y這個幼稚的故事一點興趣也無，因為我想，他已經(jīng)知道了結(jié)局，我倒是問了句。你想做什么呢？假如，假如有錢的話。其實我也知道結(jié)局。

Y說。我相信我能寫出好故事，攢到了錢，我就回老家，沉淀一年半載。

我哦了一聲。這印證了我的猜測。我希冀我猜錯了，但顯然并沒有。我看著Y，覺得有些幼稚，又有些感動，我不清楚是對Y說，還是對著我自己。祝好運。

我又問。那你想出什么好故事了嗎？在你這么年輕時，就是現(xiàn)在。

Y顯得自信。等我再經(jīng)歷多些，我一定會有更多靈感。

我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么。Y并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G市混得灰頭土臉，他要用十幾年時間去承認(rèn)，他不過就是個普通人。我已經(jīng)承認(rèn)了，但還保留著一絲幻想，但看到O之后，我想，是時候承認(rèn)到底了。

后來，是一陣仿若永恒的沉默。我們或許在吃著什么東西，只是我實在無法想起。

O開始說話了。他不知是對Y說，還是對我說的?；蛟S，他只是自言自語，說出的話不一定非要有人聽。

說個自己喜歡的數(shù)字吧。O說。他的聲音像風(fēng)吹過一棵干枯的樹。

緩慢的琴聲讓大家顯得輕松，也增添了彼此的信任，

Y最先說。我先來，那肯定是（√5—1）/2了。黃金數(shù)，最美麗、最協(xié)調(diào)的數(shù)，誰會不喜歡？而且，這還是個無窮數(shù)，無窮啊，象征著無限的可能，我最喜歡這種有美感、又有生命力的東西了。

沉默仿若無孔不入，讓Y感覺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么，他悶悶不樂干了一杯酒。

我想了想，1吧。

為什么？Y最先發(fā)問。是覺得1是一切的起點嗎？象征著無限可能與希望？他又來了精神。

我說。部分原因吧。還因為，可以這樣操作，任意一個整數(shù)，要是偶數(shù)，就除以2，要是奇數(shù)，就乘3加1。一直算下去，就會發(fā)現(xiàn)，最終的結(jié)果，也是1。

所以，1也是終點。O冷不丁插了句。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搞什么呢，這么悲觀。Y嘟嘟囔囔。

O說他喜歡1/9801。

這個數(shù)字很生疏。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我并沒有問。

Y卻沒有這么多顧忌，凡是好奇的，他就要搞明白。

O找過一張紙，在上面寫：1/9801=0.00010203040506070809101112131415161718192021222324252627282930313233343536373839404142434445464748495051525354555657585960616263646566676869707172737475767778798081828384858687888990919293949596979900010203............979900010203.....

我很快看出了門道，但依舊沒有說話。

Y很驚奇。這是從00到99的循環(huán)。這個數(shù)字真完美！他很快又驚叫出聲。不對，98不見了，好可惜，要是98也有，那就真是完美了。

我問O。你想說什么呢？

沒什么想說的，只是分享一個數(shù)。

后來，我想，也許O是在想，完美是不存在的，世界上總歸會留有遺憾。也許，他還在想，那個98到底哪去了呢？它原本在分母里，但在結(jié)果里卻弄丟了。

其實，我本不必猜測O的想法，因為我的想法，其實就是他的想法。我想，A所講的那些，O也一定很熟悉，不過，就像他所講的那個數(shù)字里的98，我們兩個也把A弄丟了，只不過他要更徹底些。

我想，我度過了一個奇怪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