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的爺爺去世了。

生命截止在2022年12月25日，享年87歲。

朋友說，她是聽到母親在廚房和姐姐對話，提到了爺爺。

“沒有再讓醫(yī)生看看是不是感染了病毒？”

“人都咽氣了，再看還有啥用？”

“咽氣了？”

“嗯?！?/p>

朋友雙眼無神，感慨聽到這個噩耗的時候，像是在做夢一樣，以至于她好像魔怔了，一整天都在重復(fù)這一句話：今天過得真像做夢一樣，希望它只是夢……

“以前覺得死亡離自己很遠(yuǎn)很遠(yuǎn)，根本觸碰不到，可是現(xiàn)在你看，我竟然也經(jīng)歷了，這是為什么？就不能讓人好好活著嗎？人出生難道不是祈求平安快樂度過一生嗎？為什么？為什么？”

我只抿嘴不答，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親人去世本就是很痛苦的，怎么可能幾句話就能把她勸好，只能讓時間去抹平這個難受的回憶，可是時間會嗎？

朋友的父親是家中最小的，爺爺奶奶除她父親之外，還有兩個女兒，三個兒子，算起來，一共六個孩子，這人數(shù)，在當(dāng)年養(yǎng)起來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梢姞敔斈棠逃卸嘈量嗖拍馨押⒆觽凁B(yǎng)育這么大。

“我從幼兒園開始就和爺爺奶奶一起住了，還記得那個時候，奶奶和我一起接竹竿（一種紙牌游戲），笑得不亦樂乎，但是臉上明顯的皺紋。還給我編辮子呢。爺爺呢，喜歡抽煙，感覺那時候他還很年輕，哈哈哈，還抽煙呢，奶奶總是說他。那煙氣飄起來，彷佛爺爺變成了神仙，出場自帶霧氣呢?！?/p>

“爺爺?shù)膼酆美隙嗔?，打牌，看戲。每天吃完早飯就去西頭找另外幾個爺爺一起打牌，有時候還賭點小錢呢，爺爺好像贏的次數(shù)較多吧。爺爺還會去趕集，雖然有一點遠(yuǎn)，但爺爺?shù)牟铰倪€矯健呢，他可以！趕集不光是為了買東西哇，那里還有戲臺呢，爺爺總是會買點東西放小推車?yán)锩妫@種小推車既可以放東西，還可以當(dāng)椅子來坐，累的時候就休息一會?！?/p>

“我和爺爺奶奶都喜歡吃油條，所以每次趕集必買的就是油條啦，軟軟的，香香的，沒一會我們就吃完了。”

“但是，哎，溫溫，我感覺自己的記憶力不是很好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情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唯一能記起來的也就那么一點?！?/p>

“我也是呀，不知道為什么，但是你能記起的說明是最深刻的，最難以忘懷的，只要能把這些記住就好了，私藏在心底，獨自享受只屬于自己的美好?！?/p>

過了幾天是下葬的時候了，朋友穿了一身黑去往爺爺家，剛進(jìn)門就是很壓抑的感覺，遺像擺在正大門對著的桌子上，桌子前面是祭品，朋友的父親和她的幾個伯伯在燒紙，當(dāng)然，他們的任務(wù)還有哭，就是每當(dāng)一個親戚來的時候，都要大哭，朋友的母親也讓朋友去，雖然朋友照做了，但是哭不出來。

“明明很悲傷卻掉不下眼淚。真的恨我自己。”

“拜托，這又不怪你耶，是你太難受了，難受的哭不出來了。你別每次都給自己太大壓力。”

她還是哭出來了，在跪在外面的時候，她想起了以前和爺爺在一起的日子，無聲地哭了。

“高一的時候我還和爺爺住在一起，感覺往事歷歷在目，爺爺給我念叨要多看《紅樓夢》等四大名著，爺爺又去趕集了，爺爺笑話奶奶，可是現(xiàn)在爺爺消失了，太不可思議了……”

沒幾天朋友也病倒了，中招了，整天躺在床上郁郁寡歡，茶飯不思，像是病入膏肓的可憐人。

“爺爺最后走得不安詳，二伯他們有過失，爺爺屁股那里爛了，都流血了，他們都不知道給爺爺擦擦……”

“又開始說胡話了。”

“我說的不是胡話！是事實！”

康復(fù)后的一天，朋友發(fā)了一個朋友圈，可能只有我懂她的意思吧。

內(nèi)容如下：

“枯藤老樹，耄耋幼子。

薄暮冥冥，戀舊人在碧落。

八十七?！?/p>

配圖是爺爺家后面，那天有霧，房子顯得真像是在天邊。

這傻丫頭，又故作深沉了，這詩句類似于《天凈沙》，肯定是一時興起，但是在紀(jì)念爺爺了。

“溫溫，該說不說，我刷到一個視頻，講她給爺爺奶奶買了奶茶，評論區(qū)的還有的爺爺和她一起吃冰淇淋，還有的給自己的孫女買肯德基，他們有的我都沒有，突然很羨慕又很眼紅。我之前還發(fā)誓要讓爺爺奶奶享清福，給他們買好吃的，帶他們?nèi)ヂ糜?，可是在我還沒有任何經(jīng)濟(jì)實力的時候，他們都已經(jīng)離我而去，時間太快了，自己太慢了?！?/p>

“今天看到一句話，送給你。來日沒有方長，一別再無歸期，及時行樂，珍惜眼前人。你還有奶奶，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說得真好，我知道了，謝謝你咯，老朋友?！?/p>

我斜坐在床邊，看著朋友慢動作躺進(jìn)被窩，緊緊蒙住頭后不作聲了。

希望你是真的知道該怎么做了。

第二天朋友滿面春風(fēng)，微笑的背后，我知道，又是脆弱的淚珠，但至少，她堅強(qiáng)了，長大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