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昏時分,雨后初晴,陽光下的園子,突然像色彩飛濺在綠色背景墻上。無數(shù)的花全開了,姹紫嫣紅,爭奇斗艷。它們都是蓉媽一點(diǎn)一點(diǎn)撿回來的。
老遠(yuǎn)的,一個穿花裙子的女人推著一個黑色大輪胎,咕嚕咕嚕向我走過來。她推了一會兒,站直了捶捶腰,那個熟悉的樣子,正是蓉媽。她撿了個大輪胎回來,像只螞蟻一樣使勁兒往窩里盤,也不知道撿回來想干啥。
一個老頭兒幫著她把輪胎滾回來。他是小區(qū)的園藝工,有一年受蓉媽之托,在我們出門過冬時給家里的花草澆澆水,蓉媽回來后帶了禮物給他,兩人成了朋友。從此他便經(jīng)常把小區(qū)淘汰的植物,挑些好的,或者別人丟出來的枯萎花草收集起來給蓉媽,兩人關(guān)系不錯。
她把輪胎藏在園子的角落里,叮囑我們誰也不許動。
“這個可好呢,可以給小姐妹做秋千,也可以放在路邊當(dāng)花壇!等她倆有空,幫我在上面畫點(diǎn)圖案!”她心滿意足地打量著這個大輪胎,叉著腰對我說。
是不是所有老太太都逃不脫撿東西的宿命?
蓉媽喜歡撿,但她從不撿紙殼子塑料瓶,她主要撿花以及可以用來插花養(yǎng)花的瓶子、盆子之類的東西。她的品味還不錯,一個獨(dú)特的鏤空酒瓶子被我看上了,拿來插花,別具韻味——關(guān)鍵還不花錢。

上次她又撿了一個青花瓷的魚缸,激動地喊我來看。
“快看!我這幾天散步啊,老看到六棟那個拐角,放著個灰撲籠慫的東西,我今天處攏(靠近)一看,哎呀,多好一個缸子!保安說放在那里好久了沒人要,我就喊保安幫我一起弄回來,洗干凈了。你看,多好看!我打算里面養(yǎng)幾尾小金魚,再養(yǎng)幾朵蓮花,安逸!”
嘖嘖,是挺好的,放院子里挺抬色。
過了兩天,她又撿回來兩個花籃,一邊擺弄一邊感嘆:“這花還水靈靈的呢,為什么扔了呢?真不愛好!”
為了這個古典的大缸子,她買了十幾尾金魚——那么?。”饶粗复蟛涣硕嗌?。我不禁懷疑其生存能力。果然第二天就飄起來一條,可憐。她同意將剩下的小魚放生,遺憾地說:“我還買了魚食呢!可惜了!”也不知道她為魚食惋惜,還是為拇指金魚惋惜,總之沒能大干一場讓她好不甘心。
剩下的小魚被放到錦城湖去,它們撲通撲通下了水,先是嚇了一跳,在原地發(fā)了一會兒呆,等嗅到了大湖底下濃郁的草腥氣,便飛快向縱深的湖底逃去了。
蓉媽嘆息:“魚還是在大自然里自由自在,我還是養(yǎng)我的花吧?!彼辉傧腽B(yǎng)魚的事,把幾株水草和睡蓮放在缸子里面,也長得極好。

與其他撿廢紙和空瓶子的老太太相比,蓉媽的撿是相當(dāng)有格調(diào)的,她只撿精品,讓那些被拋棄的物件煥發(fā)新生。
有一年秋天,她撿了一大株假花——一棵仿真的樹上開滿大朵紅花,它被洗干凈后放在門口,理直氣壯混在一堆茶花中間,像是真的有了生命。
秋天沒什么花開,這株假花以假亂真,吸引了來往人群的目光,還有老年人特意來與假花合影拍照,不斷稱贊:“這花太好看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一棵樹上開這么多!這么紅!這么大!”問蓉媽這是什么花,蓉媽煞有介事地思考,含糊道:“呃,是個好品種,少見,叫個什么……我忘了……”
當(dāng)然,她也有失誤的時候。去年夏天,她撿了一個八成新的超大木制桑拿浴盆回來,梆重,差點(diǎn)把幫她抬的人腰桿掙斷。
但那么大的東西撿回來讓我們很頭痛,放在院子里占了很大一塊地方。她說這么好,這么新,夏天到了,可以拿給小姐妹泡露天浴。兩小妞堅(jiān)決反對了奶奶的愛:“才不要!我們都長大了!”她悻悻地想了半天,又說可以填滿土來種花——一個桑拿浴盆長滿花……好詭異的畫面……實(shí)在沒法用,后來它便被用來裝拆快遞的垃圾,再后來實(shí)在有礙觀瞻,又花大力氣找人把它抬出去重新丟掉了。
前幾天,她撿回來一大盆蘆薈,十幾片大葉子中間還有支花骨朵。
“快來看!這盆蘆薈好好喔!”她又召喚我。
我第一次看到蘆薈開花,也很稀奇。
“呀,不錯不錯!哪里撿的?”
“那邊十二樓一個老嫣兒(成都話老太太)不要了,送給我的。她說一會兒還要給我搬一盆仙人掌山!”
仙人掌,還山。我好奇了,也跟著她在門口張望,想看那座山究竟什么樣兒。
不一會兒,一個精致的老太太用買菜的拖拉車拖著一大盆仙人掌來了,多大一盆,果然像山一樣。
蓉媽熱情接待,一個講成都話,一個講北京話,兩個人圍著仙人掌討論養(yǎng)花。

北京老太太對這盆仙人掌山進(jìn)行了全方位的介紹。
“我陽臺上實(shí)在放不下了,不然不能不要它了呀!看,我把它養(yǎng)得這么大!”
“好好好!沒關(guān)系,你可以常來看它!你那里還有什么花放不下?我都要!”
“我老伴兒以前也給過你好多蘆薈,還記得嗎?”
“喔~~是他啊……”蓉媽假裝恍然大悟,“那蘆薈好好喔!我種到鄉(xiāng)下去了!你們兩口子太會種花了嘛!長那么好!”
“哪里啊,你才種得好!看!嘖嘖,綠油油一片!”
“我們要不加個微信吧?以后一起約到鄉(xiāng)下去耍!也可以把不好長的花種到那里去?!?/p>
“好啊好啊!我姓黃……”
兩個老太太的關(guān)系水到渠成,立刻掏出手機(jī),一邊繼續(xù)互相贊美,一邊互加聯(lián)系方式。蓉媽真是個社交達(dá)人,晚上的散步搭子以及平時約耍的隊(duì)伍又多了兩人。
我看著那兩老太太,樂了。都說老還小,她倆頭碰頭忙著加微信的樣子,跟小姑娘交朋友沒什么分別。
要是把這仙人掌山種在大輪胎里,會是什么品味?
我想象著,走出門去,看到夕陽照耀在一叢特別的花兒上,它興高采烈地綻放了。

當(dāng)初一株枯草,蓉媽把它撿回來,種在一天里陽光照得最多的地方,給它澆水、施肥,用短竹竿撐起它萎靡不振的枝干,短短兩個月,它枝葉茂盛起來,今天綻放出了飽滿水靈的花朵——竟然是點(diǎn)染的歐月莫奈——撿到寶了!
蓉媽常撿到好東西,她用這些東西填補(bǔ)失去的過去。她撿啊撿啊,不僅撿了許多好東西,還撿了新朋友回來。
許多人的生活,是撿起一段時光,夕陽西下時還給了太陽;而她,老去時撿起了一束夕陽,將自己活成了太陽,即使是最后一抹夕陽,也照耀著許多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