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在紀錄片《他們在島嶼上寫作》里開玩笑說，他最大的心愿是開一間孤兒院。
《孽子》的書寫和問世絕對超額完成了這個心愿，只不過是在精神意義上的庇護所。這其中不僅容納了阿青、小玉、老鼠等為社會、家庭所遺棄的少年同志人物，作為他本人唯一一部長篇小說，同時也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史上的第一部同性戀題材的長篇小說，更是“安得廣廈千萬間”，他用文學(xué)之筆構(gòu)筑了當時尚且是禁忌話題的同志群體的心靈庇護所，并且啟發(fā)了無數(shù)隨后的同性題材的文學(xué)影視作品。
現(xiàn)世對于同性題材的接受度已寬松許多，賣腐和基情屢見不鮮，但在70年代尚未解禁的臺灣社會來說仍屬禁忌。《孽子》的開篇1977年發(fā)表在白先勇與一眾熱愛文學(xué)的青年同學(xué)創(chuàng)辦的《現(xiàn)代文學(xué)》雜志，當時的雜志經(jīng)營困難，經(jīng)常需要創(chuàng)辦人們自己寫幾篇小說“湊數(shù)”，這催生出了《孽子》的開篇。白先勇當時已不是初出茅廬的新人，而這部作品卻引發(fā)了集體性沉默，誰也料不到這個出版過《寂寞的十七歲》和《臺北人》的小有名氣的作家，搬出了這個隱藏在暗夜角落中的題材，不要說贊譽了，連批評的聲音都鮮有。直到1980年代后期，《孽子》在海外出版大獲好評，引入臺灣后才再度獲得關(guān)注。1986年，《孽子》被搬上大熒幕拍成電影。此后，1993年的《霸王別姬》、1996年的《東宮西宮》、1997年的《春光乍泄》、2001年的《藍宇》以及后來的《美少年之戀》、《春風(fēng)沉醉的夜晚》等等，刻畫同性之愛的電影不斷涌現(xiàn)。
2003年《孽子》改編為電視劇在電視臺播放，甚有家長寄信到電視臺，請求在電視劇末尾打上幾行字，告訴孩子，（父母）他們原諒他們了，希望他們回到家里。這部作品在臺灣社會已經(jīng)引起巨浪。
01
“寫給那一群，在最深最深的黑夜里，猶自彷徨街頭，無所依歸的孩子們。”《孽子》的扉頁上這樣寫道。白先勇在接受法國《解放報》采訪時說，他寫作是希望把人類心靈中無法言說的苦楚轉(zhuǎn)換成文字。不足為外人道的痛楚，讓人魂牽夢縈的幻影，轉(zhuǎn)換成文字，那么痛苦也許就會消解許多。
小說以被逐出家門的阿青為敘述者，以1970年代的臺北新公園為陣地，見證了小玉、老鼠、吳敏、龍子、阿鳳等人的迷惘歷程和愛恨糾葛。這群同志少年潛伏在至黑至暗的王國里，徘徊在臺北潮濕的街道上，惶惶終日。沒有神祗，沒有法律，沒有陽光，公園的一方蓮花池?zé)o法成為他們永久的庇護所，“青春鳥”的影像集無法捕捉他們的青春熾烈，名叫“安樂鄉(xiāng)”的酒吧最終無法讓他們安樂。
時常，他們藏匿在臺北最陰暗老舊的旅館里，和陌生客赤裸相對，互相吐露不為外人道的秘密；他們因為同性戀身份，被家庭放逐，被社會排斥，被好事者不懷好意地報道。當愛因為性別成為禁忌，當欲望被壓抑成為秘密，世界之大，他們的容身之所又在哪里？
02
《孽子》不僅直面了同性戀者赤裸裸的欲望，更著手探究了他們的父子、母子、兄弟、愛人間的關(guān)系，尤其是父子關(guān)系，這部作品可以說是對中國傳統(tǒng)家庭倫理的反思。文章開頭，李青的父親就將他逐出了家門，被家庭放逐，實際上就是同志身份與中國父權(quán)體制的沖突。
白先勇在一次采訪中說：“《孽子》可以說是尋父記吧。書中的人物失去了家庭，失去了伊甸園，在樂園之外流浪，淪落為娼。但他們并不放棄，為了重新建立自己的家園，他們找父親，找自己….”。白先勇在《孽子》中塑造的父親形象大多是從大陸撤離到臺灣的軍官（當然和自身經(jīng)歷有關(guān)），嚴肅、刻板、不茍言笑，面對“另類”的性取向，更加劇了與兒子間水火不相容的不可協(xié)調(diào)的矛盾。這里的父親已然是作為中國傳統(tǒng)觀念中不可逾越的權(quán)威意象被深刻討論和挑戰(zhàn)，我相信這其中暗藏著一種無法印證的疑問，如果白先勇的父親白崇禧在世，對于兒子的取向是何種態(tài)度？
不難看出，《孽子》是以傳統(tǒng)父親的口吻來命名的，而“孽”梵語為“karma”，在佛教意義上通“業(yè)”，有“造作”之意，是一種命定的、宿命論的東西。白先勇對他們的感情是悲憫的，同情的，同性戀人能走到一起，彼此契合，是非常不容易的，他在《第六根手指 · 寫給阿青的一封信》中寫道：
他曾說，“對我而言，文學(xué)寫的是人性、人情；同性戀是人類感情，是人性的一部分，缺了這部分，人性就不齊全。同性戀超越了種族、階級、文化，從古至今一直存在，它永遠是少數(shù)，但永遠都存在，如果因為是少數(shù)，就將這一群人的感情、人性歪曲，這并非文學(xué)的宗旨……同性戀也是人，人所有的屬性，他們都有，他們對家庭、對愛的渴求跟一般人是一樣的，只是性別不同。”
在白先勇的文學(xué)世界里，不是非黑即白的評判，而是隨著人物的經(jīng)歷和事件的起伏溯源而下，探索根植在人性中的一點光亮。對于父親的角色和他們與兒子看似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他也注入了一絲溫情，這其中也透著一種理解和達觀。比如文中的話，“你以為你的苦難只是你一個人的么？你父親也在這里與你分擔(dān)的呢！你愈痛，你父親更痛！”，作為父親的無奈和感傷，都暗含著白先勇對傳統(tǒng)價值觀的寬容和理解。
同樣在《第六根手指 · 寫給阿青的一封信》中白先勇提到：“阿青，也許你現(xiàn)在還暫時不能回家，因為你的父親正在盛怒之際，隔一些時候，等他平靜下來，也許他就會開始想念他的兒子。那時候，我覺得你應(yīng)該回家去，安慰你的父親，他這陣子所受的痛苦創(chuàng)傷絕不會再你之下，你應(yīng)該設(shè)法求得他的諒解，這也許不容易做到，但你必須努力，因為你父親的諒解等于一道赦令，對你日后的成長，實在太重要了。我相信你父親終究會軟下來，接納你的，因為你到底是他曾經(jīng)疼愛過，令他驕傲過的孩子?！?/p>
嚴厲中帶著溫情，不善表達的父親形象在李安的《喜宴》中也有體現(xiàn)，偉同是一個同性戀者，在美國和戀人過著幸福的日子。但面對父母的一次次逼婚，他打算用一場假結(jié)婚來讓父母安心。偉同以為父親不會英文，和戀人一次次的交流中，其實父親早已聽出了端倪。一方面?zhèn)ネm著父母，一方面父親讓偉同的戀人保守他已經(jīng)知道的秘密。一對自以為懷揣著秘密的父子形象，更豐富了這部電影的情感層次。
和李安一樣，白先勇的小說也帶著中國式的“情”，這個沉甸甸的詞，或許來自他與大時代幾乎同步變遷的個人經(jīng)歷，歷史沉淀的厚重質(zhì)感、被家國放逐的客居心境、作為同性戀者的邊緣人群心態(tài)層層推進，將他的作品提煉出了一份悲憫的情懷。
“悲觀主義”是人們對白先勇的作品的普遍感受，他做出回應(yīng)說：我想我不是悲觀，而是對人生懷有一分悲感，這也使我對人性更加珍惜。
文??/古豆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