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在黑暗中磨一口劍，準備殺一人。

他穿著一身黑，臂彎里一把黑布竹傘早起了毛邊。像剛從黑暗中爬出來，站在清晨熹微的酒樓門前不知所措。走進酒樓時，大堂里稀落坐著的三個小年輕齊齊朝門口看來，對上黑帽下一雙眼，倉惶移開。他掃視一圈，腳轉(zhuǎn)向樓梯。

素少爺走到樓梯口時停了一步，探出頭的滾金絲紅錦鞋悠悠收回冬襖下。孫樓如舌頭一絞，混著肉臉挼不出一個音。

“孫老板，您這兒的樓梯臟了?！?br>

孫樓如顫巍巍蹲下，像條犬扭著屁股，終于在烏黑透亮的樓梯緣盯到一圓黃泥點。

素少爺站在原地，眼睛盯著樓梯盡頭，頭頂一盞如雪白的吊燈晃來晃去，嘶嘶，電流經(jīng)過的聲音越來越大。素少爺繞開鞠成一團的孫樓如，小步而上，鞋子掩在陰影里，只見到兩團黑色交替遞進。

孫樓如抬起皺成餅的一張臉，攏袖抹了下額頭，舔著發(fā)裂的厚唇望著樓上人衣底的暗色，像在找一雙鞋。

“撲哧！”

清脆的一聲笑，打水漂一樣跳躍著蹦到耳中，孫樓如扯開嘴跟著笑笑，肉臉上石子入水激起的水波肆意行走。一張白帕子落到跟前，孫樓如身形一顫，臉上寫滿天真的不解。

“孫老板真是童趣味兒十足，把別人墳頭的泥巴往臉上撲。趕明兒個我去孫夫人那兒買指甲油，可得提醒她，小心孫老板偷香粉用。”

孫樓如干笑幾聲，連道不敢不敢。

刺啦一聲，吊燈熄了。

他在喝酒。玲瓏小巧的白玉杯，配著粗獷的雜糧酒，別有一番西北漢子遇上小家碧玉的風(fēng)味。帽子罩著半張臉，他的傘橫放在膝上，左手按著傘柄，右手一端一飲一倒，不像是個喝酒客，倒像是來殺人的。

他坐了一上午，一下午，中途點了盤餃子和醋碟子。等到街上小孩開始回家時，那個人來了。他握緊傘柄，目光停在斟滿酒的杯中。透明光亮的水面倒映出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紅衣少年，他盯緊了那張臉。

“你殺了人。”

對面落下一片極艷的紅。

他端杯一口飲盡，不抬眼不回答。

“你等的是我嗎？”

少年趴在桌上，側(cè)頭想去看帽沿遮掩的眼睛，那兒只有一片白得像月光的皮膚，和兩瓣西洋玫瑰似的唇。好個標致的唇，不知道有沒有香味兒。

他終于喝光了那壺酒，站起來扶好帽子。像來時那般，臂彎夾了把黑布竹傘，他又回到黑暗中了。

素少爺端起那只白玉杯子，舌頭伸進杯中，舔杯壁殘余的幾滴。雜糧酒烈且渾，入喉卻多了份清爽。

“這香味兒怪好聞的。”

他被人綁了，舞水袖的紅綢親昵纏著手腕腳踝，無比溫柔。四周逐漸安靜，偶爾可聽見一兩句女人的聲音，少爺，胡鬧什么的。他被安置到一間屋子，摸到身側(cè)錦被，入手溫和，放到鼻尖一嗅，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他在房里坐了一天，規(guī)規(guī)矩矩，端正坐著。天色將晚時，有人敲門然后進了屋。飯菜的香味從紅食盒中傳出，他只望了眼食盒，那人就笑了，跳到床邊一番笑嘻嘻。

“你是不是餓了？”

他平視前方，不回答。

“你想喝酒嗎？”

紅衣少年掏出一青瓷小瓶，寶貝似的雙手奉上，一臉不舍。

他側(cè)頭睨了一眼，道，“不怕我殺你？”

紅衣少年搖搖頭，咧嘴笑開，“不怕！”

“哈，毛孩子?！?br>

紅衣少年給他解開紅綢，菜品展開擺了滿滿一桌，牽著他坐下，又倒了點青瓷小瓶里的陳釀桃花。他小口抿著，嘖嘖幾聲，不知是褒還是貶。

“這酒如何？”

“不賴?！?br>

紅衣少年挑了幾箸菜，見他只筷未動，問道，“你不吃菜？”

“酒與菜，不可得兼，舍菜而取酒?！?br>

“你這人當(dāng)真有趣，吃酒不吃菜，吃菜不吃酒。我長這么大，沒見過你這樣的?！?br>

眉頭一挑，他回道，“我也沒見過你這樣無趣的?！?br>

“哈哈哈，我告訴你，還真沒人說過我無趣?！?br>

他點頭，“是，抓人都用紅綢，你當(dāng)然很有趣?！?br>

“當(dāng)然，抓新娘子要喜慶，酒也喝過，該洞房了?！?br>

他愣住，竟沒有推開貼上來的溫暖。

他是個寫戲本子的，兼職刺客，收錢殺人。漸漸有了名氣，他簽了幾個戲班子，定期供稿，收入不菲，他再也沒喝過雜糧酒。有時戲團會留特邀席給他，若有時間，他是必去的，若沒有時間，他一定在殺人。一身黑布長襖，他帶著一把起毛的黑傘坐到特邀席。

戲臺上咿呀演著凡人苦樂仇恨怨，臺下滿座，戲到高潮臺上淚臺下唏噓，成了另一番看味。他不是來看戲的，他來看看戲的人。偶爾遇上目標，散場時將黑傘里的劍抽出，人群中推擠，誰殺了人，誰死了，誰都不知道。

他壓低帽檐跟在人群里，掏出一方黑帕子把手上沾染的溫?zé)岵粮蓛?。人流行過巷口，他剛側(cè)身摸進巷子，左手被人握住，硬生生扯回喧鬧中。

“你殺了人。”

他望著少年白皙光潔的手背，掙扎不開，少年握得極用力，關(guān)節(jié)處隱隱發(fā)白。

“是又如何？”

“你不殺人，你要錢我給你，好不好？”

他笑了，彎腰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只要你不跟著我，你要什么我給你什么，好不好？”

少年咬牙點頭，“好，我要你不殺人，我就不再跟著你?！?br>

“嗯，好。”

少年松開手，又緊緊握住，握的更緊，“言而有信。”

他回應(yīng)似的握握那雙白得過分的手，道，“言而有信?！?br>

少年氣沖沖地走了，步子邁得極大，露出腳上一雙滾金絲紅錦鞋。

他看到那雙鞋，想，他穿上真好看。

素還真坐在車里，目睹街邊發(fā)生的一切。一群穿著共和黨制服的衛(wèi)隊隊員沖進公寓，住在二樓的姑娘被拎出來，丟在街頭的垃圾桶邊，一個持槍的隊員朝她恐嚇著，姑娘捂著耳朵哭，一直搖頭。隊員實在煩，舉起槍瞄準姑娘亂糟糟的腦袋，從旁邊伸出一把黑傘挑起槍。子彈射向?qū)治鍢堑拇皯?，響起一男一女的尖叫聲?br>

他終于來了。他為什么要來。

素還真緊緊盯著那個穿黑衣的男人，幾次想推開車門都放棄了。

衛(wèi)隊隊長走過來，將黑衣男人與畫像仔細對比，揮手讓人抓了一臉冷色的黑衣男人。男人掙扎一番，又安靜下來，服從地扣上手銬。

素還真松了口氣。終于抓住他了。

素還真又提了口氣。他快要死了。

黑衣男人雙手被擒在背后，以犯人的姿態(tài)跟在衛(wèi)隊中，左右四個隊員監(jiān)視著他。衛(wèi)隊朝著街頭走去，男人突然回頭一笑，被人扯著踉蹌離開這條街。男人瘦削的身體在黑布衫里晃蕩，像一根蘆葦。

素還真捂著臉低聲哭起來。

少年蹲在門口嗚嗚落淚，門拉開，一只手將他提進去，扔到地板上，發(fā)出沉悶一聲響。

“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理我！”

他俯瞰臟兮兮的少年，不說話。

“君子才需言而有信，你我皆非君子，何必拘于小節(jié)！”

“胡鬧?！?br>

他進臥室抱了床棉被，蓋到少年頭頂，狠狠拍了一巴掌。

“嘿嘿，多謝兄臺仗義相救！”

“你說我爹也真是，我不入民主黨就斷我財源，不讓我回家。我不就是頂撞幾句，他何必如此絕情，簡直是翻臉不認我這個親兒子，沒見過這樣當(dāng)?shù)?！?br>

少年抱著被子自說自話，他坐在床頭，盯著少年發(fā)顫的手。

“你緊張？”

少年一愣，轉(zhuǎn)頭正好望見他認真的眼神，愣愣地點頭。

“你緊張什么？”

“我沒緊張，我就激動。”

“那你激動什么？”

少年的臉紅起來，燒了一屋子的暖。他伸手摸摸少年的臉頰，滾燙一片，卻不像是發(fā)燒，但入手的灼熱和少年傻兮兮的模樣又讓他笑開。少年望著一切，伸手覆上他的眼睛，湊近耳邊低聲道，“閉眼?！?br>

冬天，行刑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還吹風(fēng)。

行刑時間定在早上七點，圍觀的人很少，素還真打著把黑布竹傘，站在一棵枯樹下。犯人被帶上刑臺，黑布條蒙著眼睛。犯人被獄吏按著跪在雪上，身后幾步遠的士兵抬起槍。

犯人突然掙扎起來，大聲吼著，“素還真，我……”

砰。

士兵收了槍，劃去反民主黨黑名單上談無欲三個字。

人散了。

一雙滾金絲紅錦鞋踩在紅色的雪地里，印出鞋底龍鳳呈祥的圖騰。

這是一雙新郎官的鞋。

素還真蹲下來，拿走遮眼布，手覆上涼透的臉頰，輕輕撫摸。

下巴，鼻子，唇，還有眼睛。

“好歹讓你把話說完呀，我知道你想說我恨你，我恨你，你怎么能不恨我呢。”

指尖忽感一點溫?zé)帷?br>

素還真低頭望去。談無欲緊閉的眼角緩緩淌出一顆淚，滑入鬢發(fā)，落到雪地里，什么都不見了。

這幾日大雪。

這樣的日子總讓我想起他。

也許他是真的恨我，不然這么多年了，為何他都不來夢里看我。

昨天晚上我終于夢見他了。在孫老板的酒樓里，我穿著冬襖，一步一步踏上樓梯，身后的吊燈熄了。他坐在窗邊，穿著黑長袍，膝上的黑傘里有一把劍。我知道，他是來殺我的。我朝他走去，在桌上的酒杯里看見他的眼睛，多好看的眼睛。這一次，我沒開口說你殺了人。我看見他動身了，他握緊傘柄，準備拔劍。我閉上眼，等待一劍過喉。想，我終于還你了。

2

有情無情，情系人間。有心無心，心系江湖

一月氣聚，明風(fēng)習(xí)習(xí)。

早已忘記了是什么時候相遇。仿佛中，在我生命伊始的時候，就已有了他的存在——鬼祭將軍府中如玉如煙的少年。

什么是愛情？年少的我們未曾明白，只是在目光觸及的時候，我仿佛能聽到櫻花盛開的聲音，漫天的花雨落下，如同最美麗的夢境。我看到他的目光輕柔而憐愛，欣喜而滿足，仿佛得到世間最美麗的珍寶。

初見的時候，我已知道我會是他的妻子，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亦同每一個懷春的少女，靜靜等待婚期的到來。

二月水谷，春雨初來。

我曾跟隨一名偉大的劍者學(xué)劍。

他畢生追求著劍道的極致，最極致的劍亦是最無情的劍。我未曾明白他的劍之道，因為我身處有情世，又怎能如寒鐵一般無情。

我是師尊唯一的徒弟，然而卻永遠無法成為他滿意的徒弟。因為我執(zhí)著于情，我愛著阪良城每一個子民，在我心中的云谷，住得最親愛的愛人。我執(zhí)著于情，就如同師尊執(zhí)著于劍。

三月駝云，燕子于飛。

三天。只剩三天而已。

阪良城里熱鬧繁華，城主府里張燈結(jié)彩，準備著他們尊貴的小姐出嫁。美麗的嫁衣堆疊如天邊絢爛的朝霞。我曾是那么的急不可待，那些幸福好像是可以看見的流砂，你若是未曾抓住，她們就會從指縫中消失不見。

而那年阪良城落下的櫻花，終是我指尖留不住的芳華。

或者在冥冥中早就已經(jīng)注定，我此生福緣淺薄。

四月裂帛，山雨驚雷。

“小姐，城主……城主病重了……”

手中的嫁衣裂如雪片，大哥的身體一向康健，怎么會，怎么會如此呢……

“大哥……”

“秀瀧，原本我還以為我能撐到你和花座召奴的婚禮結(jié)束，看來蒼天是不打算給我這么久的時間了?！?br>

“大哥，你早就知道自己身患重病，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

“秀瀧，你聽我說，不要對外發(fā)布我的死訊，婚禮照常進行。婚禮之后，你就和花座召奴離開阪良，找一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共同生活。鬼祭將軍早就覬覦阪良城很久了，他不會放過你們……我死之后，阪良城就會非常危險了……”

“那阪良城的居民怎么辦？”

“阪良城無人繼承，鬼祭隨時會出兵，他們可能會淪為鬼祭的奴隸。你是我唯一的小妹，我只希望能保住你的安全，其他的，就只能看天意了……”

五月袷衣，芳華轉(zhuǎn)瞬。

我感覺到掌心裂開的血液，是那么痛。不僅僅是因為大哥，更是為了那些無辜的人。

寬敞的袍帶遮住了曾經(jīng)的瀲滟髻鬟，一張單薄的面具掩去曾經(jīng)傾城的容貌。原諒我，大哥，我不能遵照你的意愿。因為我對阪良城，同樣有著深沉的愛。

“大哥病逝，坂良城必須有人繼承，小妹已經(jīng)埋在墓中了?！?我曾聽到自己的聲音，清冷而堅定。

“可以帶我去祭拜小妹么？”我亦曾聽到他的嘆息，仁慈又悲憫。良久無言，在墓前種下一叢的白菊。

我的死，是為了生。我的生，是為了阪良城的蕓蕓眾生。他們是我的子民。從此之后，我不再是良峰秀瀧，而是阪良的城主。

六月蓮燦，流水潺潺。

阪良城逐漸安定，日漸繁華，我未再曾見到他。關(guān)于花座召奴曾有許多傳說，傳說他偷取了大和國寶金龍文詔，因此被鬼祭將軍所殺。而我相信，他并沒有死。因為我分明就能夠感覺到他的思念，就算是隔著遙遠的時間與空間，亦是那樣的纏綿。

夏天的小園里沒有菊花，唯盛開一片蓮粲。然而越是燦爛，也愈是孤獨。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還會有人記得我嗎？記得我是良峰秀瀧，而不是“阪良的惡魔”——良峰貞義……

七月蘭漿，未飲成冰。

真田龍政從遠方帶來了他的消息，于是在黃昏的時候，我總是喜歡向大海的那一邊眺望。隔著無數(shù)的山與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僧人說：“十二念為一瞬，二十瞬為彈指，剎那為無限?！痹谒寄畹臅r間里，一瞬的光陰仿佛那么漫長，而數(shù)十年的歲月卻也彷如剎那無痕。二十年也并不比一生短暫， 一生也并不比二十年漫長。

八月詩禪，冷月山鐘。

曾經(jīng)的韶華逐漸老去?！爱?dāng)我年少，我負韶華；當(dāng)我年邁，韶華負我?！痹?jīng)傾城的面容早已滄桑，未知他之飄零輾轉(zhuǎn)，是否亦飽歷風(fēng)霜，蹙損形容。

我們都不再年少。我曾在最美麗的時光遇見，亦在最漫長的歲月等待。雖然在命運的交叉處，我們早已擦肩而過。

九月浮槎，鴻雁來賓。

他終于歸來，為了弭平將起的戰(zhàn)火。恰如他之離去，為了熄滅曾經(jīng)的銷煙。

我看到了他，依然無瑕如高山上的皚皚的白雪，剔透的一眼就能看清。我明了他的意愿，就如同他知道我的理想?；蛘呶ㄓ性谶@條布滿荊棘的路上，我們才能并肩同行，成為彼此的依靠。

我們分明是彼此最熟悉的人，命運的軌跡卻只能留下彼此的拓影。

十月女澤，相望不親。

舉酒對月，兩人相酌。

過去的故事早已埋葬在土下，長出一叢叢瀲滟的白菊。

“別人看不出，我比別人看得詳細?！?br>

“在吾心中，她已是吾的妻子了?！?br>

曾經(jīng)的名字依然存在于口中、心中，然而所念的那個人終究是不存于這個塵世。就所以算是再相見，我們亦沒有重逢。就算是這樣的近在咫尺，卻依舊是相望不相親。我看到他的眼眸，依舊輕柔而憐愛，而我卻找不到曾經(jīng)的自己。

原來，我們都沒有選擇的權(quán)利。

十一月乘衣歸，未至傷別。

“我知道你一定會到這里來?！?br>

我已經(jīng)不再是劍圣的弟子，我亦多年不曾用刀，但是我卻有不得不用刀的理由。

“秋風(fēng)，是送別者的悲歌?！币蠹t的血噴薄而出，我聽到心撕裂的聲音，仿佛消融的冰雪，破裂的水晶。那掙扎的脈動，在靜謐無聲的永夜，彷如擊在耳膜的巨響。我從未有過這樣的疼痛，仿若我的靈魂在瞬間被分割成無數(shù)的碎末，然后重新拼接，而我不知道這重新拼接的真的還是我嗎？還是真實的我已經(jīng)在刀鋒消失不見。

“恨我嗎？”他沒有回答，唯有一聲輕輕的噫嘆，仁慈又悲憫。

“我會為你再種下一叢白菊?！?br>

十二月風(fēng)雪客，歸期無期。

原來我等候無邊的歲月，只是為了一場不會相逢的再見。我在此岸，而他終向彼岸。

我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那是我已辜負數(shù)十年的美麗容顏。曾經(jīng)映在他的灼灼地眼，如同夭桃盛開；曾經(jīng)穿上美麗的嫁衣，等待成為他的新娘。而最后卻只能成全一場他永遠也不知道的送別。

但，良峰秀瀧，終究還是死了。在兄長離世的那個夜晚，亦在他遠行的那個黃昏。

“明年此時，此地會開滿一地的燦爛，你看得到嗎？”

3

“快走，快走，有妖怪，救命?。。?！”

安靜的午后，陽光溫暖，甚至有點炎熱，風(fēng)穿過茂密的枝葉，變成了陣陣涼爽的風(fēng)，吹的掛在刀柄上的穗子迎風(fēng)飛舞，發(fā)出陣陣清脆的響聲，喝了酒的藍衣少年本是躺在樹上瞇眼小憩，卻不曾想被大聲的求救的聲音給鬧了起來，腳踏粗壯枝干，長刀掛于身側(cè)，少年的聲音平空響起來：“無極劍，劍無極，招招殘，敵無命，愛飲酒，緊愛困，臭妖怪，擾我眠，一把刀，剁妖頭啦！”

少年話音落，已經(jīng)有兩個狼狽不堪的人連滾帶爬的跑到了他的后面，戰(zhàn)戰(zhàn)兢兢，口齒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躲在樹后面，扒著樹干，慌里慌張的說道：“大大大大大大大俠，救救救救救救救我們，前面有妖怪，妖妖妖妖怪吃吃吃吃吃人……”

藍衣少年手一揚，止住兩人斷斷續(xù)續(xù)，吭吭哧哧的話，抹了一下鼻尖，笑得一派瀟灑，自信，說道：“有本天才劍者在，保你們平安無事，光天化日之下哪里來的妖怪，我看是有人作怪才對，看本天才劍者帥氣收妖，你們記得回去之后要幫我好好宣傳宣傳?！?br>

“好好好，只要大俠能救我們的性命，殺了妖怪，我們回去一定幫大俠好好宣傳。”那兩個人點頭如搗蒜一般躲在樹后面探出頭嘰里呱啦的說了一大堆。

藍衣少年對這個態(tài)度表示非常的滿意，邁開腳步開始往林子深處走，而原本通透的樹林忽然起了白色的霧，霧越來越濃，再往里面走幾乎就辯不出方向來，這個樹林少年人來過很多次了，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形，少年人念叨著：“真正有夠奇怪，這片樹林是什么時候開始起霧了，該不會……”

一股陰森森的冷風(fēng)從藍衣少年的腳底竄上來，一直竄到頭頂上去，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幾乎立了起來，生生的死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少年人抖了一下，似乎要把那一身的雞皮疙瘩抖落下去一樣，說道：“呸呸呸，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都是人嚇人，本天才劍者才不怕這些東西，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啦！”

話雖如此說，然而作為一個武者該有的謹慎小心還是有的，少年人手按在刀柄之上，蓄勁于手腕，隨時拔刀跳起傷人或自衛(wèi)。

濃濃的白霧之中似有振翅飛翔的聲音，極其細微，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這種聲音，情況越發(fā)的詭異，少年人的心里也開始嘀咕起來，難不成真正有妖怪，可是妖怪不都是在晚上出沒的，怎么會有大白天出來做壞事的妖怪，難道妖怪不怕光，少年人抬頭看了看頭頂，頭頂也被濃霧遮蔽，陽光滲透不進來，少年人被這種詭異的氣氛弄得失去了興趣，拔高聲音，將聲音遠遠的送了出去：“喂，不關(guān)你是哪路來的妖怪，藏頭露尾，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所謂，這是小人行徑餒，再不出來天才劍者可就要讓你嘗嘗逆刃的厲害?！?br>

聲音在濃霧之中轉(zhuǎn)了十七八個彎，再次回到少年人耳中的時候與之前的重疊起來，遠遠近近的就都是自己的聲音，少年人沒有聽到第二個人的聲音，頓時覺得沒趣，繼續(xù)說道：“原來是那兩個人自己嚇自己，根本就沒有人，害的我白跑一趟，真正無趣，還是來去飲酒比較暢快?！?br>

“閉嘴！”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濃霧中間傳出來，空靈的如同天外之音一般，聽得藍衣少年仿佛被裝了一根定海神針一般，定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過了半晌方緩過神來，原來是有人啊，少年人沖著濃霧說道：“喂，有人在也不出一聲，害我以為是真的有妖怪，聽起來你是個女孩子，本天才劍者剛剛那一劍要是出了，傷到了你那可就是罪過......”

藍衣少年的話還沒說完，迎面一個閃亮亮的東西如同離弦之箭一般破開濃霧飛了過來，練武的人一聽便知這是利刃飛旋，少年人分析判斷無誤，腳下生風(fēng)，堪堪避過這一擊，砰砰兩聲，利刃撞在樹上打了個旋又飛回到濃霧之中，藍衣少年拍了拍胸口，說道：“你說你個姑娘家，怎么說出手就出手，還好我閃的夠快，不然現(xiàn)在都給你切成涼\兩快，血淋淋的是有多恐怖，本天才劍者大人有大量，原諒你的無禮就是，只要你出來給我道個歉，今天的是便算過去了。”

“多話！”又是那清冷的聲音，自濃霧之中緩步走出一個人影，著粉衣，頭戴蝴蝶頭飾，腰懸彎刀，一張面孔也是清冷的，不帶笑意，卻是極其美麗的一個姑娘。

藍衣少年眨了眨眼睛，定了定神，說道：“那個，我，我剛才，咦，你手里面的是什么？”

少年人注意到粉衣姑娘手里面拎著一個玻璃瓶子，透明的玻璃瓶子用一根麻繩拴著，拎在她的手中，而在玻璃瓶子里面幾只小小的，小的如同扣子般大小的海藍色的小蝴蝶正在振翅飛舞，時不時的撞到瓶子壁上，轉(zhuǎn)了一圈便又撞上去。

粉衣少女抬起手臂，把那個玻璃瓶子拎起來，說道：“這個叫做藍蝶，我剛剛就是在捉這種蝴蝶，被你碎碎念，嚇跑了好多，就只捉到這幾只?！?br>

藍衣少年壞了人家姑娘的事情，心里有點愧疚，但是嘴巴硬的又不肯承認，梗著脖子說道：“捉幾只蝴蝶而已，弄得神神秘秘，讓人誤會唉，就剛剛跑出去的那兩個人說，還以為你是妖怪，我就說嘛，哪有這么漂亮的妖怪。”

“嗯——”粉衣少女拉長了聲音嗯了一聲，少年人立即往后跳了一笑，說道：“我沒別的意思唉，你這一聲好像我做了什么壞事一樣。”

粉衣少女說道：“害我捉不夠蝴蝶，自然是你做的壞事。”

“那......”藍衣少年猶豫了一下，說道：“我?guī)湍惆押坊貋砭褪橇?，?dāng)做補償你的?！?br>

粉衣少女聽完這句話目光之中又冷了三分，說道：“不用了，這種蝴蝶不在一個地方棲息，這里來過一次便會轉(zhuǎn)移到別的地方，一時沒辦法確定方位，只能等下一次碰到才能在進行捕捉?！?br>

粉衣少女的話剛說完，遠遠的白色的濃霧之上似有藍色的煙飄過，粉衣少女的藍色便是變了一變，說道：“我要回去了，請?！?br>

粉衣少女說完便又要轉(zhuǎn)回到濃霧之中，藍衣少年見她要走，心里沒來由的有一點不舍，開口喚了一聲，說道：“今日一見，也算有緣，來日相見，也好彼此有個稱呼，我叫做劍無極，你叫什么？”

粉衣少女已經(jīng)走進了濃霧之中，身形逐漸淹沒，藍衣少年劍無極看著便有些落寞，這時卻從里面?zhèn)鞒鰜硪宦暎骸傍P蝶。”

鳳蝶兩個字入耳，劍無極先是一愣，繼而便歡喜的跳了起來，口中念叨了兩遍：“鳳蝶，鳳蝶，我記住你啦！”

聲音再次送出去的時候卻再也沒有了回音，濃霧隨著鳳蝶的身影消失也一同散去，林中又一次恢復(fù)清明，不見一個人影，劍無極走入方才鳳蝶消失的地方轉(zhuǎn)了一圈，也沒有見到人，一低頭的時候卻在地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粉色的東西，是一支蝶形的發(fā)簪，想必應(yīng)該是那名叫鳳蝶的女孩子留下來的，女孩子的東西都最是珍貴，一定會回來取的，劍無極收了發(fā)簪，決定在這等她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