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個月,林曉棠被叫到阿廖沙辦公室時,窗臺上的冰棱已經(jīng)結(jié)得老長。阿廖沙的臉色很沉,遞過來一份文件:“王連岳的事,上面有疑慮,需要你配合審查?!?/p>
沒等她反應,兩個穿制服的特工已經(jīng)站到了身后。勞改營的鐵門再次關上時,林曉棠反而平靜了——這里的墻,這里的雪,甚至空氣里的煤煙味,都熟悉得讓人心頭發(fā)緊。
審訊室的燈亮了又滅,日子在一遍遍的盤問中熬過去?!巴踹B岳死前,你和他單獨接觸過?”“人是不是你殺的?你為什么要殺他?”“你是不是故意隱瞞了什么?你是不是中國派過來的間諜”她始終沉默,只在紙上寫下“中國公安抓捕時現(xiàn)場混亂,具體情況不詳”,一遍又一遍,直到紙頁磨出毛邊。
顧維楨來看她時,是開春。他裹著件舊棉襖,咳嗽得直不起腰,頭發(fā)白了大半,眼鏡片后的眼睛渾濁了不少?!皶蕴模彼糁F絲網(wǎng)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比從前涼了許多,“我查出來了,肺癌……怕是陪不了你多久了。”
“依依很想你,但我不能把她帶來?!?/p>
林曉棠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卻死死咬著唇?jīng)]出聲。她想問問女兒依依,想問問家里的窗臺上是不是還擺著那盆她種的花,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只剩掌心傳來的、他抑制不住的顫抖。
那是她最后一次見他。
三年后,審查結(jié)束的通知來得突然?!澳銢]有嫌疑,但不適合再留在克格勃?!鞭k事員的語氣公式化,“你是潛逃過來的,按規(guī)定驅(qū)逐出境?;厝ナ帐跋聳|西吧?!?/p>
她幾乎是跑著回了伯力的家。門推開時,灰塵在陽光里飛舞,屋里的一切都蒙著層灰——顧維楨的書還擺在桌上,依依的小鞋子在床底排成一排,仿佛主人只是出門買個菜??煽帐幨幍姆块g里,再也沒有熟悉的咳嗽聲,沒有女兒奶聲奶氣的“媽媽”。
她沖到學校,校長搖著頭嘆氣:“顧先生兩年前就走了……依依應該是去了保育院,具體在哪,我們也不知道?!?
林曉棠去了保育院,發(fā)現(xiàn)依依并不在那里,管理員說沒見過她。她已經(jīng)沒有時間再去找女兒了,克格勃催她趕快啟程,要把她驅(qū)逐回中國。
臨出門時,林曉棠回頭望了望這個家。窗外的白樺樹又綠了,風穿過樹葉,沙沙的響,像依依小時候的笑聲,像顧維楨低聲的咳嗽,像他們一家三口圍坐在桌前吃飯時,碗碟碰撞的輕響。
行李箱里,她只裝了三樣東西:顧維楨的一本詩集,依依掉的第一顆乳牙,還有一張全家合影。
火車在雪原上行駛,林曉棠靠著車窗,看著那片她生活了近五年的土地漸漸遠去。眼淚掉下來,砸在詩集的封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的人生,像被風雪反復碾壓的路,早已看不清原來的模樣,可心里總有個念頭在撐著——得活下去,不管到哪里,都得活下去,或許有一天,還能再見到那些失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