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口大王劉寶瑞先生有個段子叫作《珍珠翡翠白玉湯》,講得是洪武皇帝坐了江山之后,吃膩了山珍海味,忽而想起落難破廟,餓得發(fā)昏,被棲身在內的兩個乞丐用要來的餿飯、豆腐和爛白菜熬了一鍋湯喂了,救得一命。發(fā)跡了之后,便對此湯念念不忘?;实郛斎徊皇歉闶裁磻浛嗨继穑窃谟洃浿芯褪翘煜旅牢?。于是,圣旨傳下去,舉國搜尋當年的廚子——那兩個乞丐,接到皇宮御廚如法炮制,制作出標準的泔水,朝堂上錦衣玉食的君臣自然難以下咽,但絕不能說這湯不好喝呀,皇帝錯了么?只好美其名曰:珍珠翡翠白玉湯。
?? 想必,這味湯他們絕不想嘗第二遍。
開國帝王,對過往粉飾和美化,大約漸漸深入到他的意識當中,中外概莫如此。
我樓下的一位大爺,七十來歲,年輕時吃過不少苦頭,現(xiàn)在退休金四千左右。夏日一人呆坐在墻邊空洞地看著什么。我下樓丟垃圾時往往跟他閑扯幾句
談到他自己的過往,渾濁的眼睛里放出光芒。其父早餓死,寡母一人拉扯子女幾個,常絕粒挨餓。他是家中長子,十三歲跟著族中一堂叔掃大街謀三餐,賺一點錢補貼家用。他很得意那時掃街抖的小機靈,不時偷懶。成年后,到處做工謀生,備嘗艱辛。不過他講述的語氣很有緬懷的味道。他對過去的大人物和一些事件有著一些近乎宗教的虔誠和敬意。我身邊的上了年歲的老人幾乎懷有這種情節(jié)。有退休金,日子還過得下去,沉湎過往,忽視眼前或身邊的個人遭遇,關懷宏觀層面的家國敘事。不知不覺對個人記憶有意無意地選擇,形成了集體的失真。倘若有心懷險惡的投機者對歷史進行故意歪曲和胡亂闡釋,這些親歷者自然也就跟著走了。
? 我想退了休的老年人,無論搞合唱、做樂隊,做一下年輕時熟悉的事情無可厚非,畢竟需要找一下事情消磨時光,找找樂趣。
??早上出門,那位大爺拿著手機聽國際國內大勢,一個聲音年輕的主播總結了一段過往歷史,說過去實施的是大仁政,餓死人之類的都是必要的代價,反之,讓農(nóng)民吃飽肚皮導致工業(yè)化滯后就是小仁政,沒有前面打下的基礎就不會有后來的騰飛。頓時,想吃唐朝有個吃屎御史郭霸的故事。某時,宰相魏元忠身體不適,下屬們關懷慰問的自然絡繹不絕,這個郭御史更厲害,竟然嘗了嘗宰相剛拉的糞便,然后對宰相說:病人的糞便如果發(fā)甜,就讓人憂慮,今我嘗丞相的糞便有苦味,可保無虞了。結果把元忠惡心壞了。
我猜這位主播遠不到那些聲名顯著的歪嘴、夾頭、帶魚之流的頂流位置,不過眼紅他們的流量和變現(xiàn)能力,從內容和形式上東施效顰,反更像一個小丑費力地表演。
年輕一代浸潤在互聯(lián)網(wǎng)平臺浮華地消費文化、娛樂文化里,構建了眼花繚亂的物質成功典型,創(chuàng)業(yè)、融資、高估值、上市,一飛沖天,出人頭地。在這種非理性的泡沫和幻想破滅之后,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是失意的一代,于是,需要一個出口宣泄,匯聚群體到了平臺上形成一種洶涌激流。因為在現(xiàn)實中種種不如意,從關注個體境遇轉而投向宏大的家國敘述。一次次在網(wǎng)絡平臺幾乎儀式性的瘋狂宣泄,既不關心真?zhèn)瘟?,也不在乎是非?/p>
當他們步入老年,緬懷過往,能有什么樣的個體記憶和集體記憶呢,平臺過往的數(shù)據(jù)如長江東逝水的片片浪花。
?? 這些叫得歡的,來碗珍珠翡翠白玉湯,真正的嘗一遍,估計也就不叫了。
?? 記起蘇軾一句詩: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往事真的是了無痕跡?人,在曲解和掩飾中豈不是露出痕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