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師父總說：“丫頭別再往家撿東西了，咱家的米都不夠吃了?！?/p>
怎么會呢師父，你看小雞小鼠那么小，能吃多少？
我掀開米缸，小鼠帶著它的朋友們搬空了半缸米，小雞溜達(dá)在周圍歡快地啄著地上散落的。它們無辜地向我道別，我含淚把剩下的米底熬了一鍋稀米粥：師父對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亂撿小動物了。
師父離家出走，他說去找米，他上次去找蘿卜找了半載，再上次找野味找了兩年，我默默的坐在河邊，想想晚飯該吃點(diǎn)什么。
我發(fā)誓我不是故意要撿起他的，他順著河水漂呀漂呀，身后一條血紅蜿蜒數(shù)里，偏偏漂到我坐的礁石被卡住了，你倒是繼續(xù)漂呀。我想，這就是天意吧。
他長得真好看，比師父好看一萬倍，我順著他的額頭勾勒他的鼻梁，仿佛走過山川險峰，手指劃過他的嘴唇，柔軟若棉，不知怎的我臉突然燒起來。
我日日期待他蘇醒，以至于像是過了三年五載之久：“我叫尚明?！彼麥厝岬男Ψ路鹌票谘┑拇阂?，周圍沉寂一下子跳躍起來。
他喚我鈴蘭，他說遇見我時漫山鈴蘭正盛，只可惜夏暑灼蔫了她們：明年，明年遍野鈴蘭依舊，到時你我把臂春游多好。我安慰他。
今年夏奔的飛快，秋意漸濃之時，他逐步康復(fù)，日日擦拭隨身彎刀，他的刀游走飛快，我細(xì)瞧著跟師父平時耍的沒什么不同，便折了枯枝與他對招。他驚喜地扳住我的肩膀：“你還會武功，甚妙！”漫天黃葉紛飛，遮不住他星目閃爍。
我想，這是我最快樂的時光，比我對著師父三年五載的快樂加總還多。冬寒初雪，他執(zhí)意拉我尋梅賞景，我們相偕走過深深淺淺的山路，繞過蜿蜒崎嶇的溝壑，雪下的愈發(fā)急了，我抬眼看他滿發(fā)銀雪，心里突然漾起溫暖，仿佛我們就這樣走了很久，一直走著走著就白了頭。
登高望遠(yuǎn)，山高水長，你深吸一口氣，放聲高呼：“凌絕巔峰，手握乾坤，我要這天下盡在掌握?！北藭r，我尚不明其中之意，你說：“帝昏臣庸，勢作人杰救民于水火?！蔽也蝗桃娔闶捤麟x去的背影，追逐你的腳步，我說，欲求天下，我陪你奪，他朝歸去，我陪你走。
據(jù)鞍顧盼度沙磧，縱橫白骨余殘燒
他乃當(dāng)今帝王膝下幺子，端正清潔，胸懷抱負(fù)。帝上昏聵，外戚弄權(quán)，朝堂黨爭烏煙瘴氣，血脈手足殘害他跌落急湍河流之令他更決心要掌握天下。
我愿成為他的棋子，他的利刃，我孤身入皇宮，哪怕我只是眾多棋子中的一枚。
皇宮如同一只惡獸，吞沒一切連渣都不剩，我小心翼翼地在皇宮之中，不敢笑，不敢怒，不敢言，不敢錯。我怕稍有不慎就會一命嗚呼，我怕一步走錯破壞整部大計。跟我同屋的春兒清早在井中被撈出，身體已經(jīng)泡得發(fā)白；與我共事的碧兒被公公帶走，清晨吊死在長廊的懸梁之上；給了我一塊饅頭的云兒未洗凈貴妃的杯盞，被打得皮開肉綻，滿面疤痕；讓我?guī)兔χ狄箣葍号d高采烈地溜去花園，至今都沒有回來……
趙賢妃榮寵正盛，四皇子巡察江東有功，賞了些許寶物，趙家?guī)讉€侄子也都提了官品。而李德妃卻失落，三皇子德才不備，荒淫無度，本就不受帝上待見，六皇子督建的太廟動工大半?yún)s莫名塌陷，貴妃連連訓(xùn)斥李德妃。眼見多年對手落難，趙賢妃愈發(fā)跋扈。
“妹妹，這春日尚好，本宮竟有些乏了，當(dāng)真掃興。”趙賢妃斜臥軟塌，一旁婢女小心服侍，卻遭嫌棄：“這奴才笨手笨腳弄疼了本宮，還不趕緊滾下去?！背饬T，眉峰一轉(zhuǎn)，又微笑著對李德妃說：“奴才拙劣，讓妹妹見笑，聽聞妹妹娘家從醫(yī)，于這按摩有所精造詣，可否給姐姐疏通疏通？”
李德妃聽聞趙賢妃將她與奴才相提并論，雙眼立蒙一層水霧，還緊咬牙道：“姐姐貴體不適，何不召御醫(yī)前來，莫耽擱了病情?！?/p>
“本來也不是什么大病，莫要驚擾了帝上和皇子們。帝上愈發(fā)重用老四，哪里還得閑來看望我這娘親?！壁w賢妃一面得意地睨著李德妃臉色倏暗，一面假惺惺地遺憾，“妹妹吝惜手藝本宮也強(qiáng)求不得，近來妹妹和老六多有閑賦便好生將養(yǎng)著吧?！闭f罷留下一盒官燕，趾高氣昂地離開。
婢女掀開盒子，最下等的官燕淋了滿滿一層穢物。
李德妃氣的當(dāng)場掀了盒子。二十年來，她與趙賢妃，明爭暗斗，哪里受過這等侮辱，娘家勢單力薄，父兄只領(lǐng)職太醫(yī)院。三子庸碌，出類拔萃的六子，處處被四皇子和太子壓制，還不如老幺，自幼無母，惹得帝上憐惜，處處寬容，時時幫襯。
正想著，尚明自暗處緩緩而來。
“娘娘就任得趙賢妃如此欺辱，娘娘就舍得六哥時時矮人一頭，處處縮手縮腳？”尚明一言，擊中李德妃心底，她又何嘗不知，老六不敢鋒芒過露，是怕報復(fù)在后宮，受人欺凌。
“你有何計？”
“從此以后，您如我母，六哥為尊，兒臣恭請母妃歸天?！鄙忻鞲┑卮蠖Y，一條白綾呈于頭頂。
李德妃自懸于前梁。
“母妃！”恰逢此時，三皇子前來請安，正撞見這一幕。
眼見捉賊當(dāng)場，無可抵賴，尚明起了殺心，更何況當(dāng)初追殺尚明的殺手便是三皇子買通，如今秋后之賬倒提前一步。
皇子身邊暗衛(wèi)皆出，人手武力所差不多。還有變數(shù)！我接住尚明的刀劃過三皇子的喉管，溫?zé)岬难獓姙R一臉，觸手卻已冰冷。
心跳如擂鼓，這就是殺人。尚明溫柔地環(huán)住我，以勁運(yùn)刀，教我招式：“如此，便不會濺臟衣衫了?！彼麥厝岬男χ?，沒有一絲慌亂，“這刀你且拿著，這是父皇賜的刀，視之如我親臨?！蔽逸p輕套上刀鞘，自此視若生命。
李德妃受辱自縊，三皇子尸首莫名在護(hù)城河道挖出，手里還攥著四皇子的隨身玉佩。
宮內(nèi)人心惶惶，趙賢妃褫奪為嬪，四皇子與趙家連遭貶謫，太子勁敵一夜倒臺，風(fēng)頭更盛，后宮貴妃獨(dú)攬大權(quán)，后位唾手可得。
一個女人的生死，一個皇子的榮辱，一個家族的興衰，這樣一環(huán)扣住一環(huán)，像是一串?dāng)嗔说闹殒?，停不下散落。在這皇宮內(nèi)的生命猶如螻蟻，昨日整宮榮寵正盛，今日便會跌落泥底。
才出地獄，又入修羅。
外邦來襲，連失七座城池，一直以來外戚打壓武將，朝堂之上竟一時無人可用，四皇子和六皇子領(lǐng)兵對壘一死一殘，朝堂嘩然，主和派再割十五城池，割地賠款，主戰(zhàn)派群龍無首，帥位空懸。
尚明請戰(zhàn)。
邊疆苦寒，鐵甲冰冷。每場戰(zhàn)斗，都有大批忠烈埋骨他鄉(xiāng)，尸體高高地堆著，有的甚至分不清誰的四肢誰的身軀。他們挖一個大大的坑，插一塊無名的牌，他們說來年墳頭發(fā)出新芽，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傷營里滿滿的士兵，止血帶用了一條又一條，傷藥空了一瓶又一瓶，每個人都咬緊牙關(guān)，沒有呻吟一聲。“蘭將軍，今日多虧您，我那兄弟得以保個全尸?！币粋€參將突然跪在我面前，大力磕著響頭。
快起來，我沒能救回他。兄弟二人，一死一殘。
“我兄弟自幼膽小，連只雞都不敢殺，若是被人開膛破肚，只怕做鬼也會嚇醒。您的大恩，是他之幸?！眳⑿跣踹哆墩f了很多，這樣平凡的人平凡的事滿城比比，被血腥味濃重地裹著，幾晚夜風(fēng)都吹不散。
我的眼睛一陣陣的發(fā)酸，心口一陣陣揪疼。尚明拍拍我的肩膀：“乖，回營歇息吧，明天大軍拔營，兵貴神速?！?/p>
我殺的那些人，堆起來是不是也有小山那么高，我砍傷的人，是不是也這么疼，那些被我開膛破肚的人，是否也有父母親人心疼，他們的軍營里，會否也有一個像我一樣難受的人。
“不會，他們該死。侵犯我國土，蹂踏我山河，是他們令我們?nèi)绱送纯啵运撍??！蔽蚁嘈派忻鲌远ǖ难凵?，一如他排兵布陣時成竹在胸的信念。
我能感受到，血?dú)獍鹞业男?，我的心腸開始堅硬。當(dāng)我看到尚明身先士卒沖殺敵前，當(dāng)我看到鋒利的矛與他擦肩而過，我可以飛快地將刀劃過敵人喉嚨，或者刺入敵人胸膛。
瞬息萬變，尚明策馬沖過敵人前鋒，我心領(lǐng)神會，擒賊擒王。打馬疾追，我力求保駕護(hù)航，助他一臂之力。戰(zhàn)旗翻飛，吶喊大作，尚明的身影突破一波又一波防線。
敵首端坐陣后，卻是個有勇無謀之輩，能在我和尚明手下游走幾十招，奈何貪生怕死，氣勢已輸。刀斧加身，他怒問：“為什么背信棄義，我和你們太子有過盟約，永結(jié)兩好！”竟是太子，勾結(jié)外邦，通敵賣國。
敵首的人頭被高高舉起，插于旗桿，敵軍群龍無首，鳥獸四散，暗中一只冷箭襲來。
我愿以我肉軀為尚明擋住洶涌而來的箭，我愿傾盡所有為尚明達(dá)成所有心愿。
“鈴蘭！鈴蘭！”我是多久沒有聽到尚明如此喚我，我是多久沒有見到尚明如此溫柔的眼睛。我的心還是軟的，箭刺的穿，可是我的刀不再如月光清冷，它被血染紅的洗不凈。
將軍百戰(zhàn)死，壯士十年歸。歸來是榮耀，可是埋骨邊疆的甚至沒有一塊木牌，馬革裹尸的只徒添生人悲傷。
“你放心，一切都結(jié)束了。我已掌握太子勾結(jié)外敵的鐵證，待我回去，就掃除積弊，強(qiáng)國保民，還天下一個去偽存真、清明坦蕩的朝局?！彼站o我的手，我想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生莫作有情癡，人間無地著相思
返回京城，我就住在一方小小別院，沒有宮里的步步驚心，沒有戰(zhàn)場的馬鳴風(fēng)蕭，畫地為牢。我以為能與他共賞春色，我以為能與他共聆夏蟬，我以為能與他共飲秋月，我以為能與他共尋冬梅，四季輪回，卻只有我一人。尚明忙到腳不沾地，不知是刀光劍影抑或兵不血刃，喜訊傳來，大事得成，心愿得償。
日子過的慢吧，我一日日數(shù)著日出日落花開花謝，耗盡無數(shù)等待；日子過的快吧，當(dāng)初的記憶模糊殆盡，我竟記不清年年歲歲。連我自己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偷偷溜進(jìn)皇宮，這個我曾經(jīng)迫切想要逃脫的牢籠，各宮各院還是熟悉的路，來來往往的宮人卻早已換了一批又一批，終于找到一個尚且記得名字的宮女，她驚訝地對我說：“妹妹怎么回來了？新帝初登大寶，立后大典在即，諸事繁雜，我且不同你說了?！?/p>
立后？我腦袋一懵，五臟六腑郁結(jié)起來?；谢秀便辈恢e過多少路，我居然游蕩到一處宮墻下，一個鵝黃少女正在扒墻根兒：“小兔子，快跑吧，你自由了，以后一定遠(yuǎn)離人。”
你在做什么？
顯然我嚇了她一跳，她緊緊貼著墻根直到確認(rèn)小兔子跑遠(yuǎn)而我又沒有惡意：“你不是宮女，你是誰，為什么在這里？”
我也不知道，朦朦朧朧就走到了這里。
“你迷路了嗎？天色將晚，不如我?guī)闳コ燥?，再送你出宮?！?/p>
我一路跟著少女，她告訴我這小兔子是她在御膳房邊撿到的，于是放生?？墒悄憔炔涣怂械耐米?，御膳房總還會有其他小動物。
“那我也只能救一只算一只了。”少女嘆氣道。
我隨她去了一座宮殿，華麗異常，突然思緒中有什么東西劃過，我沒有捉住。
“大膽，竟敢與新后同席入膳！”掌事姑姑突然沖過來抓住我的手臂，要把我拖起來。
“別抓姐姐，是我請她用膳的?！鄙倥秩プス霉玫氖直?。
“何人竟敢驚擾朕的皇后？”由遠(yuǎn)及近，一襲明黃器宇軒昂而入，一地匍匐。
原來如此。
我不知道你要瞞我多久，甚至你打算告訴我嗎？倘若今天不是我撞破，我還要在一方小院子里枯坐幾時？
“對不起鈴蘭，對不起?！鄙忻骰艁y的握住我的手，“外戚雖險但也要用，她是丞相之女，又知書達(dá)理，外可保朝堂穩(wěn)定，內(nèi)可持中宮大局?！?/p>
我拼命的搖頭，我不想聽這些。一直以來，我聽你講抱負(fù)、謀劃、戰(zhàn)事、政局，我陪你一路走來，未來卻沒有一條屬于我的歸途。
“朕知你厭惡皇宮，深宮斗爭，你無家族權(quán)勢也難以立足，不過你武藝高強(qiáng)，又歷經(jīng)戰(zhàn)事，朕可以封你作當(dāng)朝第一女將軍，統(tǒng)領(lǐng)天下兵馬，如何？”
宮燈殘影，燭心節(jié)節(jié)燃盡，我心寸寸涼透。你終是不知，于我一介單薄女子，國家安否、百姓安否、政局清明與否、權(quán)利至高于否，又有何甘？我只想要一個你，而你卻給不了我。
“帝上，更深露重，注意身體?！被屎蟊е患?，她嬌小的身子不急尚明肩膀，踮起腳尖才堪堪為尚明披上。
“朕不冷，倒是你，以后夜里可不許穿這么單薄?！鄙忻饔煤冒鼑?yán)實(shí)皇后，最后竟將她打橫抱起。見過尚明剛毅，識得尚明勇猛，卻還能化作寸寸繞指，柔情萬千。只不過，于我，沒有分毫。
歲月如網(wǎng)，兜不住過往，不知覺回憶成沙，順著縫隙一點(diǎn)點(diǎn)散進(jìn)了風(fēng)里。我反復(fù)擦拭彎刀，眷戀熬成血銹斑駁剝落，青絲順著刀鋒寸寸斷開。
我看見尚明著人偷偷將小動物弄傷放進(jìn)御花園，為了皇后情有所寄，悉心照料著善良。而尚明，就那樣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眼中閃爍著愛憐和溫柔，一如曾經(jīng)，當(dāng)初似乎我也是這般。
一路步步為營，三年金戈鐵馬，我不求盛世榮華，只求與你閑庭看花，踏雪尋梅，未曾想恩怨情仇轉(zhuǎn)頭空，刀劍相思如一夢。
既不能與你白頭偕老，那我們便相忘于江湖吧。我放下那把彎刀，放下了尚明，放下了心。迎春初開，乍暖還寒，待我歸去，恰逢鈴蘭開遍山野。
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凄凄復(fù)凄凄，嫁娶不須啼。
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