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下午的光景,把路遙的《人生》讀完了。找出這本書時,封面已蒙上一層細細的灰塵。
一本買于初中的書,卻始終被擱淺在時光里,今日一口氣讀完,相逢恨晚。
路遙的《人生》,初讀之平淡樸實,越讀卻越深入人心。真稱得上是本讓人思考人生,反省人生的好書。
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特別是當(dāng)人年輕的時候。
沒有一個人的生活道路是筆直的、沒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業(yè)上的岔道口,個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錯一步,可以影響人的一個時期,也可以影響一生。
書的開篇便以柳青的這段話作為引子。
連馬云都曾說:
路遙對我的影響最大。18歲時,我是蹬三輪車的零工,是《人生》改變了我的人生……
這個故事,談不上驚心動魄,卻深入人心,大概,生活本就是這個樣子,沒那么多驚天動地,卻自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出身農(nóng)村的高加林,憑借不錯的天資,高中畢業(yè)后,雖沒考上大學(xué),但好歹成了眾人眼中的文化人,被安排回村莊的小學(xué)做了民辦教師。
遺憾的是,由于家境貧寒,沒有背景,不久被村上書記高明樓的兒子給頂替了職位,只好回去干農(nóng)活。但他心中始終不甘。從內(nèi)心來說,他想要逃離農(nóng)村,他向往文化,渴望城市的生活。
而村上大戶人家劉立本的二女兒,善良純真的劉巧珍,暗地里已愛慕加林許久。
恰逢一日高加林為解決家里油米錢,上城去賣白饃,卻拉不下臉面,最終一個沒有賣出去。
巧珍推著自行車等在他回家必經(jīng)的橋上,對他說,要幫他去賣白饃,爾后進城,將饃送到姨媽家,返回來給了加林早已準(zhǔn)備好的錢,并且,還多帶了一條加林正需要卻緊缺的煙。
一個女子的善良淳樸與細心周到,在此處已盡顯。

兩人一起走回村的路上,巧珍向加林袒露了心聲。
其實此時的加林還并沒有完全放下對城市的向往,曾經(jīng)的他還特別抵觸和農(nóng)村沒有文化的女孩談戀愛,但卻被巧珍的美麗、純真、善解人意所深深打動,心生愛意。
接下來的日子中,經(jīng)歷一些小磕小絆后,兩人真正在一起了。

而加林的命運,卻再次發(fā)生360度的大逆轉(zhuǎn)——
父親的親生兄弟,早年外出當(dāng)兵,離鄉(xiāng)已幾十年,被調(diào)回故鄉(xiāng)擔(dān)任勞動局局長,可謂一躍成為高家村官銜最大的人。
這下可急壞了直接讓加林丟掉工作的官員馬占勝,他趕緊在城里通過關(guān)系,走后門為高加林謀了個通訊員的職位。
高加林再次進城了,曾經(jīng)那種從未切斷的渴望再次燃燒,在這個職位上他可謂大放異彩,但同時,也有些得意忘形,再度想要摒棄農(nóng)村的氣息。
與高中時期就交往密切的同學(xué)黃亞萍再度重逢,二人再次碰撞出火花。

與巧珍相比,黃亞萍無疑是位現(xiàn)代女性,她開朗活潑,卻又任性專橫,她對高加林的愛熾烈大膽又有一種征服欲。
高加林的確與她有許多相似的地方,他們有相同的知識背景,又有許多感興趣的話題,當(dāng)他們倆口若懸河、侃侃而談時,高加林已經(jīng)進入了一種艱難的選擇之中。
與黃麗萍的有文化、知識面廣、志趣相投比起來,加林開始覺得與巧珍無話可談,兩人的差距不可彌補?!八J為她們是單純的,但往往也是單調(diào)的?!睂r(nóng)村女孩的嫌棄之心再次侵占了他的理智與情感。
于是,在巧珍第一次提出幫他賣饃的那個橋頭,高加林終于狠心跟她說了分開。
話還沒說完,一向善解人意的巧珍已心知肚明,邊流淚卻邊對加林說自己確實已配不上他,讓他在城里找個好姑娘。

而黃麗萍此時其實也已有一個在一起多年的男友張克南。雙方家長都已經(jīng)相處得像是一家人。
得知黃亞萍與高加林的事情后,張克南雖然痛苦,卻未曾想要找別人報復(fù)。但張母卻不肯善罷甘休,她得知高加林是走后門找的工作,搜集了材料,向上檢舉揭發(fā)。
不久,處分結(jié)果就下放了,一夜之間,高加林丟了工作,失了城市戶口,被趕回原生產(chǎn)隊,而此刻的高加林意識到自己真正愛的人是善良淳樸,一心一意熱愛他的巧珍。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開始,但是回到開始似乎沒有什么不好。
然而,世上哪有回頭路可走呢?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巧珍已嫁為他人婦。
回到農(nóng)村的加林,慢慢開始有所反思與覺悟,真正開始熱愛這塊養(yǎng)育他的土地……

一個并不十分復(fù)雜的故事,卻于樸實的情節(jié)中為我們揭開生活的本質(zhì)。
1.關(guān)于愛情
感情里面,紅玫瑰白玫瑰的故事一再上演。
張愛玲說:
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成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
不可謂不經(jīng)典。
一開始,加林被巧珍的善良,熱烈的愛吸引,牽起她的手,不論這份感情里面包含了多少沖動、沒經(jīng)深思熟慮的成分,但每個人都有理由為自己所做的選擇負責(zé)。
后來,拋棄巧珍,和亞萍在一起后,他也發(fā)現(xiàn),除了志趣相投、聊得投機之外,亞萍身上甚至有更多的瑕疵,最后,他才覺醒,自己更愛的是巧珍。然而,一切都太晚,早已回不到從前。
或許每一個始亂終棄的人,一開始看似是作出了更好的選擇,最終,卻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一定的代價。
感情里面最重要的品質(zhì),在我看來,是善良的心、真摯的付出與責(zé)任感。這些在巧珍身上都完美 地存在,所以光棍德漢才如此為加林嘆惋,說他丟了一塊金子。
在這個基礎(chǔ)上,兩人就應(yīng)該互相包容和珍惜。這世上不可能有完美的愛人,也沒有十全十美的感情。
當(dāng)你遇到一個新鮮的生命,為她表現(xiàn)出來的特質(zhì)所吸引,長久的生活在一起后才會發(fā)現(xiàn),她未必是更好的選擇。
可是這時,還能回得去嗎?
不,沒有人會在原地等待。
這大概是讀這篇小說最深的觸動之一了吧。
2.關(guān)于人生與追求
另外,高加林的悲劇在于,他忘記了自己的根。在他身上一開始就表現(xiàn)出一種對農(nóng)村的鄙夷。
想要走出家鄉(xiāng),去到更大的地方并非壞事,但一個人怎能忘記生育自己養(yǎng)育自己的土地?
而擁有理想是好事,但也不該拋開現(xiàn)實生活,去盲目追求實際上還不能得到的東西,更不能通過歪門邪道獲取。
在城市里混得如魚得水之后,他的內(nèi)心更是滋生一絲驕傲與狂妄,覺得這個小地方已不夠施展自己的抱負,還未站穩(wěn)腳跟,就想一步登天。
更為了未來更好的發(fā)展,選擇拋下巧珍。
“人常說,浮的高,跌得重。”
不論走多高飛多遠,一個人,都不能忘本。
3.關(guān)于人最珍貴的品質(zhì)
書中我最喜歡的人物當(dāng)然是巧珍。
掩卷爾后,對這個樸實純真的女子久久不能忘懷。
此生,要做一個像巧珍這樣善良而堅強的女子。
她對加林的付出,從來都是發(fā)自內(nèi)心而不求回報。
當(dāng)加林提出分手時,她即使內(nèi)心百般難過,卻仍然為加林著想,叫他在城里找個好女子。
即使被加林拋棄,也從未心生怨恨,在大姐想為她出氣給高加林難堪時,不惜以下跪相阻攔。
得知加林被遣返農(nóng)村,擔(dān)心他的生計,勸說大姐一起向村書記高明樓求情,為加林謀個職位。
當(dāng)加林即將返回農(nóng)村,大姐告訴她,加林心里未必沒有她,“說不定他還要你哩……”
她卻答道:“馬拴是個好人,對我也好,我已經(jīng)傷過心了,我再不能傷馬拴的心了……”
一個人最可貴的品質(zhì),真的是善良。
大姐怔怔地望著她,攬過她的肩頭,說:“妹子,你可真有一副菩薩心腸……”
即使只是個目不識丁的鄉(xiāng)下女子,她對生活卻看得比大部分人都通透,對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甚至比讀書人有更好的把握,這一切,莫不歸功于那一顆被德順老漢稱作“金子”般的心。
此外,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內(nèi)心卻有一份打不倒的剛強。加林是她的摯愛,其痛苦不言而喻。她也曾絕望,甚至想到死。
然而,她既沒有尋短見,也沒有精神失常?!八魬龠@個世界,她愛太陽,愛土地,愛勞動,愛清朗朗的大馬河,愛大馬河畔的青草與野花。”
人生的災(zāi)難打到了她,但她選擇了再次站起來。
多希望我們也能拋棄玻璃心,不論遭逢多少苦難,都不顯脆弱,不放棄對這世間的熱愛。
除巧珍外,我最喜歡的人物德順大爺。這個一輩子光棍的老人,身處鄉(xiāng)下,卻是書中貫穿始終的一個智者。
年輕時熱烈地追求愛情,心愛人離去后,他即使單身,也不愿意將就。在一個如此封建而保守的年代,能如此自由地追逐愛情,他的思想可謂開明而通透。而對愛情的堅守,更令人感慨而動容。
然而,即使是獨身到老,但他從未覺得世事不公,日子無趣,“但我天天心里熱騰騰的,想多活它幾年!……”
他善良,將自種的樹上的果子分給小娃娃;他勤勞,靠雙手種五谷,栽樹修路……他清醒而通透,在加林丟棄巧珍后,為避免加林自食惡果,趕到城里勸說……
這些故事并不復(fù)雜,卻接近生活的本質(zhì)。
生活和愛情本身,本就不需那么多浮夸的矯飾。
惟愿書中得來的道理,不被我們視作過眼云煙,而是作為人生的指引燈,在漆黑波折的生活航線上,能有個始終不滅的方向。
書不是讀過就扔,愿我們懂得從書中自察自省。
(本文配圖選自根據(jù)路遙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人生》,該片上映于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