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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月?微型小說主題創(chuàng)作人物篇第二期:(3)先生
“居處恭,執(zhí)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程先生半闔著眼斜靠在床頭,膝頭歪歪扭扭擺放著一本發(fā)黃的舊書。他的呼吸聲平穩(wěn)起來,嘴里仍在斷斷續(xù)續(xù)地念著。顛來倒去,也就是論語中那些教導(dǎo)仁義禮智信的句子。二毛趴在窗口邊,滑溜溜的腦袋往里探,屋子里的程先生已經(jīng)打起盹來,那本已經(jīng)被翻爛的書也從他的膝頭掉落。二毛興奮轉(zhuǎn)頭,兩只眼睛放起光來,對著身后的幾個小伙伴吹了聲口哨,幾個人“嗖”的一下就四處竄開。
雞棚里率先傳來響動,二毛黝黑的眼睛閃閃發(fā)亮,俯下身來撲上去,一手一只。三喜繞到了屋子后面,掏出口袋里的碎石把晾衣桿上曬著的那些橫七豎八的藏布長袍依次一件件劃爛。四海更是膽大,推開沒上栓的木門鉆到了程先生睡覺的屋里,打眼一瞧,黑漆漆的墻壁上劃滿了印記。四海讀了點書,依稀能從中認(rèn)出“夫子”二字,只是覺得說不出來的怪異,定睛湊上前去看,原來那“夫”字多寫了一橫,竟是個錯別字!四海又撿起那本掉在地上的書,隨意翻了翻,“書”上一個字也沒有,只最后一頁夾著兩截斷裂的毛筆。
四海吐出小舌頭,眉心一皺,把書重新扔在地上跳起腳后跟踩了踩。他抱頭掃視一周,程先生家里竟然比自己家還破,家具就只有面前這一張掉漆的破桌子,桌上放著一個茶杯,冒著微許熱氣。
四海捉住那茶杯剛嘗一口,就皺起眉頭猛地吐在了程先生沉睡的臉上。這味道,竟比在牛棚里聞到的牛糞還要臭!
“站住——”
“我不——”
程先生抹了把臉,急切翻過身,兩只膝蓋并攏跪在床前,雙手托住地上的書,目光莊重,將它輕放在枕前。“勿欺也!不可欺也!”他一路追上去,四海已經(jīng)跑得沒了影。他盯著二毛手里的雞,暴跳如雷,不見幾分血色的臉更顯煞白。二毛帶著雞,本就跑得慢了些,手里的雞還嘰嘰喳喳拼命掙扎,不停啄他的手,二毛索性撒了手。程先生又追著那兩只雞闖進(jìn)了田野里,卻一腳陷進(jìn)軟泥里,弄壞了人家新插的秧苗。
“干你奶奶的!”程先生給人從背后推倒,滿嘴的泥嗆進(jìn)喉管里,他下意識地吞咽,眼睛卻死死盯著自己的汗衫,朝天發(fā)出一聲悲鳴,“既無寢衣,悲哉,悲哉!”
年輕的莊稼人一把揪起他的領(lǐng)子丟到曠上,咧起嘴露出一口白牙,“這不是程老狀元嗎?怎么不好好讀你的先賢圣書反倒來我這泥腿子的田里了?”程先生瞇起眼,愣愣盯著他瞧,隨即擺了擺手,“非也,非也。”
程先生挨了兩個巴掌,又將那兩只雞讓了去,這才賠完罪,月落西沉之時瘸著一只腳趕回了家?!熬犹幑?,執(zhí)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程先生倚靠著梧桐樹干,捧起手中的“論語”借著月色誦讀,嘴角揚起笑意,問:“這是孔夫子的《論語》,你們都聽懂了嗎?”程先生大笑起來,手指在空中環(huán)繞一圈,“狀元?你們這些鬼頭,狀元自然是沒有的,可我讀的書,比那些狀元還要多些!你們不要笑......”
簌簌梧桐葉落,一陣低沉嘶啞的二胡聲響起,仿佛帶著數(shù)不盡的哀怨蒼涼,程先生聽著便入了迷,循著那聲音,掀起長衫一角,圍著身后的梧桐哼起了《二泉映月》的調(diào)子。他昂著頭,不斷揩拭沾滿泥土的汗衫,驀地,他的眼睛沖破層層堆積的皺褶,一變開闊起來。他哼著那夢魘一般沉黑的調(diào)子來到屋后的晾衣桿前,準(zhǔn)備換上新袍為明日之重生歡唱。
闊布如旗,在風(fēng)中飄散,程先生那明亮的眼也隨之頃刻間湮滅。他的唇角顫得厲害,僵硬的軀干無法動彈,直至那凄婉透骨的二胡聲再次傳來,他瘦條身子又一次挺直,向前一步,深吸一口氣,把臉深深地埋進(jìn)正飄舞著的干凈長衫中。
那雙深凹進(jìn)去的眼睛笑著,帶出眼角兩撮干癟的皺紋。隨后,他踏著腳下的木板鞋,雙手高舉,像一只奔騰的鳥,飛進(jìn)了濃濃的夜幕里。
兩天后,二毛他媽提著幾個孩子來賠罪,卻發(fā)現(xiàn)程先生不在家。過路的人見她在門前徘徊不定,扯著嗓子對她喊了一聲,“別等了,人在河邊?!比沧钕瓤吹搅耸迳咸芍氖w,程先生滿臉青紫,身上穿著一件破了幾個大口子的藏青色長衫。年輕的婦人嘆息著彎腰,為他蓋上上等材料制成的白布。
“媽,程先生教過書嗎?怎么沒有學(xué)生為他哭呢?”二毛揚起臉,牽著自家母親的手,好奇問道。
“哪里有這種好事呢,程先生從來沒上過學(xué)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