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030年2月1日
今天,我們做了一個決定。
由于P星球已經(jīng)被完全開發(fā),琳和我準備了個新項目。我們昨晚在P星上建立了完備的監(jiān)控系統(tǒng),設置了供生長所需的微生物與土壤——我們要在P星里創(chuàng)造一些新的生物。
孕育生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即使我們每天都在制造不同樣貌的人類,但在一個新的星球上用原始方法進行這樣的操作是前所未有的。
琳認為我是個瘋狂的人,但她對這次的項目表現(xiàn)出了孩子般的好奇?;蛟S出于人類的窺探欲,我們沒日沒夜地調整休眠時間來觀察P星的風吹草動。
3030年2月15日
P星仍舊只是一片荒原。
要想等待文明的迸發(fā)屬實耗費時間,于是我們加快了P星的時間速度,令它里面的時間以數(shù)百數(shù)千甚至數(shù)十萬倍的速度前進。
于是在這天,P星出現(xiàn)了一些新奇物種。這些物種并不是生長出來的,而是我和琳出于無聊,放置進的一些恐龍樣本。自從恐龍滅絕的原因被解開,科研家們便擁有了大量恐龍基因復制品,我們把復制品輸送到了P星里,順便放了些琳喜歡的兔子,在水體部分安置了幾條魚。
不知道接下來的時間里,這些生命會如何發(fā)展。
3030年2月16日
琳哭得很傷心。
她喜歡的兔子們不到一會兒就都死光了,就像從來沒有過這個物種一樣。或許許久以后的P星居民會在泥土里尋找兔子的骨骼,探索這群素未謀面的小東西。但現(xiàn)在,兔子們已經(jīng)全部死在了草皮上。
我們沒有弄清楚兔子為什么死亡,但看起來它們并無法適應P星的環(huán)境,只掙扎了大概百千年的時間。
琳太善良了,她在監(jiān)控里看到兔子一只一只倒下,居然在旁邊就這樣哭了起來。
3030年2月17日
在我們擴充了P星的基因庫庫存之后,這個小小的灰色星球竟快速繁殖起來。我們在海洋里窺探到了數(shù)以萬計的奇怪物種,它們一個個都長著如同細絲一樣的呼吸孔,在水里像鮪魚一樣翻涌。而陸地上的物種相對就正常許多,有了爬行動物的基因,不少四條腿的物種豐沃在曠野之中,還有些長得如同長條餅干一樣的物種,它們用兩條腿爬行。琳稱那樣的物種叫做餅干人。
餅干人或許繼承了我們放進去的長頸鹿與長臂猿的基因,它們有著高傲的脖頸與四肢,細長的身材,智商看起來倒還可以。
餅干人們是這些物種里最優(yōu)等的一批。我和琳時常將畫面拉得很近,來觀察餅干人個體們都是如何生活的。
3030年2月18日
這個星球里光怪陸離的一切實在吸引了我們,在琳的要求下,我們放慢了P星的生長速度。
有個黃色毛發(fā)的餅干人吸引了我們的注意。我和琳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黃毛。黃毛常常與我們放進去的灰狼一起玩耍。由于我們將P星放置在離太陽很遠的地方,這個星球里大部分時間都是寒冷的,黃毛為了取暖常抱著灰狼入眠,它黃色的絨毛陷進一團灰色,顯得平和又安寧。
兩個物種陷入了一種深深的羈絆,這讓我和琳都大受感動。黃毛帶著餅干人們去和狼群交往,有一群溫順的灰狼來到了餅干人的領地。
它們一起圍獵,一起入睡,甚至餅干人在發(fā)現(xiàn)可以用尖木頭來狩獵的時候,也并沒有傷害灰狼群。
3030年2月19日
餅干人的智慧超乎了我們的想象。隨著時間的沉淀,它們開始用其他物種的皮毛給自己制作衣裳,以致于過了很久以后的現(xiàn)在,它們身上的毛發(fā)已經(jīng)逐漸變得稀疏。
為了加快觀察進程,琳通過基因粘合技術制造了一個新型餅干人,我們稱它為領頭羊。領頭羊被安置在P星里某個餅干人的后代里。為了使它的出生具有戲劇色彩,琳在領頭羊誕生在P星那天,復制了兩個星球投影在P星上空,天空便呈現(xiàn)出絢爛橙紫色。不出所料,P星人開始奉領頭羊為神明。
在領頭羊9歲那年——這里我們按照365日為一歲,它帶領了餅干人們創(chuàng)造出了文字。我們通過讀取領頭羊的腦部數(shù)據(jù),學會了他們創(chuàng)造的這種文字。
“創(chuàng)造一種文字可真是不容易?!绷障蛭腋袊@道。
是啊。我說,這比創(chuàng)造一個物種難多了。
于是我們在實驗筆記上圈出這一天的日期,這是P星里第一次誕生文字的日子。
我們?yōu)轭I頭羊安裝的智慧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它在P星里只用了兩年時間,就已經(jīng)創(chuàng)造出了文字與服裝。餅干人們將領頭羊的名字刻在石頭上,在領頭羊提出用樹皮記載文件時它們又將領頭羊的名字鐫入樹皮。
“領頭羊還挺招人喜歡?!绷照f。
那當然,我甚至認為在之后領頭羊也會被這些餅干人們銘記。
3030年2月22日
隨著時間的倍速進行,我和琳愛上了觀察這些物種個體與彼此交往的過程。
餅干人作為最有智慧的物種,成為了我們的首要觀察對象。它們已經(jīng)在時間的長河里構造出一片一片不同的區(qū)域,P星各地都有面容相似的餅干人,它們說著不同的語言,分居在星球各處。
從監(jiān)控里我們看到,P星是個灰藍色的小星球,我們很久沒這么仔細觀察過它了。我們對這個星球中生長的一切生物都飽含愛意,見證他們如何繁衍與死亡,也會被偶然捕捉到的情感而打動。
——是的,我們開始決定稱這些餅干人為“他們”而不是“它們”。
我們也做過很多干擾他們正常生活的事情。今天我們在觀察一個患了病的餅干人,他的疾病我們先前并未見過,只能看到他時常痛苦掙扎。真正打動了我們的是,他拖著病軀救了個淹在水里的小餅干人,于是琳進入了他的數(shù)據(jù)庫,將他的命運因子改寫,修復了他的疾病。在P星還未有醫(yī)療設施的今天,生病當然是很苦痛的一件事。不過即使是在醫(yī)療如此完備的地球,患了病也沒辦法不痛苦。
擁有了操縱他人生死與健康病痛的能力,我和琳愈發(fā)愛上了這個灰藍色的小星球。
3030年2月23日
P星人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很多種食物。讓我們震撼的是,這些食物之所以被發(fā)現(xiàn),是因為有一片陸地上的領導者親自嘗過了每一樣植物,發(fā)現(xiàn)它們沒有危害后便廣而告之自己的臣民。最開始的領導者在嘗試到第四十種植物時被毒死了,于是他的孩子繼續(xù)從第四十一種開始嘗起,并將第四十種植物記錄在他們創(chuàng)造的紙張上。
這實在是驚人的壯舉,我不由得想到移山的愚公與那些身先士卒的古人。這個星球文明的進步,就這樣以無數(shù)餅干人的生命為代價,然而他們卻樂意為此死亡。
3030年2月27日
在昨天,P星經(jīng)歷了一場浩劫。
在這個星球東部,崛起了兩個國家:北國和東國。在先前,我們所見過的那些驚人壯舉都都上演在北國的豐沃土地,所以我們對這片區(qū)域里的餅干人報以更熱烈的同情。
這兩個國家展開了一場浩劫式的戰(zhàn)爭。他們用這個星球上的千百年換取了能夠戰(zhàn)斗的炮火與刺刀,在發(fā)現(xiàn)彼此后開始互相殘殺——我們本是這樣以為的。但就在今天,我們發(fā)現(xiàn)這并不是雙方搏斗來獲得權力的戰(zhàn)爭,而是東國對北國發(fā)起的一場慘無人道的侵略。
琳不太理解,她不明白為什么同樣被我們構造出的物種要這樣殺害對方,燒殺淫掠無惡不作。她不敢放大畫面去看他們的打斗,幾乎每一秒都有北國的普通餅干人慘死在刀槍下。
“我們要幫幫他們嗎?”琳這樣問過我。
我不知道怎么了,遲遲未能對他們的活動加以干預?;蛟S是這樣抗爭的精神太過震撼,我認為在這樣的時刻施加命運對他們來說已經(jīng)如同嗟來之食。我希望北國的餅干人能夠戰(zhàn)勝所謂的命運,用他們自己的力量。
3030年3月1日
我們過于好奇戰(zhàn)爭的結果,于是直接將時間加速到了戰(zhàn)爭即將結束的日子。
北國的土地已經(jīng)滿目瘡痍了,如果這是一本書,我們一定不忍卒讀。但好在北國的餅干人取得了勝利,我和琳如同看一部電視劇一樣喜極而泣。
我不禁想起餅干人剛誕生的樣子,他們身上還有許多御寒的毛發(fā),一群一群聚在一起探討世界的真理,而現(xiàn)在他們卻沉溺于殺戮、占領和血液。
縮小了監(jiān)控畫面后,我們又只能看到一個灰藍色的球體,在寰宇之中緩慢旋轉,里面的水與天像是糖果一樣附著在星球表面。這真是個很美的星球。在這樣的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很殘忍,明明那些餅干人里,每一個都在經(jīng)歷苦痛與折磨,有著無法言說的陰雨和悲哀,然而星球卻還是緩緩轉動,另外的億萬種生物照常呼吸,如同沒有發(fā)生過任何事。
3030年3月2日
我們很開心,這些餅干人已經(jīng)開始了他們的科研大業(yè)。我笑著跟琳說,果然科技才是第一生產(chǎn)力,即使是這樣落后的小星球也一樣。
我們看著餅干人們創(chuàng)造出各式各樣先進發(fā)明,甚至他們還在制造能夠飛出星球的飛船。我還真的想象不到,如果在宇宙中與這些自己的創(chuàng)造物見面會是什么場景。
為了鼓勵他們,我和琳又放置了幾個高等科研家的基因進去,不久以后這些人就會用他們過目不忘的大腦進行更先進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
我們期待著。
3030年3月5日
這些日子,在高倍速的時間下,餅干人已經(jīng)完全能在宇宙里徜徉,我們甚至還隔著遙遠的窗戶看到了他們漂浮的身影。
在他們能夠探索宇宙之后,他們居然開始了一項有趣的實驗。
他們的科技已經(jīng)先進到能夠在其他星球上復制基因,我和琳感到意外。
在空曠的實驗室里,我們看著這些餅干人占領了一顆小星球,并且為這個星球命了名,還在上面安置了許多生物。
看到這一幕,琳突然關掉了監(jiān)視器。
我不明白她怎么了。
“P星的餅干人也有搞科研的權利啊?!蔽乙詾樗粷M于P星的先進,產(chǎn)生了嫉妒心,就過去給她解釋其中道理。
“不。不是因為這個?!?/p>
她突然抬起頭,透過實驗室的窗戶給予這個宇宙以審視。
“他們也會去觀察一個星球的文明進程,不是嗎?”琳問我。
我點點頭,說這沒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我們也是在觀察他們的文明進程?!?/p>
我突然像是被某種東西沖擊到了一樣,和琳一起跌進旋轉椅子里,恍惚間有一種正在被誰監(jiān)視的感覺。
天啊,我一定要銷毀這份實驗日記。
全文完
本故事純屬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