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修辭——博喻

《老殘游記》里白牛說書一段,也是博喻?!安┯鳌本褪怯脦讉€喻體從不同角度反復設喻去說明一個本體。

王小玉便啟朱唇,發(fā)皓齒,唱了幾句書兒。聲音初不甚大,只覺入耳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里,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唱了十數(shù)句之后,漸漸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不禁暗暗叫絕。那知他于那極高的地方,尚能回環(huán)轉(zhuǎn)折。幾囀之后,又高一層,接連有三四疊,節(jié)節(jié)高起?;腥缬砂羴矸逦髅媾实翘┥降木跋螅撼蹩窗羴矸逑鞅诟韶?,以為上與大通;及至翻到做來峰頂,才見扇子崖更在做來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險,愈險愈奇。那王小玉唱到極高的三四疊后,陡然一落,又極力騁其千回百析的精神,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盤旋穿插。頃刻之間,周匝數(shù)遍。從此以后,愈唱愈低,愈低愈細,那聲音漸漸的就聽不見了。滿園子的人都屏氣凝神,不敢少動。約有兩三分鐘之久,仿佛有一點聲音從地底下發(fā)出。這一出之后,忽又揚起,像放那東洋煙火,一個彈子上天,隨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縱橫散亂。這一聲飛起,即有無限聲音俱來并發(fā)。那彈弦子的亦全用輪指,忽大忽小,同他那聲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塢春曉,好鳥亂鳴。耳朵忙不過來,不曉得聽那一聲的為是。正在撩亂之際,忽聽霍然一聲,人弦俱寂。這時臺下叫好之聲,轟然雷動。

白居易《琵琶行》描寫音樂,其中一段化無形為有形,精彩紛呈。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

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李白則不同,他的是跟他的人一樣,自我灑脫,在他的這首《聽蜀僧浚彈琴》詩中,只一句,勝千言萬語。

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

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

客心洗流水,馀響入霜鐘。

不覺碧山暮,秋云暗幾重。

再看錢鐘書先生的《圍城》,博喻比喻出神入化,令人嘖嘖稱奇。

夜仿佛紙浸了油,變成半透明體;它給太陽擁抱住了,分不出身來,也許是給太陽陶醉了,所以夕照晚霞隱褪后的夜色也帶著酡紅。到紅消醉醒,船艙里的睡人也一身膩汗地醒來,洗了澡趕到甲板上吹海風,又是一天開始。

畢竟是清晨,人的興致還沒給太陽曬萎,烘懶,說話做事都很起勁。

法國人的思想是有名的清楚,他們的文章也明白干凈,但是他們的做事,無不混亂、骯臟、喧嘩,但看這船上的亂糟糟。這船,倚仗人的機巧,載滿人的擾攘,寄滿人的希望,熱鬧地行著,每分鐘把沾污了人氣的一小方水面,還給那無情、無盡、無際的大海。

忠厚老實人的惡毒,像飯里的砂礫或者出骨魚片里未凈的刺,會給人一種不期待的傷痛。

方鴻漸受到兩面夾攻,才知道留學文憑的重要。這一張文憑,仿佛有亞當、夏娃下身那片樹葉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紙能把一個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蓋起來。自己沒有文憑,好像精神上赤條條的,沒有包裹。

寫女博士蘇文紈傲氣,年齡漸長,“現(xiàn)在呢,宛如做了好衣服,舍不得穿,鎖在箱里,過一兩年忽然發(fā)見這衣服的樣子和花色都不時髦了,有些自悵自悔。”

蘇小姐理想的自己是:“艷如桃李,冷若冰霜”,讓方鴻漸卑遜地仰慕而后屈伏地求愛。誰知道氣候雖然每天華氏一百度左右,這種又甜又冷的冰淇淋作風全行不通。

天空早起了黑云,漏出疏疏幾顆星,風浪像饕餮吞吃的聲音,白天的汪洋大海,這時候全消化在更廣大的昏夜里。襯了這背景,一個人身心的攪動也縮小以至于無,只心里一團明天的希望,還未落入渺茫,在廣漠澎湃的黑暗深處,一點螢火似的自照著。

船上的法國人像狗望見了家,氣勢頓長,舉動和聲音也高亢好些。

鴻漸洗了澡,回到艙里,躺下又坐起來,打消已起的念頭仿佛跟女人懷孕要打胎一樣的難受。

明天早晨方鴻漸醒來,太陽滿窗,表上九點多了。他想這一晚的睡好甜,充實得夢都沒做,無怪睡叫“黑甜鄉(xiāng)”,又想到鮑小姐皮膚暗,笑起來甜甜的,等會見面可叫她“黑甜”,又聯(lián)想到黑而甜的朱古力糖,只可惜法國出品的朱古力糖不好,天氣又熱,不宜吃這個東西,否則買一匣請她

魚像海軍陸戰(zhàn)隊,已登陸了好幾天;肉像潛水艇士兵,會長時期伏在水里;除醋以外,面包、牛油、紅酒無一不酸。

我就愛你這顏色。我今年在西班牙,看見一個有名的美人跳舞,她皮膚只比外國熏火腿的顏色淡一點兒。

也許你喜歡蘇小姐死魚肚那樣的白。你自己就是掃煙囪的小黑炭,不照照鏡子!

方鴻漸給鮑小姐一眼看得自尊心像泄盡氣的橡皮車胎。

方鴻漸把這種巧妙的詞句和精密的計算來撫慰自己,可是失望、遭欺騙的情欲、被損傷的驕傲,都不肯平伏,像不倒翁,捺下去又豎起來,反而搖擺得利害。

孫太太眼睛紅腫,眼眶似乎飽和著眼淚,像夏天早晨花瓣上的露水,手指那么輕輕一碰就會掉下來。

鴻漸恨不得把蘇小姐瘦身體里每根骨頭都捏為石灰粉。

蘇小姐雙頰涂的淡胭脂下面忽然暈出紅來,像紙上沁的油漬,頃刻布到滿臉,靦腆得迷人。

據(jù)說“女朋友”就是“情人”的學名,說起來莊嚴些,正像玫瑰花在生物學上叫“薔薇科木本復葉植物”。

方鴻漸自信對她的情誼到此而止,好比兩條平行的直線,無論彼此距離怎么近,拉得怎么長,終合不攏來成為一體。

鴻漸并未向她談情說愛,除掉上船下船走跳板時扶她一把,也沒拉過她手??墒翘K小姐偶然的舉動,好像和他有比求婚、訂婚、新婚更深遠悠久的關系。她的平淡,更使鴻漸疑懼,覺得這是愛情超熱烈的安穩(wěn),仿佛颶風后的海洋波平浪靜,而底下隨時潛伏著洶涌翻騰的力量。

理想中的留學回國,好像地面的水,化氣升上天空,又變雨回到地面,一世的人都望著、說著?,F(xiàn)在萬里回鄉(xiāng),祖國的人海里,泡沫也沒起一個。

滿天的星又密又忙,它們聲息全無,而看來只覺得天上熱鬧。一梳月亮像形容未長成的女孩子,但見人已不羞縮,光明和輪廓都清新刻露,漸漸可烘襯夜景。小園草地里的小蟲瑣瑣屑屑地在夜談。不知哪里的蛙群齊心協(xié)力地干號,像聲浪給火煮得發(fā)沸。幾星螢火優(yōu)游來去,不像飛行,像在厚密的空氣里漂浮,月光不到的陰黑處,一點螢火忽明,像夏夜的一只微綠的小眼睛。這景色是鴻漸出國前看慣的,可是這時候見了,忽然心擠緊作痛,眼酸得要流淚。他才領會到生命的美善、回國的快樂,《滬報》上的新聞和紗窗外的嗡嗡蚊聲一樣不足介懷。

——好像蘇小姐是磚石一類的硬東西,非鴕鳥或者火雞的胃消化不掉的。

……才見第一排坐的都像本校教師,緊靠講臺的記錄席上是一個女學生,新燙頭發(fā)的浪紋板得像漆出來的。

除掉開頭幾句話,其余全嚇忘了。拚命追憶,只像把篩子去盛水。一著急,注意力集中不起來,思想的線索要打成結又松散了。隱約還有些事實的影子,但好比在熱鬧地方等人,瞥眼人堆里像是他,走上去找,又不見了。

方鴻漸那時候宛如隆冬早晨起床的人,好容易用最大努力跳出被窩,只有熬著冷穿衣下床,斷無縮回去的道理。

方鴻漸住家一個星期,感覺出國這四年光陰,對家鄉(xiāng)好像荷葉上瀉過的水,留不下一點痕跡。回來所碰見的還是四年前那些人,那些人還是做四年前所做的事,說四年前所說的話。

以后飛機接連光顧,大有絕世佳人一顧傾城、再顧傾國的風度。

歷史該如洛高(Fr.von Logau)所說,把刺刀磨尖當筆,蘸鮮血當墨水,寫在敵人的皮膚上當紙。

方老先生因為拒絕了本縣漢奸的引誘,有家難歸,而政府并沒給他什么名義,覺得他愛國而國不愛他,大有青年守節(jié)的孀婦不見寵于翁姑的怨抑。

可是時時流露本鄉(xiāng)土音,仿佛罩褂太小,遮不了里面的袍子。

想到這里,鴻漸頓足大笑,把天空月亮當作張小姐,向她揮手作別。

這春氣鼓動得人心像嬰孩出齒時的牙齦肉,受到一種生機透芽的痛癢。

上海是個暴發(fā)都市,沒有山水花柳作為春的安頓處。公園和住宅花園里的草木,好比動物園里鐵籠子關住的野獸,拘束、孤獨,不夠春光盡情的發(fā)泄。春來了只有向人的身心里寄寓,添了疾病和傳染,添了奸情和酗酒打架的案件,添了孕婦。

這幾天來,方鴻漸白天昏昏想睡,晚上倒又清醒。早晨方醒,聽見窗外樹上鳥叫,無理由地高興,無目的地期待,心似乎減輕重量,直升上去。可是這歡喜是空的,像小孩子放的氣球,上去不到幾尺,便爆裂歸于烏有,只留下忽忽若失的無名悵惘。他坐立不安地要活動,卻頹唐使不出勁來,好比楊花在春風里飄蕩,而身輕無力,終飛不遠。他自覺這種惺忪迷殢的心緒,完全像填詞里所寫幽閨傷春的情境?,F(xiàn)在女人都不屑傷春了,自己枉為男人,還脫不了此等刻板情感,豈不可笑!

客堂一扇窗開著,太陽烘焙的花香,濃得塞鼻子,暖得使人頭腦迷倦。這些花香味,跟蔥蒜的臭味一樣,都是植物氣息而有葷腥的肉感,像從夏天跳舞會上頭發(fā)里發(fā)泄出來的。

她冷淡的笑容,像陰寒欲雪天的淡日,鴻漸想去年分別時拉手,何等親熱;今天握她的手像捏著冷血的魚翅。

這時候他的心理,仿佛臨考抱佛腳的學生睡了一晚,發(fā)現(xiàn)自以為溫熟的功課,還是生的。

反正誰會注意那段新聞,看到的人轉(zhuǎn)背就忘了。你在大地方已經(jīng)玩世不恭,倒向小節(jié)上認真,矛盾得太可笑。

唐小姐嫵媚端正的圓臉,有兩個淺酒渦。天生著一般女人要花錢費時、調(diào)脂和粉來仿造的好臉色,新鮮得使人見了忘掉口渴而又覺嘴饞,仿佛是好水果。眼睛并不頂大,可是靈活溫柔,反襯得許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講的大話,大而無當。古典學者看她說笑時露出的好牙齒,會詫異為什么古今中外詩人,都甘心變成女人頭插的釵,腰束的帶,身體睡的席,甚至腳下踐踏的鞋襪,可是從沒想到化作她的牙刷。她頭發(fā)沒燙,眉毛不鑷,口紅也沒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要彌補造化的缺陷。

方鴻漸看唐小姐不笑的時候,臉上還依戀著笑意,像音樂停止后裊裊空中的余音。

只唐小姐云端里看廝殺似的,悠遠淡漠地笑著。

她跟辛楣的長期認識并不會日積月累地成為戀愛,好比冬季每天的氣候罷,你沒法把今天的溫度加在昨天的上面,好等明天積成個和暖的春日。

小姐忙問他戰(zhàn)事怎樣,他便背誦剛做好的一篇社論,眼里仍沒有方鴻漸,但又提防著他,恰像慰問害傳染病者的人對細菌的態(tài)度。

他想這是唐曉芙害自己的,將來跟她細細算賬,微笑從心里泡沫似地浮上臉來,痛也忘了。

坐下去,他后悔無及,因為沈太太身上有一股味道,文言里的雅稱跟古羅馬成語都借羊來比喻:“慍羝?!边@暖烘烘的味道,攙了脂粉香和花香,熏得方鴻漸要泛胃,又不好意思抽煙解穢。心里想這真是從法國新回來的女人,把巴黎大菜場的“臭味交響曲”都帶到中國來了。自己在巴黎從沒碰見過

太太生得怪樣,打扮得妖氣。她眼睛下兩個黑袋,像圓殼行軍熱水瓶,想是儲蓄著多情的熱淚,嘴唇涂的濃胭脂給唾沫帶進了嘴,把黯黃崎嶇的牙齒染道紅痕,血淋淋的像偵探小說里謀殺案的線索,說話常有“Tiens! ”“O la, la! ”那些法文慨嘆,把自己身軀扭擺出媚態(tài)柔姿。

一望而知是個說話多而快像嘴里在瀉肚子下痢的人。

蘇小姐因為鴻漸今天沒跟自己親近,特送他到走廊里,心理好比冷天出門,臨走還要向火爐前烤烤手。

他那天晚上的睡眠,宛如粳米粉的線條,沒有粘性,拉不長。

他把今天和她談話時一字一句,一舉一動都將心熨貼著,迷迷糊糊地睡去,一會兒又驚醒,覺得這快樂給睡埋沒了,忍住不睡,重新溫一遍白天的景象。最后醒來,起身一看,是個嫩陰天。他想這請客日子揀得不安全,恨不能用吸墨水紙壓干了天空淡淡的水云。

知道得不寬假地詳盡,仿佛只有一套出客衣服的窮人知道上面每一個斑漬和補釘。

女用說著,她和周太太、效成三人眼睛里來往的消息,忙碌得能在空氣里起春水的縠紋。

鴻漸拿起聽筒,覺得整個周家都在屏息旁聽,輕聲道:“蘇小姐哪?我是鴻漸?!?/p>

……在宴會上把嘴收束得像眼藥水瓶口那樣的小。

女人不傻決不因為男人浪費擺闊而對他有好印象——可是,你放心,女人全是傻的,恰好是男人所希望的那樣傻,不多不少。

曹元朗臉上一圈圈的笑痕,像投了石子的水面,說:“那就是捉摸到這詩的精華了,不必去求詩的意義。詩有意義是詩的不幸!”

出洋好比出痘子,出痧子,非出不可。小孩子出過痧痘,就可以安全長大,以后碰見這兩種毛病,不怕傳染。我們出過洋,也算了了一樁心愿,靈魂健全,見了博士碩士們這些微生蟲,有抵抗力來自衛(wèi)。痘出過了,我們就把出痘這一回事忘了;留過學的人也應說把留學這事忘了。

女人有女人特別的聰明,輕盈活潑得跟她的舉動一樣。比了這種聰明,才學不過是沉淀渣滓。說女人有才學,就仿佛贊美一朵花,說它在天平上稱起來有白菜番薯的斤兩。真聰明的女人決不用功要做成才女,她只巧妙的偷懶——

本鄉(xiāng)老家天井里有兩株上百年的老桂樹,她小時候常發(fā)現(xiàn)樹上成群聒噪的麻雀忽然會一聲不響,稍停又忽然一齊叫起來,人談話時也有這景象。

最初,約著見一面就能使見面的前后幾天都沾著光,變成好日子。漸漸地恨不能天天見面了;到后來,恨不能刻刻見面了。寫好信發(fā)出,他總擔心這信像支火箭,到落地時,火已熄了,對方收到的只是一段枯炭。

結婚仿佛金漆的鳥籠,籠子外面的鳥想住進去,籠內(nèi)的鳥想飛出來;所以結而離,離而結,沒有了局。

法國也有這么一句話。不過,不說是鳥籠,說是被圍困的城堡fortresse assiégée,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里的人想逃出來。

這時候,他等待他們的恭維,同時知道這恭維不會滿足自己,仿佛鴉片癮發(fā)的時候只找到一包香煙的心理。

辛楣悔不曾學過內(nèi)功拳術,為鴻漸敲背的時候,使他受致命傷。

天是舊歷四月十五,暮春早夏的月亮原是情人的月亮,不比秋冬是詩人的月色,何況月亮團圓……當頭皎潔的月亮也經(jīng)不起三遍四遍的贊美,只好都望月不作聲。鴻漸偷看蘇小姐的臉,光潔得像月光潑上去就會滑下來,眼睛里也閃活著月亮,嘴唇上月華洗不淡的紅色變?yōu)樽虧櫟纳畎怠?/p>

鴻漸要抵抗這媚力的決心,像出水的魚,頭尾在地上拍動,可是掙扎不起。他站起來道:“文紈,我要走了?!?/p>

這吻的分量很輕,范圍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場端茶送客時的把嘴唇抹一抹茶碗邊,或者從前西洋法庭見證人宣誓時的把嘴唇碰一碰《圣經(jīng)》,至多像那些信女們吻西藏活佛或羅馬教皇的大腳指,一種敬而遠之的親近。

鴻漸一溜煙跑出門,還以為剛才唇上的吻,輕松得很,不當作自己愛她的證據(jù)。好像接吻也等于體格檢驗,要有一定斤兩,才算合格似的。

覺得剩余的今夜只像海水浴的跳板,自己站在板的極端,會一跳沖進明天的快樂里,又興奮,又戰(zhàn)栗。

……鴻漸嚇得頭顱幾乎下縮齊肩,眉毛上升入發(fā)。

……鴻漸聽得開心,想這真是轉(zhuǎn)運的消息,向唐小姐求婚一定也順利。今天太值得紀念了,絕了舊葛藤,添了新機會。

總而言之,我魔住你,纏著你,冤魂作祟似的附上你,不放你清靜。

想這是撒一個玻璃質(zhì)的謊,又脆薄,又明亮,汽車夫定在暗笑。蘇小姐會不會大講壞話,破人好事?但她未必知道自己愛唐小姐,并且,這半年來的事講出來只丟她的臉。

他聽到最后一句話,絕望地明白,抬起頭來,兩眼是淚,像大孩子挨了打罵,咽淚入心的臉,可是心里忘不了他,好比牙齒鉗去了,齒腔空著作痛,更好比花盆里種的小樹,要連根拔它,這花盆就得迸碎。

才像從昏厥里醒過來,開始不住的心痛,就像因蜷曲而麻木的四肢,到伸直了血脈流通,就覺得刺痛。昨天囫圇吞地忍受的整塊痛苦,當時沒工夫辨別滋味,現(xiàn)在,牛反芻似的,零星斷續(xù),細嚼出深深沒底的回味。

個人的天地忽然從世人公共生活的天地里分出來,宛如與活人幽明隔絕的孤鬼,瞧著陽世的樂事,自己插不進,瞧著陽世的太陽,自己曬不到。

他所說的“讓她三分”,不是“三分流水七分塵”的“三分”,而是“天下只有三分月色”的“三分”。

……瞧見寫字桌前鴻漸胸脯上那一片白襯衫慢慢地飽滿擴張,領帶和腰帶都在離桌上升。

這兩天來,人都氣笨了,后腦里像棉花裹的鼓槌在打布蒙的鼓,模糊地沉重,一下一下的跳痛,想不出圓滿的遮羞方式,好教家里人不猜疑自己為什么突然要回家過不舒服的日子。

不知怎樣,清閑之福會牽起唐小姐,忙把念頭溜冰似的滑過,心也虛閃了閃幸未發(fā)作的痛。

大家庭里做媳婦的女人平時吃飯的肚子要小,受氣的肚子要大;一有了胎,肚子真大了,那時吃飯的肚子可以放大,受氣的肚子可以縮小。

他現(xiàn)在一言一動,同時就想日記里、言行錄里如何記法。記載并不完全鑿空,譬如水泡碰破了總剩下一小滴水。

鴻漸的心那一跳的沉重,就好像貨車卸貨時把包裹向地下一摜。

心里仿佛黑牢里的禁錮者摸索著一根火柴,剛劃亮,火柴就熄了,眼前沒看清的一片又滑回黑暗里。譬如黑夜里兩條船相迎擦過,一個在這條船上,瞥見對面船艙的燈光里正是自己夢寐不忘的臉,沒來得及叫喚,彼此早距離遠了。這一剎那的撙近,反見得暌隔的渺茫。

鴻漸忽然恨唐小姐,恨得心像按在棘刺上的痛,抑止著聲音里的戰(zhàn)栗說:“關于這種人的事,我不愛聽,別去講他們。”

鴻漸這時候,心像和心里的痛在賽跑,要跑得快,不讓這痛趕上,胡扯些不相干的話,仿佛拋擲些障礙物,能暫時攔阻這痛的追趕,所以講了一大堆出洋船上的光景。

魚的牙齒縫里溜得進一條大海船,真有這事。你不信,我可以翻——

鴻漸知道今天的睡眠像唐曉芙那樣的不可追求,想著這難度的長夜,感到一種深宵曠野獨行者的恐怯。

李先生臉上少了那副黑眼鏡,兩只大白眼睛像剝掉殼的煮熟雞蛋。

李梅亭多喝了幾杯酒,人全活過來,適才不過是立春時的爬蟲,現(xiàn)在竟是端午左右的爬蟲了。

睡眠漆黑一團,當頭罩下來,他一忽睡到天明,覺得身體里纖屑蜷伏的疲倦,都給睡眠熨平了,像衣服上的皺紋折痕經(jīng)過烙鐵一樣。他忽然想,要做個地道的失戀者,失眠絕食,真是不容易的。

假使真灌成片子,那聲氣嘩啦嘩啦,又像風濤澎湃,又像狼吞虎咽,中間還夾著一絲又尖又細的聲音,忽高忽低,裊裊不絕。有時這一條絲高上去、高上去,細得、細得像放足的風箏線要斷了,不知怎么像過一個峰尖,又降落安穩(wěn)下來。

一會兒,雨點密起來,可是還不像下雨,只仿佛許多小水珠在半空里頑皮,滾著跳著,頑皮得夠了,然后趁勢落地。

這雨愈下愈老成,水點貫串作絲,河面上像出了痘,無數(shù)麻瘢似的水渦,隨生隨滅,息息不停,到雨線更密,又仿佛光滑的水面上在長毛。

鴻漸只有感佩,想女人這怪東西,要體貼起人來,真是無微不至,汗毛孔的折疊里都給她溫存到。

四個人脫下鞋子來,上面的泥就抵得貪官刮的地皮。

正在擔心,沒提防睡眠悶棍似的忽然一下子打他入黑暗底,濾清了夢,純粹、完整的睡眠。

一覺醒來,天氣若無其事的晴朗,只是黃泥地表示夜來有雨,面粘心硬,像夏天熱得半溶的太妃糖,走路容易滑倒。

爾謙的興致像水里浮的軟木塞,傾盆大雨都打它不下,就提議午后游雪竇山。

給雨淋透的頭發(fā),東結一團,西刺一尖,一個個崇山峻嶺,西裝濕了,身上穿件他父親的舊夾袍,短僅過膝,露出半尺有零的褲筒。

小姐的臉紅忽然使他想起在法國時飯桌上沖酒的涼水;自己不會喝酒,只在水里沖一點點紅酒,??催@紅液體在白液體里泛布叆叇,做出云霧狀態(tài),頓刻間整杯的水變成淡紅色。他想也許女孩子第一次有男朋友的心境也像白水沖了紅酒,說不上愛情,只是一種溫淡的興奮。

這車廂仿佛沙丁魚罐,里面的人緊緊的擠得身體都扁了。可是沙丁魚的骨頭,深藏在自己身里,這些乘客的肘骨膝骨都向旁人的身體里硬嵌。罐裝的沙丁魚條條挺直,這些乘客都蜷曲波折,腰跟腿彎成幾何學上有名目的角度。

猴子沒進化成人以前生尾巴那小塊地方貼凳。在旅行的時候,人生的地平線移近;坐汽車只幾個鐘點,而乘客仿佛下半世全在車里消磨的,只要坐定了,身心像得到歸宿,一勞永逸地看書、看報、抽煙、吃東西、瞌睡,路程以外的事暫時等于身后身外的事。

女孩子年紀雖小,打扮得臉上顏色賽過雨后虹霓、三棱鏡下日光或者姹紫嫣紅開遍的花園。她擦的粉不是來路貨,似乎泥水匠粉飾墻壁用的,汽車顛動利害,震得臉上粉粒一顆顆參加太陽光里飛舞的灰塵。她聽汽車夫愈罵愈坦白了,天然戰(zhàn)勝人工,涂抹的紅色里泛出羞惡的紅色來。

只有輪流地側重左右屁股坐著,以資調(diào)節(jié),左傾坐了不到一分鐘,臀骨酸痛,忙換為右傾,百無是處。

桌面就像《儒林外史》里范進給胡屠戶打了耳光的臉,刮得下斤把豬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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