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周275年的歷史上,因為周王室勢力強大,晉國始終處在并不重要的位置,一直按部就班的發(fā)展和履行著一方諸侯的責任。直到西周的末年,王室傾頹,天下形式悄然發(fā)生了轉變,國都東遷,使得晉國從地緣上更加接近王室權利的中心,這對任意一個諸侯來說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個龐然大物的倒下死去,必然會滋養(yǎng)一群一直在周圍伺機而動的猛獸。
晉國國君多次投身于西周末年最具標志性的歷史事件之中,也多次扮演了救世主的角色。他很恰當?shù)睦昧诉@一系列的契機來提高自己的地位,充實自己的實力,擴大自己的地盤。在熬過了二百七十多年的時間后,終于迎來了自己在西周史上最高光的時刻,這也是晉國大宗最為輝煌的頂峰,因為從此開始晉國大宗將不斷面臨著來自小宗的沖擊,直到被消滅為止。而這種沖積從晉文侯的離世就開始了。
晉文侯的兒子晉昭侯繼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到了自己的叔叔,文侯的那個有著漂亮名字的弟弟成師。晉昭侯把成師封回到了曲沃,史稱“曲沃桓叔”。那里曾經一直是晉國的都城,直到昭侯的爺爺,也就是晉穆侯才把都城從曲沃遷到了絳。因此曲沃有著比現(xiàn)在的國都絳還要雄偉寬廣的城池,而昭侯自己還是留在絳,并把絳這個名字改為翼。受封的這一年成師已經58歲了。
在桓叔得封曲沃之后,來祝賀的人絡繹不絕,說的無非都是些恭喜的話,直到有一天,晉靖侯的庶孫欒叔賓父來到了桓叔的住處對他說:“曲沃這座城很大,大到足以成就你的野心?!甭牭竭@話,桓叔心里一緊,一言不發(fā)的看著面前的人,雙方就在沉默的對視中達成了一致,欒叔賓父接著又補充了一句:“大事在民心?!?/p>
跟隨著桓叔離開翼城來到封地曲沃的人里就有這位欒叔賓父,按照輩分,欒叔賓父應該是桓叔的叔祖父。他深得桓叔信任并竭力輔佐他。桓叔也充分利用自己的表演天分,超預期高質量的完成著他們共同制定的計劃。他在曲沃行為舉止人品端正,以德為先,樂施好義,頗得民心,也贏得了很多晉國貴族的支持。
這種種舉動再一次觸動了一個人的底線,這個人就是那位晉國大夫師服,他曾經在晉穆侯面前直指其起名的荒唐,如今國君已經換成了穆侯的孫子昭侯,但他的秉性好像并沒有多少歲月的蹉跎,他再次挺身而出來捍衛(wèi)心中那份對禮制規(guī)矩的執(zhí)著。
他對晉昭侯說:“昔日先王不尊禮制,以美名成師賜次子,以示父愛。但成師無法繼承君位,其內心必仰仗這份父愛,由妒生恨。如今您又將他封到曲沃這個地方,以情補恨無異于縱虎歸山,不但不會緩解仇恨,還會給仇恨加以武裝,最終必是反戈一擊。”晉昭侯無奈的表示:“大夫說的是,可我何嘗不知道呢?大夫是老臣了,先王和叔叔的事,您也非常清楚。穆侯給了叔叔美名,卻給了我父親君位,一位有名無實,一位有實無名,卻都是一份父愛。如今先王已去,我給他一個大一點的封地,也只是想做點什么來使叔叔心里舒服些。再者說,他年事已高,讓他去自己的封邑,總好過讓一個年逾半百的老人天天在這里俯首稱臣吧?”師服反駁道:“可是君上為什么單單挑中了這個地方?曲沃一直是國都,是一座大城。而一個封邑,城過百雉(雉,高一丈長三百丈),國之害也。大封邑不能超過國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也就五分之一,小的九分之一。一個封邑過大,勢必會對國家造成威脅的原因恰恰是,大邑養(yǎng)的起人心,而人心叵測。您看看桓叔在曲沃的照買人心,誰又能保證其心如既往?如今君上要將一個比自己居住的國都還大的城邑分封給一個心懷二意的叔叔,這就如同本末倒置,上既安弱,下必覬覦,與禮制不合,其能久乎?”而晉昭侯和當年爺爺一樣,再一次拒絕了師服的勸說。師服對此也只有無能為力:“您尚顧念親情,而親情卻只是君王的負擔。末大于本,而得民心,晉之亂必在曲沃矣?!?/p>
從此,桓叔得到了封地曲沃,大宗國君依然留在國都翼城,甚至降稱自己為“翼侯”,來表示對曲沃的尊敬。晉國也由此進入了雙城時代。
師服的預言很快便被驗證了,在王位爭奪中失利的人,往往也會將性命一起丟掉。短短的六年之后,公元前739年,已近殘年的桓叔對欒叔賓父說:“你我年事已高,舉大事應在今朝?!睓枋遒e父對桓叔說:“起兵必須慎重,畢竟三百年的大宗,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如在翼城找一近臣作為內應,首先起事,以他為馬前卒,先發(fā)制人,暗中刺殺昭侯,這樣盡可以看看國都內外各方面的反應,也可以給我們留下緩和的余地。”貌似忠厚的曲沃桓叔聽從了欒叔賓父的建議收買了翼城的大臣潘父,在重賞和許諾之下,潘父成功的刺殺了晉昭侯。正在城外等待著潘父打開城門迎接他進城的曲沃桓叔,等來的確實一個壞消息。
翼城畢竟還是大宗的國都,而大宗也畢竟已經在此經營了近三百年的時間,城中支持大宗的勢力還是占有相當大的優(yōu)勢,因為他們隱隱的感覺到,面對這樣的一個對手,在這千鈞一發(fā)的時刻,他們的仕途官運,甚至家人的生命安全,都已經和這座都城緊緊地生長在一起了,支持大宗其實就是支持自己,也是能讓自己得以活命的唯一出路。面對一個善良而溫情的侄子,和一個隱忍而兇殘叔叔,大臣們以自身利益權衡之后,還是選擇了支持侄子所代表的的大宗。之所以放棄了暫時占優(yōu)勢小宗叔叔,是因為他們怎么也無法說服自己相信一個能對自己親侄子下死手的人,會給自己這些外人留下活路。失掉一個君王固然遺憾,但只要他們這些大臣們都在,國家的骨干就沒有散,再立新君需要的只是一個儀式而已。
下定決心之后的反撲,其力量是不可小覷的,滅掉一個孤立無援的刺殺者只是分分鐘的事。曲沃桓叔把奪位的事情想簡單了,那個位子不僅僅是一個人的位子,它代表的是一個國家。失掉一個國君,只是使大宗忽然陷入了混亂,等他們鎮(zhèn)定下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力量并沒有減弱,因為翼城不論是政治還是軍事的領導權都還牢牢的被他們控制著。迅速的集結軍事力量,找到并誅殺叛臣簡直易如反掌。這個壞消息和當初的那個好消息一樣,也很快的傳到了桓叔的軍營,桓叔知道后便放棄了帶兵入翼城收割勝利果實的幻想,退回曲沃布防,迎接討逆的晉兵。為王討逆的晉兵也只是象征性的包圍曲沃,表明了國家的態(tài)度,雙方都無心戀戰(zhàn),只是發(fā)生了短暫的交火,宣誓之后晉兵便撤退了,此時,翼城那邊更加急迫的事是擁立新君。
這是雙方第一次正面的沖突,標志著那塊罩在大小宗親情關系和宗法禮制上的遮羞布被無情的扯掉了,雙方也從此走上了徹底對立的道路。這次由刺殺引起的試探性的沖突,顯然對雙方來說都顯得過于突然,雙方的準備都明顯不足,也缺乏徹底殲滅對方的勇氣和手段。
翼城的退兵,讓曲沃得到了暫時的喘息,也給自己贏得了時間?;氐揭沓呛螅⒖虛砹⒄押畹膬鹤訛樾戮靶⒑睢?。晉孝侯繼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嘉獎了那些保國忠臣,并將曲沃在翼城的勢力連根拔起,徹底鏟除。
曲沃的桓叔卻噩耗不斷,陰謀失敗不久,他又失去了自己的智囊欒叔賓父,這位老人臨死之時緊緊握著桓叔的手說:“從長計議?!边@是他給桓叔貢獻的最后一個計策。依然年逾古稀的桓叔怔怔的望著欒叔賓父的尸體,心想:“我哪還有什么時間從長計議啊?!币荒旰?,臨死前的桓叔將自己這個未竟的事業(yè)當做遺愿交給了兒子,并囑咐兒子說:“此大計未必能在你這一生完成,但要對大宗保持持續(xù)且有力的沖擊,總會成功的?!睍x孝侯繼位八年后,也就是公元前731年,桓叔含恨去世,其子在曲沃繼位,史稱“曲沃莊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