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我不知道從哪里聽說了這本書，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應(yīng)該好好讀讀。在網(wǎng)絡(luò)上找到電子版，不緊不慢地看了一段時間，也有寫下當(dāng)時自己的想法。后面要會員才可以看，我心想，不如買本紙版的讀讀，在舊書網(wǎng)買了一本。

收到書后，發(fā)現(xiàn)非常舊。舊點本沒有什么，書嘛，重要的是內(nèi)容。可是封面看起來也不怎么正經(jīng):是一幅近乎色情的圖片。我也沒有在意。最近有空打開讀了幾頁，糟糕，好多錯別字！文章里的意象本來就跳躍難懂，再塞進這么多錯別字，嚴(yán)重影響了我對文字的理解。

我想我還是買個電子書的會員，再來對著校正錯別字，試著好好把書讀完。

我跟朋友住在巴黎的一個別墅，房子干凈整齊，朋友身上卻長滿了虱子。我沒有錢，沒有依靠，沒有希望。但我是全世界最快樂的人，我是個藝術(shù)家。

這本書，不是書，是連續(xù)公然侮辱，是在藝術(shù)的老臉上吐上一口臭痰……由于文化背景的差異，再加上翻譯的問題，這些都是理解文章的障礙，但不難明白:作者的態(tài)度是反叛，不屑，是反傳統(tǒng)的。

我總是想著吃:吃是少數(shù)幾件我喜歡做的事情之一。我叫朋友買一點早點，他卻總是吃過早點才回來，還說去餐廳吃完全是為了我，他不忍心看到我看著他吃那么好。

另一個“人妖”、“守財奴”朋友，有咖啡沒糖沒奶精，有面包沒奶油，有肉沒汁，再不然就連肉也沒有……但是，“如果他會讓我好好吃一頓早餐的話，什么我都可以原諒?！痹诎宓噬献聛?，用力擠壓肚子減輕饑餓的折磨……

雖然我們幾分鐘前才吃過早餐，但是“我”覺得餓的要命。

序言里介紹說，亨利.米勒，美國作家，以性的赤裸描述聞名于世。是的，文章里關(guān)于性的描述，我覺得跟中國農(nóng)村婦女罵街，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善于夸張和想象。

我要把大家寫書的時候刻意避開的東西毫不保留的寫下來，現(xiàn)在只有這件事深深打動我。這個時代需要暴力，可是我們的爆破是那么微不足道。

這是米勒的心聲，其他人不提性，他偏要大寫特寫，別人不提骯臟、陰暗的一面，他偏要寫虱子，跳蚤，水溝里流著的濃稠的精液。塞納河岸的老樹滴下如淚的水珠，討聲如泣如訴?！拔摇睈砣华殬淙{河，說不出心里的感受是什么，也沒有人可以說……

我下定決心細(xì)細(xì)讀一遍，寫這些陰暗的東西可嚇不到我，畢竟真實世界的陰暗可怕可是遠(yuǎn)超想象。

凡是人的生命，不離兩件大事:飲食，男女。這是我剛在網(wǎng)絡(luò)上找到的解釋?？磥碇灰侨祟悾徽撌侵袊?，還是外國人，本質(zhì)都是一樣的。

我老是在餓著肚子。“肚子餓得想把小朋友手里的雞塊搶過來”，但是我假裝已經(jīng)吃過了，這是虛假的禮貌。走在街上，街巷上都散發(fā)著食物的香味。這邊走走，那邊瞧瞧，食物，食物，食物。沒有別的。肚子餓得像螃蟹在咬。

我看過很多描寫肚子餓的，米勒的描寫還是在眾多“肚子餓”中別具一格，特別有趣，讓人感同身受。如果是我餓著肚子在街上逛，肯定昏昏沉沉走不動路，看到吃的，聞到香味更餓，還不如坐下來省點力氣，或者回家弄點吃的。我不能回家，家里也沒有吃的，本來就是為了避開柏理士吃午飯才出門的。

我空著肚子坐在工作室，柏理士看了會難過。又不請我一起吃，因為他負(fù)擔(dān)不起。這太糟糕了，只能餓著肚子了。

我在戰(zhàn)斗廣場附近的諾堤葉老社區(qū)停留了一會兒，想起了我跟婕敏的第一次相遇。

婕敏是一個妓女，她跟別的妓女不同，盡管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那是有什么不同呢？她一點也不趕時間，神色愉悅地跟我談東談西，她喜歡我穿的燈籠褲，覺得很帥——雖然屁股已經(jīng)磨穿了，幸好夾克可以遮住屁股。

她要我請她吃飯，給她買煙，叫計程車給她坐，但是我不覺得不高興，我實在太喜歡她了。當(dāng)婕敏知道我的處境后，對我好得簡直沒話講。甚至為了沒有借我錢而跟我道歉。

婕敏是天生的妓女。她完全滿意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甚至高興自己能扮演這種角色。她的心冷漠而又松軟，是一顆無所依附的心，自有主張，完全可以超然身內(nèi)。

比起她，另一位妓女，克勞黛，她有一條靈魂和一顆良心，她有她的高尚，但是對于一個妓女而言，這是壞事。

她是法國中等家庭出身的一個好女子，受的教育也不錯，可惜被命運作弄了。她本質(zhì)無法承受生活上的重?fù)?，她沒有那種韌性。她給人一種哀傷的感覺，讓你覺得，你只是命中注定摧毀她的洪流中的一介浪頭而已。

作者說:婕敏是對的。她無知，她好色，她把全副精神投注在工作上。

克勞黛不對嗎？一個“中等家庭出身的好女子”“受的教育也不錯”，命運作弄做了妓女，叫她怎么不哀傷呢？只要想想以前的日子，想想本來會過的日子，再看看現(xiàn)在現(xiàn)實的樣子，估計眼淚都會落下來。

我們都是被命運擺弄的人，誰能真正扼住命運的喉嚨呢？克勞黛是讓人同情的，她有靈魂和良心。只是作為一個妓女，還是像婕敏那樣更容易些，更開心些。

要在以前，我也是這樣的想法?，F(xiàn)在我覺得痛苦也是必要的，痛苦不一定都是壞事。電影《海邊的曼徹斯特》里面，男主不就是靠著痛苦活下去的嗎？如果克勞黛忘記了她本來的出身，忘記了痛苦，變成了跟婕敏一樣，那克勞黛這個人也就被消解了，不是真正地存在了。

卡爾說:“我一講到吃飯，你就變得容光煥發(fā)！”他說的是真的，我很健康。我和我的未來之間，只擺著一件事情，那就是吃飯。

卡爾一個禮拜休一天假，在休假日，帶著我去大吃大喝，幾乎把他身上的錢花光。

接著拉我去了圓廬，我想是酒吧之類的地方。在這里碰到了醉的差不多的馬洛，描寫馬洛的句子有點絕:“看著像一具骷髏，上面挖了兩個洞，洞里粘著兩個死蛤蜊?！边@個比喻真是隨意而可怕。

馬洛喝得很醉，唯一能說清楚的一句話是“你付賬！”他神神秘秘地告訴卡爾他聽來的一些閑言閑語，卡爾一次比一次絕望，不敢相信自己快要失業(yè)了。

馬洛看到卡爾絕望的樣子，似乎深深受了感動，建議卡爾接下來他的那份工，刊物?？柡臀彝现R洛，他醉得太厲害了。

卡爾對我說:“我們就照他的話做，把他的那份爛刊物接下來，然后把他搞個雞飛狗跳。”“把別人的稿子抽掉，全部換上我們自己的鳥東西……我們要把他搞得雞飛狗跳，好好的搞它一期，然后讓它就此完蛋大吉。”

兩個人想到這個憋著氣，不敢笑的太大聲。到這里， 我才明確知道書里的“我”在巴黎唯一做的事就是寫東西，像他自己說的，他是個藝術(shù)家。在香榭大道上，他思潮如泉涌，如果有錢，想請個秘書以便隨時口述。

四個人擠在一起睡覺，馬洛臭的像條熏魚。喝醉酒的人的確臭不可聞，不用詳細(xì)描述，大家都懂?！跋駰l熏魚”簡練又精確。

只要你敢去開口，應(yīng)該沒有人會拒絕請你吃頓飯才對。我抱著這樣的想法，連著寫了十幾封信，“你愿意請我一個禮拜和你吃一頓飯嗎？請通知我哪一天比較方便。”就這樣，我飽飽地吃了很多頓。我需要做的是給主人我稿子的復(fù)本，或者隔天帶他們家的小孩去公園。

席維斯特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他說的每句話都讓“我”討厭，但“我”存心奉承，刻意讓他樂昏頭，背地里已經(jīng)罵了他兩頁紙。

“那感覺就像他把那只割過包皮的老二掏出來，對著大家撒尿。就像他的膀胱穿了孔，一股溫?zé)岬哪蛟丛床唤^的流出來?！?br>

把別人講的廢話比作“撒尿”，真的是前所未有，罵人也太臟了。

語言代表寂寞。說得太多，只說明他空虛寂寞，原來說話太多這么惹人煩，幸好我不喜歡說那么多。人總是有表達的欲望，看來要選擇正確的方式。我更喜歡安靜的表達，比如這本書，如果不是主動打開，你不會聽到米勒罵人。比如一幅畫，如果你不是主動去看，你不會注意里面的內(nèi)容。果然溫和一點的表達更容易被人接受。

我的腦子壞掉了，書上寫的東西一點也看不懂了。但是我發(fā)現(xiàn)那其實是一種魔幻主義的場景，回過頭來再來看，就變得可以理解了。

芬妮打開皮箱的場景:芬妮坐在長沙發(fā)上，腿懸在那兒，踩不到地板，像一個老化的蓄電池。摩多夫像一只大蛤蟆一樣跳來跳去，他滑了一跤，四腳朝天。芬妮用大腳趾戳他，“芬妮，再戳，你戳得很舒服?！?/p>

這次她狠狠一戳，他的肚子凹進去，無法再凸起來?；謴?fù)力氣后，他彈跳而起，在家具上跳來跳去。他坐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耳朵咬下一小塊，但是她依舊毫無生氣，依舊像一個沒有汁液的蓄電池。

他跳到她的大腿上，躺在她的懷里。他的眼凹上粘著兩顆時髦的西裝扣子?！胺夷荩瑤臀医庀卵劬Φ目圩?，我想看你更清楚一點！”芬妮把他搬到床上，在他的眼睛上滴了幾滴滾燙的燭蠟。她把戒指擺在他的肚臍的四周，在他的屁股里插了一支溫度計。

她認(rèn)出他，他突然縮小，縮到完全看不見（感覺像是氣球被放了氣）。她到處找他，連腸子都翻出來找。有個東西在撓她——她弄不清楚在哪里。床上全是蛤蟆和扣子，扣子一顆顆掉下床，蛤蟆一只只爬上墻。那東西在她身體里面一直撓她。如果不把它找出來，她會笑死掉。

“芬妮，皮箱里面有很多漂亮的東西。芬妮，你聽到我在講話嗎？”

芬妮在笑，笑得像一個肥胖的蟲。“天哪，摩義（摩多夫），有一個東西在撓我……我快受不了了！”

第二個魔幻場景，我在電影院里合眼睛睡覺時:我站在天井里頭，睜開我的玻璃眼，地上的石板又濕又滑，石板的縫隙都是黑色的蛤蟆。

我把我的人造眼睛拿下來，吐了一點口水，用手帕擦亮。一個女人坐在桌子后面，脖子上盤著一條蛇，彩色的金魚缸里面游著奇奇怪怪的魚，墻上掛著各種地圖。房子的角落，鐵床上躺著一具尸體。那個女人疲倦地離開桌子，把尸體移開，隨手扔出窗外。然后又從魚缸里抓了一條金魚塞進嘴巴里面。

房子慢慢旋轉(zhuǎn)，陸地一塊一塊滑進海洋，只剩下這個女人，但她的身體卻變成一圍土地，艾菲爾鐵塔在冒香檳，鐵塔是用數(shù)字建成的，還鑲著黑色的蕾絲。下水道的水波濤洶涌，大地只剩下屋頂，屋頂上是奇奇怪怪的幾何圖形。

如果你還在清醒地用一般的邏輯來讀這些，腦子里肯定變成一團漿糊。當(dāng)我明白:這不過是魔幻，是想象，是夢境。就覺得這些描寫是自然而然，也沒有那么難懂了。

文中還有一些絕妙的比喻，我剛剛打開微信讀書，看到有書友評論:“太損了！”這個詞語很恰當(dāng)。

把喋喋不休講話比作:膀胱穿了孔，一股溫?zé)岬哪蛟丛床唤^地流出來。

難喝的湯比作:像把抹布放到湯里面熬，吃起來酸酸的。味道簡直像死人的腳趾頭。抹布和死人的腳趾頭我相信沒有誰真的嘗過，看到這個描述都忍不住“呃——”

愛默生說，人生的意義決定于一個人每天想的是什么。果其然，那我的人生簡直就是一條巨大的腸子。我不但整天在想吃，連晚上做夢也夢到吃。這段對“我”的認(rèn)識，的確是對書中的“我”絕妙的總結(jié)。

我在戲院門口認(rèn)識了謝爾蓋，他魁梧又溫柔，十足的男子氣概，可是有一副女人心腸。

他邀請我教他英文，他給我提供豐盛的俄國菜，讓我住他那里。

糟糕的是，吃完飯之后，看到小狗的腳前有幾條寄生蟲，他用手抓了一只，放在桌子上，要我教他“寄生蟲”的說法。

晚上躺在客廳的地板上，殺蟲劑的味道令我窒息。我看到桌子上各式各樣的寄生蟲，戲院大廳每一條縫隙都擠滿了蟑螂、跳蚤和臭蟲。大家拼命地抓，直抓得皮破血流。成群的蠕蟲在布景上爬，像螞蟻兵團，看到什么吃掉什么。歌舞女郎把身上的白紗戲裝脫掉，全身光溜溜地奔下走道；觀眾也脫掉衣服，彼此也脫掉衣服，彼此抓來抓去，像猴子一樣。

這一段想象完全是因為謝爾蓋捉一條蟲子給“我”看引發(fā)的。專門噴殺蟲劑的謝爾蓋對付蟲子應(yīng)該很有辦法才對，“我”真的討厭蟲子可以拿殺蟲劑對它們大噴特噴，讓它們?nèi)克赖?，就不會出現(xiàn)戲院里，想象中的可怕的一幕了。可是殺蟲劑的味道也讓“我”感到窒息，床墊浸防腐劑浸得濕漉漉的，像是虱子、臭蟲、蟑螂和條蟲住的停尸間。原來蟲子的“尸體”“我”也怕，找了個借口，“我”逃離了謝爾蓋的家。

我撿到一張演奏會的門票，餓著肚子聽了一場音樂。

我什么都聽進去，連針掉在地上的聲音，我也聽得清清楚楚。

好像我沒有穿衣服，而身上的每一個毛細(xì)孔都是一扇窗子，所有的窗子全都開著，光線一下涌進我的五臟六腑。我可以感覺到光線沿著弧形的胸腔繞行，我的肋骨系在一具空蕩的廳堂上，隨著回音不住在顫動。

很久很久以后，我陷入一種半意識狀態(tài)，人變得出奇的平靜，身體里面好像有一個寬闊的湖泊，湖面漾著七彩光澤，冷冰冰的，像果凍一樣。一群群候鳥像旋風(fēng)一樣自遠(yuǎn)處升起，掠過冰冷澄凈的湖面，腳細(xì)而長，羽毛閃閃發(fā)亮。它們展翅飛過我的鎖骨，消失在白茫茫的空中，然后，仿佛有一個戴白帽子的老太婆在我周身踽踽而行，那些窗子一扇一扇慢慢地關(guān)了起來，我體內(nèi)的器官于是又恢復(fù)原狀。我目光所及真的有一個頭戴白帽的女士。

我不懂音樂，這兩段音樂的描寫不是在寫音樂，是在寫聽音樂的感受。細(xì)致入微，而且很有美感。跟文章中其他可怕的意象，還有張嘴就來的粗俗罵人的話，完全不同。我想，這段音樂是舒緩的，溫柔的，所以讓“我”產(chǎn)生了這樣的感受。

演奏西班牙樂曲的場景:整個場子像是充了電。每一個人都板凳坐三分之一，他們?nèi)还穆曊鹦蚜?。整個樂園似乎都提高了警覺。曲子快得像在打陀螺。

演奏德步西的樂曲的場景:音樂實在太滑溜，只能想到一只花瓶慢慢在旋轉(zhuǎn)，瓶子上的圖案慢慢消逝在空中。最后只剩下光線在轉(zhuǎn)。坐在我旁邊的人已經(jīng)睡死了。

拉威爾的曲子:鼓聲開始響起的時候，我在想，鼓聲應(yīng)該會一直持續(xù)下去才對。這個曲子帶有一種英雄氣概，如果他要的話，他可以讓我們?nèi)堪l(fā)瘋。但是他沒有這么做，鼓聲一下子消失掉。這就像，正當(dāng)他在踏著狂亂的步伐時，他突然想到他身上穿著燕尾服，于是，他阻止了他自己。

“我”認(rèn)為這是個很大的錯誤。藝術(shù)就是要發(fā)揮得淋漓盡致。如果你用鼓聲開始，那你就應(yīng)該用黃色炸藥結(jié)束。

這想法很“米勒”，很瘋狂。

我在微信公眾號還有知乎里搜索，想找到米勒究竟聽了什么音樂，如果我聽又會是什么感覺呢？可惜什么也沒有找到。打開QQ音樂搜索西班牙樂曲和德步西樂曲，的確有這樣的樂曲，可不敢保證跟米勒聽的是同一個東西。

西班牙樂曲像是有人在跳踢踏舞，同時伴隨著鼓聲，還有吉他聲，還有好幾種樂器，我也說不上來是什么，總之很歡快。

德步西樂曲給我的感覺很空靈，有點像竹笛，一位隱世的高人，坐在遠(yuǎn)離遠(yuǎn)離俗世的山間吹奏的音樂，但他愛這個世界，樂聲讓人愉悅。的確有一種旋轉(zhuǎn)的感覺。

我坐在房間里，打開手機聽的音樂，外面還傳來小區(qū)裝修的聲音，小鳥的叫聲。跟米勒聽到的音樂著實不能相比。如果可以聽到他聽的音樂，我的感受會是什么呢？我很好奇。

我曾經(jīng)受雇于一個印度人——難塔提，每天幫他做菜打掃衛(wèi)生。

他非常吝嗇，賬都是用珍珠付的，而他隨身只攜帶脖子上那一串珍珠。他蹲馬桶的時候總沖我大叫:給我倒一瓶水來，人要洗屁股。我要喝茶的時候，他走到我面前，大聲放屁。

他從來沒說過對不起三字。我根本就是這個奴才的奴才，我是一個沒有貞潔，沒有脾氣的人。

難塔提每天都要禱告，按照一種規(guī)定的方式來洗澡，他靠禱告支撐下去，他跟神明的關(guān)系好得不得了，他知道怎么去巴結(jié)神明，怎么從神身上弄一點錢花。

他會把發(fā)霉的面包拿來請客，或者送給看門的老太婆。他有一個朋友蓋皮——跟他一個德性，像寄生蟲一樣吸附在自己同胞的身上，再窮他也不放過你。

不管你去什么地方，蓋皮都可以抄近路，他總會想辦法幫你節(jié)省，然后和顏悅色地說:“買支小雪茄請我抽好不好?！?/p>

難塔提教我一句能帶來好運的一句話:“奄哞尼叭咪?！?，可惜我無法學(xué)會。

后來我?guī)蜕w皮帶一個印度青年去找小姐后，我脫離了難塔提的魔掌。發(fā)生了一件啼笑皆非的事:印度青年正準(zhǔn)備嫖娼的時候，找不到廁所，把大便拉在了浴盆里，被那小姐大罵“豬”，他們倉皇離開了那里。后來他又讓我?guī)ケ阋它c的地方，他擁著裸體女郎跳舞。

在這里，我體會到:已經(jīng)完全沒有什么可以期待的了。我期待外來的事件改變我的生活，突然，我對一切事情徹底絕望，我得到了解放。

精神上我是死了，肉體上我還活著，道德上我無牽無掛。我跟印度青年告別后，我離開了難塔提，“我離開的世界是一個動物園”。我下定決心，絕對不再依附任何東西，絕對不再期待任何東西。

這兩個印度人的形象，跟我在電影里看到的有很多重疊的地方，躍然紙上。我不認(rèn)識真正的印度人，看了米勒的描寫，覺得很有趣。米勒身在其中，再也受不了了，聲稱“逃出了魔掌”。在我卻有一點點遺憾，如果他繼續(xù)跟這兩個人相處，肯定還有更好的故事發(fā)生。

我跟印度青年分開后，來找范諾登，他一醒過來就開始詛咒自己，詛咒工作，或者詛咒人生。說什么話，前面務(wù)必加一個“鳥”字。

他說起他的那些女人，諾瑪，拖拖拉拉，他不喜歡；一個結(jié)過婚的女人，他討厭她；丹麥女人，屁股很大，像是跟一坐紀(jì)念碑上床一樣；另一個有意思的婊子，冷漠的調(diào)調(diào)他喜歡；另一個女人還有她的“畫家”媽媽，范諾登要我?guī)兔?yīng)付她媽媽，“要是有一個有錢的女人，那該多好！”

卡爾認(rèn)識了一個有錢的女人，愛琳。他跟她通信六個多月，我陪他到飯店門口去見愛琳，他太緊張了，凄凄惶惶地看了我一眼，像狗給套上鏈子的時候那種默默哀求狀。

后來他跟我和范諾登講了不同版本的故事?！八裁炊贾v，就是沒有我想聽的?！?br>

后面終于講到重點了，她的額頭有一抹白頭發(fā)，她的手又瘦又干——她太老了?！拔摇辈幌訔壦?，叫卡爾介紹給“我”，我們?nèi)齻€可以一起去旅行。她七十歲我也都不在乎——總比現(xiàn)在這個樣子強。

卡爾怕的是“如果你娶了她，然后你變陽痿——那種事不是不可能——那你要怎么辦？到時候你只好看她的臉色過日子。”

卡爾跟范諾登講的故事應(yīng)該是另一個版本，他繪聲繪色地講了他和有錢女人是怎么做愛的，弄得范諾登恨得牙癢癢——他很想認(rèn)識一個有錢女人。

這三個人，自稱是藝術(shù)家，根本就沒有把女人當(dāng)作是人，女人在這里沒有意識，也沒有尊嚴(yán)。就像是他們的飯菜——好吃的或者不好吃的，書里的女人（我還沒有看完）幾乎全是妓女，她們只有一個功能，就是性。這是完全把女人物化了。

如果是現(xiàn)實生活中，我知道有這樣的三個人存在，我肯定是鄙夷，視他們?yōu)榱髅サ仄?，這只是一本書，就算作者這樣寫，我也可以看完，看看整本書他想表達什么？女人的胸懷可是很寬廣的。

范諾登搬家到一個很破舊的地方，據(jù)說莫泊桑在那里住過，他覺得莫泊桑那幾篇恐怖的成名小說就是在這個房間寫的?！斑@是一間瘋?cè)嗽?。”奇怪的鄰居，屋子里凌亂的擺設(shè)，還有毫不客氣的老板娘，讓范諾登得出這個結(jié)論。

范諾登的痛苦像一個昏黃的燈籠在走廊上搖來晃去，他把痛苦掛在臉上，就像上路滑，騎腳踏車的人用牙齒把燈籠咬住一般。

這個比喻很妙，痛苦變成了一個具象的物品，而且這個比喻延續(xù)到下一句，不是單獨存在的。

范諾登提到女人的作用，“最容易使我放松，使我遺忘自己?！钡桥藢λ奶?，她們想要他的靈魂。他恐懼害怕自己一個人。

他希望他能夠向一個女人投降，但她要比他優(yōu)秀，必須要有腦筋，但是大多數(shù)女人“實在一個比一個蠢?！?br>

每次只要談到改天他要寫的書，事情就會變得荒腔走板。

“荒腔走板”這個詞語好像是四川話，我這個四川人都不知道怎么用。我讀的這本書沒有注明譯者，大概是個四川人吧。

范諾登的書要絕對的原創(chuàng)，絕對的完美，結(jié)果他完全沒有動筆。如果他有一個構(gòu)想，他馬上會懷疑是不是有人用過，他要跟別人不一樣。他不是坐下來寫書，而是一個作家的書看完接著看另外一個作家的書。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沒有半個人能達到他設(shè)定的完美的狀態(tài)，他懷著優(yōu)越感去討論這些作家，完全忘記自己沒寫過半本書。

拿到現(xiàn)在來看，范諾登每天讀那么多書，至少算是“腹有詩書氣自華”了，至于寫不出東西，只有輸入沒有輸出，還可以像我一樣寫讀書筆記嘛。只是這樣，就不符合他作家，藝術(shù)家的身份了。

范諾登瞧不起女人，總算有一個女人可以把他制服，那就是貝琪。“我”覺得他們互相了解，如果他能和這個女人搞在一起的話，那他的問題應(yīng)該就會化解。一個美滿婚姻應(yīng)該具備的條件他們差不多都有了。

他們兩個的關(guān)系非常親密，親密到范諾登在搞女人的時候，會故意先讓她藏在衣櫥里面。事情結(jié)束之后，輕松地討論“技巧”。

“我的技巧到底哪里不好？”范諾登問。

“你太粗魯了，如果你指望和我搞的話，那你就得學(xué)會細(xì)膩一點?！?/p>

這樣的場景真的從沒在任何文學(xué)作品中見過，讓人瞠目結(jié)舌。我記得看過一篇劉震云寫的文章，說到寫小說的內(nèi)容，“要寫別人從未寫過的”，這可能是這本小說完全與眾不同的一個因素吧。

“你只是一個荒淫無道的色情狂，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激情，當(dāng)你勃起的時候，你就以為你很激情?！边@是貝琪對范諾登的評價。我好像找到了書里的嘴替，罵得太妙了，我替所有女性讀者謝謝貝琪。

范諾登報社做校對的培克福從電梯口摔下去死了，雖然他人已經(jīng)陷入昏迷，但是他還是吵著要找假牙。提到這個插曲，報社的人眼淚立刻滾下來。

但是我和范諾登卻沒有這樣的感受，他們談到培克福不少事情，不管說的是什么，話題最后總是又回到假牙。

“這件事唯一的好處是，說不定你可以接他的工作。”范諾登說。

你一直覺得性那么神秘，可是最后你卻發(fā)現(xiàn)它什么也沒有——只是一個空洞。

我想這就是米勒真實的想法，所以他可以不厭其煩，像解剖一樣去寫這件事。

我和范諾登花了十五法郎找了一個妓女?！斑@就像一種戰(zhàn)爭狀態(tài):一旦開戰(zhàn)之后，大家心里想的都是和平，想趕快把事情結(jié)束掉?！?br>

我根本沒有半點斗志，可是她心里念念不忘那十五法郎，我不戰(zhàn)她也要逼我戰(zhàn)。而范諾登的態(tài)度似乎正常多了，不管我們是贏還是輸，十五法郎反正一定要給。這種情勢不只需要男子氣概，還需要意志。

少了那份激情，性交的場面就完全沒有人的意味在。

像一對山羊在交配，又像瘋狂的機器在印報紙。范諾登的姿勢，還有他的態(tài)度，讓“我”想起了我的夢:范諾登發(fā)現(xiàn)他的老二放在人行道上，一只像掃把那么長，他若無其事地把它撿起來，隨手往腋下一夾。

讀到這里我才感覺這本書中有我能讀懂的東西，重復(fù)出現(xiàn)的人物，還有符合他們身份性格的故事，前面難懂的部分，也變得依稀可以理解了。

這是一群流浪在法國藝術(shù)家，或者說作家的故事，他們的生活還有他們的思想，如果看完這本書，應(yīng)該可以了解其中的一面。

“我”接下培克福的工作，在報社做校對?！拔摇蔽ㄒ恍枰龅?，是看這些天災(zāi)人禍的標(biāo)點符號有沒有錯。校對這些天災(zāi)人禍，好像處在一種絕對的免疫狀態(tài)，好像有神明庇佑，在各種病毒中過一種絕對安全的生活，管他什么地震、爆炸、暴動、饑餓、車禍、戰(zhàn)爭、革命，全部都無動于衷。這感覺跟在醫(yī)院里有點像，看到那么多人受傷，生了各種各樣的病，自己好像也處于一種免疫狀態(tài)。

校對者最大的災(zāi)難是，工作隨時可能被辭掉。就像在牧場負(fù)責(zé)掃糞便的人，最害怕這個世界沒有馬。如果馬糞關(guān)系到他的幸福，那他愛上馬糞有何不可？

在這里，就是因為你什么機會都沒有，什么希望都沒有，你的生活才會那么甜美。一個沒有希望的世界，但是也不絕望。這是一種麻木的滿足，因為我還找不到“解法”。

我很想魔娜，特別是在熟悉的街道溜達曬太陽的時候。書中前面提到，魔娜是“我”的妻子，由于她我會想到另一種生活方式。可是那種生活只剩夢境一般的零碎片段，而且銹痕斑斑。

我，卡爾，還有范諾登，每天走四五十分鐘回到蒙帕那斯，我們很熱烈地談起各種事情，我們的想法和現(xiàn)實生活永遠(yuǎn)牽扯不上，我們卻一點也不會感覺苦惱或不安。我們已經(jīng)被東方化，已經(jīng)變成白領(lǐng)苦力，每天為了混一口飯吃而默默工作。

報社對面有一家保羅酒館，報社的人可以到這里吃飯，混在一起吃飯的還有妓女和龜公。有時候報社一大堆人得性病，就像傳染病突然侵襲報社一般，我想這絕對不是真的，只是米勒覺得這樣寫更有趣而已。

一起吃飯碰到一些有趣的人，金頭發(fā)的高個子，還有他的婊子。還有一對，就像一對斑鳩，常常吵架，而弄到最后又恩恩愛愛地收場。

我在回蒙帕那斯的公車上，注意到坐我對面的法國女人，她坐得直挺挺，一動也不動，就像要梳理她的羽毛，如果她突然搖搖身體，然后屁股突然迸出一大扇絲綢般的長羽毛，那不知會有多奇妙。

我在林蔭咖啡館吃東西時，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一直想辦法勾引我，她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我可以感覺到里面有東西在踢，這下子我興致更低。

性糧食像巴黎這么多樣化的城市，我還是第一次碰到……任何會使女人的姿色大大打折扣的不幸遭遇，似乎都會被已經(jīng)疲乏過度的男性口味當(dāng)成一種刺激的調(diào)味品。

為什么全部都是性？可是看到作者寫到河灘上的美人魚也染了梅毒，也就覺得不足為怪了。

我來到畫廊看馬蒂斯的畫。面對馬蒂斯所創(chuàng)造的世界，我再次體驗到那股讓普魯斯特可以如此扭曲人生面貌的啟示力量。只有那些能夠允許光進入身體的人，才能夠把心里面的東西說清楚。

不管你用什么眼光來看他的畫，都會感覺到航行的氣味和聲音。即使只看到一點點他的夢，你也不可能感覺不到波浪的翻涌以及水花油起的涼意。

馬蒂斯為了找出血液的音律與聲息，他可以犧牲部分線條的和諧。他手拿著在他身體內(nèi)折射的光，把它傾注在調(diào)色盤上，用形而上的太空色彩來宣告他的發(fā)現(xiàn)。

馬蒂斯世界的那種美，仍舊有一種老式臥房的調(diào)調(diào)。在彩筆縱橫的世界里面，他往往只需要靠女性就可以把一些難以捉摸的沖動明確地表現(xiàn)出來。

即使這個世界整個瓦解掉，屬于馬蒂斯的巴黎還是照樣會氣喘呼呼，高潮迭起，空氣里面照樣彌漫著濃厚的精液味道，樹像頭發(fā)一樣糾結(jié)在一起。

這樣寫對畫作的感受很有米勒獨特的風(fēng)格，他說的不是具體的一幅畫，而是所有畫他產(chǎn)生的感受，這種感受是深刻的，特別的，也是細(xì)致的。就算我認(rèn)真看了每一幅畫，也不能得出他這樣的感受。

柏理士信里說:“是你觸動了我，觸動了我的生命，我覺得你很接近我，經(jīng)由你，我知道自己怎么死?！?br>

柏理士說什么戰(zhàn)況失利，部隊撤離防線。我覺得他有一種完全屬于自己的語言，好像是一種高等數(shù)學(xué)的語言，簡直抽象得叫人摸不著邊。只有討論死亡的時候，感覺還稍微具體一點。

“我之所以希望你自殺，原因是我覺得當(dāng)時我很接近你。我可能再也無法那么接近你，而我很害怕有一天你會回來找我，死在我身邊。我死，但是我希望你一天比一天活得好?！?br>

塔妮雅從俄國回來了，她希望我能和她回那邊去，到那邊去過新的生活。我，卡爾，和塔妮雅坐在計程車上兜風(fēng)。我和卡爾愛巴黎，巴黎對他對我來說，并不是那么美好，可我們不想離開。

拉菲特街小教堂的后方浮著圣心殿，一種奇特而混雜的建筑物，一種明晰的法國式構(gòu)想，它穿透你的醉意，讓你在無助的過去里面漂流，就像漂在一個液態(tài)的夢中，你很清醒，可是你的神經(jīng)不會被觸動。

我每天下午五點左右和塔妮雅碰面，讓她帶我去一些我以前沒有去過的地方。跟她分開后，我又回到報社工作。

我到報社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廁所。進廁所之前，要先經(jīng)過一排正在脫衣服準(zhǔn)備洗澡的法國人，他們脫得赤條條。廁所的墻壁上涂著各式各樣的句子，而且上面還署了姓名。

看來廁所文化源遠(yuǎn)流長。我最近記得的廁所文化只有無痛人流，還有代孕，包生男孩。

當(dāng)你頭腦不清楚的時候，你根本沒有辦法校對。說真的，干校對比寫文章談尼采的哲學(xué)還需要集中精神。

說到跟老板溝通，書里說到:“面對一個跟你沒有半點共通點的人，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講話，你會無意間泄露你自己的想法，即使你只用單音節(jié)的字眼?！鄙钜詾槿?，這個時候保持沉默也是不錯的選擇。

結(jié)果到后來，一走出報社，我會變得喋喋不休。我校對的東西最后會跑到我的舌頭上來。在半夜，會無緣無故想哭，我常常想起魔娜，我已經(jīng)安于這里沒有她的生活，可是，只要一想到她，即使只是想她一分鐘，我的滿足感就會被徹底戳穿。

魔娜一定是對“我”特別重要的人，盡管書的前半本嬉笑怒罵，總是一種戲謔的語調(diào)，說到她，卻認(rèn)真起來。

米勒回憶魔娜的這一段，我總結(jié)為:失戀的痛苦。也許不算恰當(dāng)，但也是類似的詞語吧。

整整七年，我不分晝夜，心里只擺著一件事，就是魔娜。我總是在想她，即使在欺騙她的時候也是一樣。

當(dāng)我體會到她已經(jīng)離開我，而且可能是永遠(yuǎn)離開我的時候，我突然有種踩空的感覺，覺得自己一直往下掉，掉進一個巨大、幽深而又黑暗的空洞里面，找不到往上爬的路。

我在馬路上晃的時候，常常想:她還會不會回到我的身邊。我曾經(jīng)指著她腳下踩的那個點，告訴她:那個點永遠(yuǎn)不會消失，即使所有的大教堂全部拆除，整個拉丁文明被徹底消滅。

她問我說:“為什么不把你寫的那個巴黎指出來給我看看呢？”要讓她知道我所認(rèn)識的巴黎根本就不可能。一個由我的寂寞，以及我對她的渴望所筑成的巴黎，如果再走它一圈，可能要花一輩子的時間，這個巴黎只有我有鑰匙。

一天我興沖沖地走進歐菲拉宿舍，要求他們讓我們看史特林堡以前住的房子。因為她很喜歡看史特林堡的書，有一天她看到一個精彩的段落之后，對我說:“你和他一樣瘋狂……你想被懲罰！”

我離開歐菲拉宿舍之后，開始思考史特林堡那么赤裸去描述的煉獄，意義到底是什么。他和其他的人為什么要到巴黎朝圣，對我來說已經(jīng)不是秘密。

巴黎為什么吸引這些苦難的心靈，在這里，一個人可以接受一些最荒謬，最匪夷所思的理論，在這里，所有的界限都消失了，世界露出它本來的面貌。巴黎是一個永恒的城市。

馬路是我的避難所。如果你走投無路流落街頭，像一片枯葉隨風(fēng)飄零，就會了解馬路的魅力。

我的光明世界已經(jīng)消失。我孤零零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街道是我的朋友。街道用悲苦的語言跟我講話，告訴我人時間的悲慘渴望悔恨失敗無奈。

不管我多虔誠祈禱，不管我多刻骨相思，我跟魔娜已經(jīng)隔著重洋，此后她將在那邊餓她的肚子，我在這里逛我的馬路，一條逛過接一條，直逛得淚眼模糊。

大西洋彼岸的幕后大老板決定要縮減經(jīng)費，所以一聲令下，就裁掉好幾個校對和可憐的小打字員。我失業(yè)了。

我只好再流落街頭，這里走走，那里坐坐，把時間消磨。裝著還在報社上班——這樣要混一頓飯吃會容易得多。

我交了很多新朋友。一天在露天咖啡座耗十二個鐘頭，你不怕交不到朋友。

當(dāng)你窮困潦倒的時候，你會先想到去投靠猶太人。其中一個皮草商建議我用他的名字在一份猶太報紙上寫一系列文章。我不但要描述星體的運動，而且還要推翻愛因斯坦的想法。一篇才二十五法郎，文章登出來之后，我自己也看不懂。

那一陣子，我寫了不少文章都沒有用我的名字。一家豪華妓院新開張的時候，我?guī)退麄儗懥艘槐拘宰印Ｗ钚量嗟氖俏掖饝?yīng)幫一個老眼昏花的心理學(xué)家寫一篇論文，有關(guān)智障兒童的論文。我斷斷續(xù)續(xù)寫了一個半月，最難過的是，我還必須負(fù)責(zé)校對?？墒撬屛颐刻斐缘揭活D豐盛的早餐，這是我在巴黎唯一能這樣享受早餐的一段日子，感謝全體智障兒童。

后來我碰到一個攝影師，他問我愿不愿意當(dāng)他的模特，包括拍裸照。人離開家鄉(xiāng)的時候，通常會比較放任自己，何況這為的是把肚子填飽，后來我就答應(yīng)了。他是一個不錯的玩伴，我們跑過的地方我大都很熟，可是由于他講得實在饒有趣味，所以我又開始用一種不同的眼光去看。

透過他，我認(rèn)識了一個追求心靈超脫的朋友，克魯格。他對我一見如故，他似乎認(rèn)為我的火候可以進入另一種境界，他說是進入一種“更高的境界”。我隨時準(zhǔn)備進入他指示的任何境界，只要那個境界有得吃有得喝。

碧麗葉舞廳后頭有一個畫室我也常去，畫室主人名字叫史威福特，一個尖酸刻薄的愛爾蘭人。他有一個模特兒是猶太女人，他們已經(jīng)一起住了很多年。他的情婦人其實不錯，只不過姿色變得比較差，而且沒有能力再養(yǎng)他。她本身也是一個畫家，聽那些自稱是懂畫的人說，她的才氣比他高得多?？墒?，她絕對不容許別人說他不是杰出的畫家，在畫室里面，你看不到她的畫，墻上掛的全是他的畫?？墒悄氵€是忍不住會喜歡史威福特，他不知疲倦，腦袋里除了畫畫，沒有別的念頭。

通過他，我認(rèn)識了外交官費爾摩。他口水多過茶，而且談的不是他自己，就是他所崇拜的作家。

后來我住在克魯格畫室的時候，發(fā)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故。我常過半夜三、四點才回去，而且中午以前他很難把我叫起床，在他的心目中，我已經(jīng)變成一條蟲。有一天我病倒了，根本下不了床?？唆敻耨R上要在畫室舉行一個重要的畫展，開展那天，他想盡辦法哄我下床，可我說:“我不在乎死在哪里，只要不用下床就可以，真的?！甭犖疫@樣講，克魯格傻住了。他氣得七竅冒煙，不管三七二十一開始為我穿衣服，他叫來了柯林斯和費爾摩，他和費爾摩兩個人架著我，把我給撐起來?？滤沽职盐冶饋恚瑪[平在計程車的椅座上，這讓我覺得很舒服。

他們用車子把我送到柯斯林住的旅館，柯斯林對我說:“來，振作一點！別讓他以為你快翹辮子了！”上樓之后，他們脫掉我的衣服，然后把我塞進被窩。

他親切地對我說:“我真他媽搞不懂你是怎么回事，過不了好日子是不是？振作一點！再過兩天你就可以出去吃牛排了……”我人雖然非常虛弱，可是他講的故事對我的情緒特別有平撫的作用，他的話讓我完全忘記自己的病痛。 他講到他去到中國漢口的經(jīng)歷:數(shù)以萬計的人被饑荒折磨，被疾病蹂躪，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很柔，好像他受過的苦難已經(jīng)把他的心靈滌凈。

我和費爾摩搭上火車，準(zhǔn)備去哈佛爾港和柯林斯共度周末，我們約在吉米酒吧見面。哈佛爾的港口到處都是船只，船上飄著各種鮮艷的旗子，廣場都非常空曠，咖啡店的屋頂高高的，才一下子就給你留下美好的印象。

柯林斯對喝培爾諾的建議似乎有點猶豫他告訴我們他中了鏢，沒什么大不了的，一點小淋病而已。他有藥——“為你想”，水手治淋病都用這種藥。

我去網(wǎng)絡(luò)上搜索了一下，淋病是由淋球菌引起的性傳播疾病，男性主要表現(xiàn)為尿痛和尿道流膿。治療應(yīng)該多飲水，忌飲酒和辛辣刺激的食物，再配合抗生素治療，是能治愈的。

我們到了吉米酒吧，店里面的人都很熱情的歡迎我們。我認(rèn)識了一個船長的情婦，瑪賽雅，我們倆用手在桌子下摸來摸去，我原指望和瑪賽雅一起走，到她懸崖上那美麗的家共度良宵，可是柯林斯早就計劃好要帶我們到各處瞧瞧。

我們走出店門之后，費爾摩很嚴(yán)肅地抓住我們的手，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他咿咿哦哦老半天才突然說:“是這樣子，剛才上廁所的時候，我發(fā)覺有一點……”

“那你中鏢了！”柯林斯很得意地說。他提出他的治療經(jīng)驗:千萬別去看醫(yī)生，不要停止喝酒，用“為你想”藥就好了，心情一定要放輕松。

我們進了扶爾泰碼頭的妓院，柯林斯談到他如何喜歡上一個小男生，小男生的父母發(fā)覺之后，他如何為了避嫌惶惶不可終日。我們的房間內(nèi)大概有半打女人，全都脫光光的，而且憑良心講，每一個都長得不錯。

我們大概逗留了一個鐘頭，因為只有我的身體狀況能消受這個地方的樂趣，所以柯林斯和費爾摩就留在樓下和那些女人聊天，他們躺在床上，那些女人在床前圍成了個半圓，用最甜美的聲音合唱“皮卡第的玫瑰花”。

我們穿過紅燈區(qū)，到處都是性，多得已經(jīng)滿出來，像潮水一樣逐漸要淹沒這個城市。我們打算禮拜一早上離開，因為費爾摩必須趕回去上班。

禮拜天半夜，窗外忽然風(fēng)雨交加，在轟隆的雷聲和狂風(fēng)暴中，樓下的酒吧也卷起另外一場風(fēng)暴，聲音聽得清清楚楚的，那么近，那么不祥，令人覺得有點害怕，女人尖聲怪叫，酒瓶子砸來砸去，桌子被掀翻，而且不時夾著人體撞擊在地板上那種熟悉而令人心驚的悶響聲。

故事是吉米酒吧的老板娘伊薇和俄國女人打起來，一個塊頭很大的瑞典人打了俄國女人一巴掌，柯林斯說女人家吵架大男人不該插手，結(jié)果瑞典佬跟他大干一場。

伊薇自己跑去另一個酒吧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本來準(zhǔn)備跳海自殺的，結(jié)果她太醉，一滾出計程車就放聲大哭，邊哭邊撕身上衣服，司機載她回來后，她全身上下衣不蔽體。吉米一看，氣得七竅冒煙，把她狠狠打了一頓。

我們最后離開的時候，我們討論的是愛達荷，愛達荷的牛羊，空曠的原野，永遠(yuǎn)把它當(dāng)做一種背景，像風(fēng)景明信片上畫的一幅畫，脆弱的時候看它一眼。

踏上火車回巴黎時，柯林斯塞給我?guī)装俜ɡ?，這錢夠我租一個房間，而且好好吃一個禮拜了，結(jié)果什么都沒做，錢就花光了。

我本來想租一個月才一百法郎的房間，可是每天要經(jīng)過一個盲人的房間才能進入那個房間，這讓我很泄氣。在謝爾思街看了一棟很破舊的房子，我覺得有一點像大醫(yī)院的公共病房，而且房東的樣子似乎有一點問題。

吃晚飯的時候花了十五法郎，比我原計劃多了一倍。為了省吃儉用，我的心已經(jīng)開始悲苦起來，我不是這種性格的人。

后來雨越下越大，這讓我有借口找個地方坐下來，現(xiàn)在睡覺還太早了。我加快腳步往喻斯貝勒路的方向奔去。突然有一個女人攔住了我，“我的好先生，你會講英文嗎？”

“親愛的好心人，請我坐下喝杯咖啡，雨下這么大，但我沒地方去，我身上沒有半毛錢，你的樣子真的很仁慈……”

她左一句“親愛的先生”，右一句“仁慈的先生”我替她難過，可是我又覺得很好笑。我拉她進了一家酒館，問她“你知道附近有比較像樣的小旅館嗎？”我不想多講其他客套話。

“啊，親愛的先生，你一定不是真心的！我不是那種女孩子，你是在跟我開玩笑，我看得出來。……”

她一直這樣講個不停。我想要擺脫她，可她不愿意一個人，要我陪她走回她住的旅館。也許我可以“借”她十五、二十法郎，省得旅館老板一天到晚嘮叨。

我陪她走到她說的旅館，塞了五十法郎給她，她要不是聰明絕頂，就是天真無邪——她要我等她，她要去把錢換開。

我告訴她不用換，聽我這么說，她抓著我的手吻了一下，我差點想把我身上的東西全部給她，她讓我深受感動。我心想:偶爾能有錢一次實在不錯，光是這樣感動一下就很值得。

她揮著小帽子向我作別，就像我們是小時候的玩伴。我人傻乎乎又昏陶陶的，“我親愛的仁慈的先生，你的臉看起來那么溫柔……你人那么好……”我覺得自己像個圣人。

我心里得意得睡不著覺，覺得自己應(yīng)該為這善舉得到一點補償。

經(jīng)過“業(yè)林”的時候，我看著舞池里面的女人對我猛扭屁股，我坐到吧臺叫了一杯香檳。一個金發(fā)女郎邀我跳舞，跳了幾只舞后，她開始哭起來。

我沒有立刻閃，我被她吃定了。我問她喝一點酒是不是不那么難過，她喝了幾杯之后，說她想要一包潑墨牌香煙。我心想:要抽什么你盡管抽，只要別再哭就成。

她說她是一個助產(chǎn)士，剛失去小孩子，家里還有個年邁的母親臥病在床。她堅持要回家，當(dāng)我告訴她我口袋有多少錢的時候，她差一點昏倒?！熬蛻{那一點錢！”

但是她拉著我的袖子不放，揮手叫了一部計程車。我一直在盤算到底給他多少比較妥當(dāng)，我仿佛有聽到她說“老人家日子已經(jīng)不多了”光是這句話就值一百法郎。

一進門以后，她又一副憂心忡忡，心亂如麻的調(diào)調(diào)?！疤彀?！天??！我必須下樓看看我媽媽！”

等她回來是時，心情比剛才還壞，“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一直哭哭啼啼說。有一陣子我?guī)缀跸胱叩?。她讓我抱著，帶著女人憂傷的語氣輕聲告訴我，她需要我答應(yīng)給她的筆錢。一切都是為了“媽媽”。

他媽的，在那種情況下，百元大鈔。我給她一百法郎她并不是很滿意，但我看得出一百法郎也夠了。

她關(guān)了燈，我的警覺性很高，伸手去摸確定褲子還在椅子上。我本來指望打一場硬仗，可是面對她的呻吟和嬌喘，這種仗很不容易打。砰的一聲，我射了出來。我聽到天下的星星在歌唱，我看到我的一百法郎瞬時化為烏有，還有我已經(jīng)忘掉的那五十法郎。

接著燈又亮起來，她輕快地蹦下床，“我要到樓下去看看媽媽，”她說，“親愛的，把這里當(dāng)作自己的家，我一下子就會上來?！?br>

過了十多分鐘后，我開始覺得坐立不安。我一直希望她趕快上來，好讓我把另外五十法郎的本也一并撈回來?？墒菂s不見她的人影。我開始穿衣服，我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想起她把百元大鈔塞進錢包，隨手?jǐn)R在了衣櫥。我立刻把衣櫥打開，用手去摸那個錢包，果然在。

我輕輕走到通往樓下的梯口仔細(xì)聽，什么聲音也沒有。我迅速回到衣櫥邊，摸下錢包，把百元大鈔和一些零錢放進我的口袋。輕輕把門帶上，一到外面的馬路立刻邁開大步，頭也不回一直往前走。

這是真“白嫖”??！還拿走別人的錢。“我”覺得被騙了，事實上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啊。這個人物非常鮮活，我仿佛看到他偷偷拿走錢包里的錢，又偷偷溜走的樣子了。

費爾摩邀我搬去和他同住。早上費爾摩曾用力把我搖醒，然后在枕頭上留下十法郎。我總是一直窩到中午才起床，除了把書寫完，我沒什么事好做。

書的事我反而不急，因為我感覺沒有人會接受它。反而費爾摩對這本書興致更高，他進門第一件事是走到桌子前面，看我又寫了幾頁。

剛開始他的熱心頗令我感到欣慰，后來我覺得很煩，尤其是寫得不順的時候。他總是到處亂翻，一定要找出新寫的東西。當(dāng)我沒有什么新東西可滿足他的時候，我感覺我就像他曾經(jīng)收留過的一些婊子。

我記得他曾經(jīng)這么說賈姬——“如果她偶爾讓我操操屁股的話，情況就不會搞得那么糟?！比绻沂桥说脑?，我一定樂意給他操屁股:那比每天要喂他新稿子輕松多了。

米勒用他的方式描述了被催稿的煩躁，非常特別。昨天我剛學(xué)到:想得到讀者的認(rèn)同和共鳴，就必須真誠地表達自己的感受和意見。向讀者展現(xiàn)自己的“特色”，形成作者的“個人風(fēng)格”。這一點上米勒是很成功的。

費爾摩希望來的女人把他當(dāng)成藝術(shù)家，要給別人這種印象一點也不困難，因為租這房子給他的是個畫家?？上н@些畫都很超現(xiàn)實，并沒有為他帶來什么好印象。

后來史威福特常常來找我們，費爾摩很崇拜史威福特，他說他是天才。在史威福特的要求下我開始留胡子，他要我坐在窗子前面，背對著埃菲爾鐵塔，因為他想把埃菲爾鐵塔也畫進去。此外，他希望打印機也出現(xiàn)在畫里。

大概在這段時間，克魯格也常常來找我們。他一直堅決表示史威福特根本不懂畫。他一看到東西比例不對就覺得很生氣?，F(xiàn)在我的畫像就擺在畫架上，雖然畫里面什么不成比例，可是即使是一個部長也看得出那是一個留胡子的男人。樓下看門的女人對這幅畫感興趣，她認(rèn)為畫得很像，而且她很欣賞把埃菲爾鐵塔畫在背景上。

這個區(qū)域的景觀很吸引我，廣場邊有一堵高墻將營房隔開，下雨時候我常站在窗口看下面的活動，那好像是發(fā)生在另一個星球上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要按照課程來進行，而且課程一定是瘋子設(shè)計出來的。他們在泥濘中拼死拼活，號角一響就策馬往前沖，完全在四堵圍墻之中。

當(dāng)太陽出來的時候，你會覺得他們是全世界最可愛的人。他們那么聰明，那么懶散，那么逍遙自在。把這些人關(guān)在營房里面，叫他們整天出操，把他們區(qū)分成士官兵，那簡直罪大惡極。

這段話我理解成米勒是反對戰(zhàn)爭的。如果不是為了戰(zhàn)爭，操練這些士兵有什么用呢？

有一天晚上我散步回來，一個女人從臥房跳出來，“你一定是那個作家！”她是公主瑪夏。費爾摩本來打算跟她出去喝醉后帶她回來，結(jié)果半夜費爾摩一個人回來了。

事情是在香榭大道的噴泉廣場旁開始的。費爾摩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一個人坐在那里喝醉了，她非常自然的說道:“要不要一起坐？”立刻開始跟他講她的故事，講她的電影導(dǎo)演，講她怎么跳塞納河自殺等等。

她突然想要離開那個地方，想去跳舞。她找開皮包，抽出一張百元大鈔，問費爾摩:“你身上一毛錢也沒有嗎？”費爾摩說家里有支票簿，所以他們決定先回家拿支票。

回來拿支票的路上，他們又到“金魚酒館”吃了一點東西。她雖然已經(jīng)很醉，可是還是一直要保持她的尊嚴(yán)。

當(dāng)他帶她回來的時候，她本來是打算把她留下來的?？墒?，看她樣子那么聰明，脾氣又那么古怪，他決定暫時忍受她的胡思亂想，把那個偉大的時刻延后。他們出去的時候，他心情很好，心理很有準(zhǔn)備，如果必要的話，他可以在她身上花她幾百法郎。

這次她帶他去另外一個地方。跳舞跳到一半的時候，她突然離開舞池，眼眶噙著淚水。她解釋說，“我看到一個人，如此而已。”

“你支票有沒有帶嗎？”她說，“我們必須離開這里?！卑彦X找好以后，她又對他說:“你在樓下的衣帽間等我一下，我必須先打個電話?！?/p>

費爾摩在衣帽間等了二十分鐘，還是不見公主下來，服務(wù)員說她早就走了。一個穿著制服的黑人告訴說:“有沒有聽說沽頗樂？”

在沽頗樂的樓下，他找到了瑪夏，“你有必要這樣子溜掉嗎？”他說，“如果你不喜歡我，那你跟我講一聲就好了嘛……”

她突然火冒三丈，好像在演戲一樣，發(fā)泄完后，她開始哭哭啼啼?！拔爷偭?，”她夾纏不清地一直說她有多瘋狂，突然她想到一個主意:“我們?nèi)ゼt磚房！”

“大概要花多少錢？”費爾摩很謹(jǐn)慎地問她。

她毫不猶豫地告訴他可能要花不少錢。“可是，如果你帶我去紅磚房的話，我就答應(yīng)和你一起回去……”

費爾摩的牛脾氣當(dāng)場發(fā)作，“我情愿花五十法郎在法國女人身上，她們至少會回報你一點什么……”

費爾摩瘋狂地罵了瑪夏一頓，但她似乎一點也不生氣?！澳阒皇且粋€孩子，”她說，“你不懂禮貌。如果你今天晚上不想跟我在一起，那沒關(guān)系，我們明天下午五點到七點會在香榭大道的噴泉廣場。”

“我明天不會去那里……我們之間到此為止……”

可是，過沒幾天，公主就搬進來了。她是貨真價實的公主，但是她有淋病。費爾摩支氣管有毛病，公主得了淋病，而我則長痔瘡——這里的生活都不會無聊。

當(dāng)我看到她搬進來的時候，我在想:我又完了，又要另外找地方住了?？墒琴M爾摩馬上告訴我，他只讓她住到她情況稍微好轉(zhuǎn)。

費爾摩覺得她很好玩。早上要出門上班的時候，他會在她的枕頭上留十法郎，在我的枕頭上留十法郎?，斚恼业揭粋€可以賒賬的地方，十法郎一天對一個公主來說，當(dāng)然是太不夠看了。

早上我赫了一大跳，我不小心用了她的毛巾。我們叫她毛巾要掛在定位，可是她一直講不聽。還有就是廁所，我試著用一種長輩的口吻告訴她廁所怎么用，結(jié)果她說:“狗屎！如果你那么怕的話，那我去咖啡館上好了?！?/p>

她來了之后什么事都不對勁。首先是她不想和費爾摩上床，因為她月經(jīng)來了。她的月經(jīng)持續(xù)了八天。我們后來懷疑她是故意裝的，可是她真的不是裝的。我整理房間時在床底掃到一塊沾著血污的月經(jīng)帶。她什么東西都塞在床下，只有要上床睡覺的時候才整理床鋪。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看俄文報紙。

哪里找來這么一個妙人啊！我簡直拍手稱快。在這本把女人物化的小說里，這里簡直看到了女人的勝利。

她的怪異是沒有止境的。月經(jīng)浪潮退去，休息也休息夠了，腰也結(jié)實地長了一圈肉之后，她還是不肯和費爾摩上床。她說她只喜歡女人，要和男人上床，她必須先受很多刺激才行。

為了看她說的是真還是假，有一天晚上我們陪她去一個她講的那種地方。到那里之后，隔壁的英國男人跟我們聊起來，他很中意一個妓女，是個黑妞，希望我們幫他講價錢。

這個黑妞很有意思，她說英國人的價錢她可以將就湊和，不過她希望費爾摩也捧捧她的場，費爾摩答應(yīng)了她。

公主在旁邊全部聽到了，老大不高興，好像是受了很大的侮辱。費爾摩說:“你不是想要看點刺激的嗎？到時候你就看我搞好了！”

她不想看他，她想看公鴨搞，“沒問題，”他說，“我每天都跟公鴨一樣……”他們兩個你一句我一句，最后弄得沒辦法，只好給她叫了一個妓女，讓她們互相搔癢逗樂……

這劇情，一般人都想不出來，讓人瞠目結(jié)舌

費爾摩和黑妞出來的時候，我看得出她剛才一定是使盡了渾身解數(shù)。想到這里，我口水差一點流下來。我的感覺費爾摩一定有察覺到。他突然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百元大鈔，亮到我的面前，然后說:“我看你可能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打一炮，拿去吧，去挑一個女人好好打一炮吧?！彼恢睂ξ液芎?，可是我從來沒像這一刻那么感激他。

隔天晚上，在她喝夠了香檳，吃夠了魚子醬，在她又跟我們講了她人生歷史的另一章之后，費爾摩決定要搞她。他好像終于可以獲得他應(yīng)有的報酬了，她不再抗拒他，可是當(dāng)他爬到她身上，準(zhǔn)備把老二插進去的時候，她突然很平靜地說她有淋病。

他像木頭一樣從她身上滾下來，我聽到他跑進廚房到處找那塊黑色香皂，那是在特殊狀況用的。隔了一下子，他手拿著毛巾站在我的床邊，對我說——“你能想象嗎？那個狗屁公主有淋?。　?/p>

不管怎么說，隔天晚上他決定冒險一次。不過他要戴保險套，這樣危險性比較小?？墒?，戴保險套他還是沒搞成，她太緊了?！八麐尩?，這實在太離譜了，”他說，“我怎么想也想不懂，如果不插進去，別人怎么能給她淋病？莫非那人老二出奇得?。俊?/p>

費爾摩屢戰(zhàn)屢敗，最后只好自動休兵。現(xiàn)在他們像兄妹一樣躺在一起，在那里做亂倫的夢。

這場景簡直叫人笑到絕倒。

現(xiàn)在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為她治病。費爾摩認(rèn)為，如果把她的淋病治好，她就會變松一點。很奇怪的想法。在我們嚴(yán)格監(jiān)督下，瑪夏開始自我治療。

天氣開始變冷的時候，公主消失了。臥房凍得跟冰箱一樣，只有火爐四周一小塊地方真正感覺暖和。因此瑪夏就自己找了一個被閹掉的雕刻家，搬過去和他一起住。

雖然整本書大部分都是性，公主瑪夏卻無比戲劇性地不提供性，她跟費爾摩是純友誼，或者說是精神之戀。我不知道米勒這樣寫的意圖，但我真的笑到肚子疼。

瑪夏走了之后，我和費爾摩常常圍在火爐邊喝燒酒，談一點美國的往事。我們常常整個晚上比較巴黎和紐約的各種特色。

后來我們總會談起惠特曼?；萏芈?，肉體和靈魂的詩人。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詩人。

歐洲博物館填滿了掠奪來的寶藏，可是歐洲一直缺乏一種自由健康的精神，一種人應(yīng)該有的精神。歌德也許是最接近的，可是相形之下，歌德還是有一點僵硬。

歌德的寧靜，那種冷靜、奧林匹亞式的姿態(tài)，說穿了只是德國布爾喬亞神明的一種恍惚的昏睡狀態(tài)。歌德是某種東西的結(jié)束，惠特曼是另一種東西的開始。

巴黎的冷，美國人根本無法了解，那是一種外在的冷，也是一種心理的、內(nèi)在的冷。這里雖然凍不死人，可是這里也從不解凍。他們也學(xué)會保護和安全，為了讓自己在舒適中腐爛。

睡在雨中這些襤褸乞丐，他們有什么用處呢？他們能帶給我們什么好處呢？他們頂多讓你心痛五分鐘，如此而已。

東野圭吾的《嫌疑人X的現(xiàn)身》里面也描述過天橋下面的乞丐，說他們只是一個時間的標(biāo)記而已。

我還是無法不去想理念和生活之間的鴻溝。理念必須和行動結(jié)合在一起；如果沒有性，如果理念里面沒有活力，那就不會有行動。

費爾摩滿腦子關(guān)于黃金的理念。他說，那是黃金的神話。法國人把黃金藏在離地面很深的防水地窖里面。我很喜歡這個設(shè)想。他說，黃金會越來越少見，它慢慢會變成一種神話，以后會很少拿來使用。好極了！我在想，如果我們舍棄理念、服裝、道德等等的黃金標(biāo)準(zhǔn)，這個世界會變成什么樣子。

揚棄文學(xué)的黃金標(biāo)準(zhǔn)一直是我的寫作理念。我主要是要呈現(xiàn)一種感情的復(fù)活。也就是說，在一種精神錯亂的狀態(tài)下，人的行為是什么。

我要在肚臍的基礎(chǔ)上創(chuàng)造一個世界，而不是在一個被釘死在十字架的抽象理念上。在這個世界里面，你可能會看到一些被忽視的雕像。

米勒終于站出來說明他寫的是什么了。如果還被人誤解，那我覺得是讀書的人們故意跳過了這些內(nèi)容，而只接受他們想接受的那些。

看到那沒有縫合的黑暗傷口，我腦中有一道深縫突然裂開，過去我刻意或漫不經(jīng)心加以封存的意象和記憶，一下子全部稀里嘩啦地涌出來，就像螞蟻從路邊的縫隙涌出一般。

我再次看到畢加索筆下那些伸展著肢體的巨大母親，她們的胸脯爬滿了蜘蛛，她們的傳奇深藏在迷宮里面。摩莉.布倫一直躺在骯臟的床鋪上。廁所的門上有幾只紅色粉筆畫的老二，呈母吟著悲歌。

人類偉大的妓女和母親，血管里流著酒精。一切娼妓的母親，在你的對數(shù)墳?zāi)怪?，一只蜘蛛正在?qū)趕我們，一只蜘蛛，一個惡魔，她的笑聲即將把我撕裂。

在那個沒有縫合的黑暗傷口、那個令人厭惡的深淵、那個擠滿人的城市的搖籃中，一個小丑誕生了。當(dāng)他往下看的時候，他看見自己是撒旦，當(dāng)他往上看的時候，他看見自己是純潔的天使，一只長著翅膀的蝸牛。

當(dāng)我看進那個裂縫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等號，世界處在一種平衡狀態(tài)，一個變成零的世界，上面沒有殘留任何東西。

我想全身穿進那個裂縫，直穿到眼睛的部位，讓我的眼睛猛烈地轉(zhuǎn)動，讓它們變成一雙珍貴、瘋狂、犀利的眼睛。當(dāng)眼睛開始轉(zhuǎn)動的時候，我就可以再次聽到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語言。

當(dāng)我注視著妓女被操翻的穴，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我的眼底下，一個逐漸傾頹崩塌的世界。一個使用過度，磨得像麻風(fēng)病患者的頭額一樣光亮的世界，如果有人敢把他對這個世界的想法全部說出來，那這個世界一定沒有他立足之地。

如果有人敢把他心里面想的東西全部翻譯出來，把他真正的經(jīng)驗原原本本地寫下來，我想，這個世界一定會被瓦解，會被炸得粉身碎骨，炸成一些無法再分解的碎片和原子。

如果有人對那些被貼上猥瑣標(biāo)記的現(xiàn)象愿意抱著一點神秘的感覺，那這個世界準(zhǔn)會裂成兩半。這種猥瑣所引起的恐懼，這種事物被操翻的干枯現(xiàn)象，使得這瘋狂的又看起來就像一個洞穴。創(chuàng)造人類的母親兩腿中間夾的，就是這個巨大而空洞的裂縫。

如果這個世界只剩下一個開裂的傷口，那它就必須吐出一些東西來，哪怕吐出來的是蛤蟆、蝙蝠或侏儒。

地球不是一個健康舒服的荒禿高地，而是一個四肢伸展的女性，她柔軟的軀干隨著海洋的波浪起伏擺蕩；她在汗水與痛苦的冠冕下蠕動。她赤裸而性感地在布滿紫色星光的云氣中運轉(zhuǎn)。從豐滿的胸部到光潔的大腿，她全身散發(fā)著憤怒的熱情。

我是一個零，我看到周圍的一切全都變成嘲諷。我有我狂樂的時刻，我冒著閃亮的火花唱歌，我歌唱赤道，歌唱她的紅毛腿，歌唱正在沉沒的島嶼。

一發(fā)炮彈從太平洋射過來，掉進太空。我聽到炮架像貓腳一樣輕輕地轉(zhuǎn)過來，看著炮管一直嘔吐:天空凹陷，星星全部變黑。

今天我從沉睡中醒過來，像在祈告一樣重復(fù)對自己說——“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它能制造快樂。

想到我過去崇拜的一些偶像，有些事情使我不禁掉下眼淚:中斷、混亂、暴力，特別是他們所引起的憎恨。他們?nèi)肯菰谧约旱募S坑里面。都是一些唯美派。他們的唯美正是我的糧食:那代表一種掙扎，這種掙扎讓全身的神經(jīng)都繃得緊緊的，而這恰是一種精神不協(xié)調(diào)的表現(xiàn)。

在日常的騷擾和侵犯之后，在那些庸弱與怠惰者廉價動人的惡毒之后，我看到人生的巨大橫逆，而一個想要創(chuàng)造秩序的人，一個因為充滿意志而要播下沖突和爭論的種子的人，這樣的人勢必一次一次地受火刑，一次一次地上絞刑臺。

我曾經(jīng)想，努力做一個人應(yīng)該是人生最高的目標(biāo)，可是現(xiàn)在我知道，那是死路一條。今天我要很驕傲的說，我不是人，我不屬于人類和政府，我和信條與主義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我和人類嘎嘎叫的機器無關(guān)——我屬于地球！

我的言語背后是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而我吐出來這些不倫不類、可有可無、酒氣沖天的穢物，將會不斷的流過在這個容器出現(xiàn)的每一代心靈。屬于這個族類的人必須站在高處，口中念念有辭，然后把自己的內(nèi)臟掏出來。這樣對而且正當(dāng)，因為他應(yīng)當(dāng)！

當(dāng)我想起史塔夫洛金的時候，我就會想到一個神一般的怪物，他站在高處把自己的肚腸拋給我們?！陡侥д摺愤@本書讓大地為之震動:因為在某一場災(zāi)難里面，大部分的人性已經(jīng)被埋藏掉，永遠(yuǎn)被抹殺掉。

杜斯妥也夫斯基是所有那些矛盾的總和。一個人要不是被這些矛盾癱瘓掉，就是被送上高峰。我們永遠(yuǎn)沒有機會再看到一個人把自己擺在神秘的核心，用他的閃電為我們照出黑暗有多廣，又有多深。

今天我終于注意到我的血統(tǒng)。我知道我的祖先是人類神話的創(chuàng)造者。這些人全部融合在我身體里面，這些人造成我的混亂和我的狂歡。我說我不是人，那是因為我的世界充斥了太多人的枷鎖，因為做一個人似乎是一件可憐、難過、悲慘的事情，要被那么多意識限定，要被那么多道德和規(guī)矩約束，要被那么多口號和注意界定。

我想要到陡峭荒脊的高山上遨游，我要去見識那一種“超時間”的歷史，我要一個河流的世界，我要的是可以流成海洋的河流，像莎士比亞和但丁，一種不會在過去的空洞中干涸的河流。我希望我們有一個新的世界，一個會制造狂歡而不是放干屁的世界。

也許我們的命運已經(jīng)注定，注定我們不會有什么希望，沒有任何人例外。就讓我們反抗而怒吼，為戰(zhàn)爭而吶喊吧！讓我們圍在火山口跳舞，這是最后一支舞，讓我們跳到死！

我們這個時代偉大的盲眼彌爾頓說:“我喜歡一切會流動的東西?！笔堑?，我也喜歡一切會流動的東西。我喜歡一切會流動的東西，包括把不會發(fā)育的種子沖走的月經(jīng)浪潮。一切可以把我們帶回永遠(yuǎn)沒有終點的起點的東西。所有會流動、會融化、會交混、會分解的東西，在流動的過程中會得到凈化，會忘身之所以，終至和死亡與消解的偉大旅程流的所有膿血和穢物。

經(jīng)過圣多明尼克街的時候，我們看到廣場邊的圣克罷提爾教堂，人們正要進教堂望彌撒。費爾摩也想進去望望彌撒。

教堂里燈光昏暗，氣溫華氏五十五度或六十度（差不多13～15攝氏度）。這個教堂像一個巨大而陰森的墳?zāi)梗У空哌M進出出，感覺就像通往冥界的會客室。

在地窖深處制造的難以言喻的換歌，像無數(shù)的花椰菜在黑暗中哭泣。裹著尸衣的人臉上露出沮喪無助的神色，口中念念有辭，就像乞丐要飯時那種恍恍惚惚、口齒不清的樣子。

世界上一直存在這種事情，這我知道，我也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屠宰場、停尸間和解剖室那樣的地方。本能上我們會避免去這些地方。

在馬路上，你會看到各式各樣的癡呆癥，神父的癡呆根本沒有什么特別。他們已經(jīng)白癡了兩千年，對這種白癡我們早就習(xí)慣了。

可是，當(dāng)你突然被放逐到他們的國度，看他們在那個小世界里面吵的像個鬧鐘，你的感受可能會完全不同。

有一陣子，我?guī)缀蹰_始感覺到，這些滔滔不絕的咿咿哦哦似乎有什么意義在。有一件事情正在進行，好像是一場默劇，在整個基督的王國里面，在某個規(guī)定的時刻，穿著黑衣服的人匍匐在神壇前，神壇上站著神父。他一手拿著一本小書，另一手拿著一只搖鈴或噴霧器，嘴里對他們念念有辭，用的是一種已經(jīng)完全失去意義的語音，即使你分辨得出他講的是那些字。

神壇上一群穿得像天使的小男孩圍著他，有的唱高音，有的唱低音。一群純潔的羔羊。全部是穿裙子、沒有性別的人，就像神父一樣。

在昏暗的燈光中，我很專心地在看，我又著迷又困惑。幾乎遍布整個文明的世界，真是不可思議。不管刮風(fēng)下雨還是出太陽，不管打雷下雪還是落冰雹，不管戰(zhàn)爭饑荒還是瘟疫，一切還是照樣進行。同樣的惡劣氣溫，同樣的咿咿哦哦，同樣的高筒鞋，同樣的合音小天使。出口出放著一個小小的奉獻箱——為了讓神圣的工作維持下去。

我們到處走來走去，瞎走胡逛，翻著外衣的領(lǐng)子，除了偷偷講兩句笑話，嘴巴動也不動，而且又不跟人家書十字，樣子一定特別引人注目。如果不是費爾摩堅持在儀式進行中從神壇前面走過去的話，我想大概也不會有人管我們。

我們安然通過神壇前面，慢慢走向一道光亮的缺口，這個時候，一個神父突然從昏暗的神壇走下來，把我們兩個攔住。他想知道我們要去哪里，我們想干什么。我們很有禮貌地告訴他，我們在找出口。他一句話沒說，緊緊地抓住我們的手，打開一個邊門，然后把我們推出去，我們跌跌撞撞地掉進白茫茫的天光中。

事情實在太突然，太出乎意料了。走在人行道上，我們還迷迷糊糊的，沒有清醒過來。我們走了幾步，然后本能地回過頭去:神父還站在門口的臺階上，臉白得像鬼一樣，猙獰的表情看起來簡直像魔鬼。他八成快氣炸了。

可是看到他身上穿著長裙，頭戴著那頂瓜皮帽，那模樣實在太荒謬了，所以我們?nèi)滩蛔」笮?。我們兩個就當(dāng)著這個神父的面一直笑。

他大概很困惑，不過隔了一下子，他突然沖下臺階，對我們揮著拳頭，樣子好像很當(dāng)真。沖出教堂的墻圍之后，他開始朝我們狂奔。我抓著費爾摩的衣服開始跑，他像白癡一樣跟我說:不要，不要！我不要跑！”我對他大吼:“我們最好快一點閃，那家伙已經(jīng)瘋了?！比缓笪覀円恢迸艿脚懿粍?。

在佛羅里達，我曾經(jīng)在那里逗留過一陣子。那時候正是佛羅里達的房地產(chǎn)大發(fā)利市的時候，可是當(dāng)我去的時候，形勢已經(jīng)太壞。全世界的流浪漢和許多以前沒有流浪過的人，似乎全都流浪到俠克遜維爾這個地方來了。所有的地方都擠滿了人，到處瘋狂爆滿，到處掛著客滿的牌子。

有一天晚上我們實在走投無路，所以我就拉著我的朋友去一家猶太教會堂。當(dāng)時會堂正在做禮拜。禮拜一結(jié)束，我立刻走進教士的書房，說我想跟他聊一聊。他一直很熱心地接待我——在我表明來意之前。

可是接下來他似乎嚇呆了。其實我只不過是希望他能收留我們，但是從他看我們的表情，你會以為我們是要把他的會堂租下來開保齡球館。

他突然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栁沂遣皇仟q太人。我說我不是，結(jié)果他更生氣。他請問我那我為什么要找猶太教士幫忙。我很天真地告訴他，我一向?qū)Κq太人比較有信心。但是他一點也不領(lǐng)情，說不行就不行。

為了打發(fā)我們，他寫了一張便條，叫我們?nèi)ゾ仁儡娫囋嚳?。救世軍?dāng)然不能為我們提供什么。最后我們只好去公園，在板凳上躺下來。當(dāng)時正在下雨，我們用報紙蓋在身上。

我們躺了不到半個鐘頭，一個警察突然走過來，用手掌重重地打我們。事先一點警告也沒有。我們立刻跳起來，邊走邊跳舞。我真覺得沮喪透頂，窩囊透頂，搞得我?guī)缀跸肴グ咽姓ǖ簟?br>

隔天早上，我們一大早就去敲一個天主教神父的門。這次我讓我的朋友發(fā)言，他的眼睛又柔又藍，而且必要的時候他可以讓它們掉出眼淚。修女叫我們在門廊等著，幾分鐘后神父出來，他喘呼呼的，像個火車頭。

他請問我們這么早把他吵起來是為了什么。想找一點東西吃，找個地方睡。慈愛的神父立刻問我們是從什么地方來的。從紐約來。紐約來的是嗎？孩子，那你們最好趕快回紐約去。這句話一說完，他立刻砰的一聲把門關(guān)上。

我們像兩艘喝醉酒的破船無助地漂來漂去。大約一個鐘頭之后，我們碰巧又漂到這個神父住的地方。他正從巷子里把一輛大轎車倒出來，經(jīng)過我們的時候，他還噴了我們一臉的煙。意思好像是說——“你們吃煙吧！”

那是一部很漂亮的大轎車，車屁股還有一對備胎，而那個慈愛的神父就坐在方向盤后面嘴里叼著一支大雪茄，那么粗，而且那么香，八成是柯羅那雪茄。我看不出他是不是穿裙子，只看到他嘴角流著肉汁，還有那支散發(fā)著五毛錢香味的雪茄。

我被安排了一個工作，去荻鄉(xiāng)教小孩英文。這是一個有錢人兒子干的工作，對我來說，只是一個煉獄。

在荻鄉(xiāng)我認(rèn)識了駝子，走路一跛一跛的，他帶我見領(lǐng)導(dǎo)。接著是訓(xùn)導(dǎo)主任，總務(wù)主任，校長，還有一群老師，他們是很乏味的一群人，既不會快樂，也不會悲哀。當(dāng)我想找他們一起出去喝兩杯的時候，個個面有難色，我再也不理他們了。

鎮(zhèn)上的音樂不是像鬼叫，就像放屁。食物不是太淡就是太咸，只有卡路里，沒有料理。只是讓我們把命保住，如此而已。木頭也不夠，只能自己去街上撿柴燒。

教這些可憐蟲英文，有什么用呢？我不知道他們希望我談什么。我總是覺得悲哀，空洞而凄涼。才來一個禮拜，我就覺得好像已經(jīng)在這里呆了一輩子。周圍的景物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陰森的走廊漆黑一片，我覺得總是有一支手提著我的衣領(lǐng)，準(zhǔn)備把我拉回去。我進門之后，立刻把門鎖起來，才覺得安全。

有一天，卡爾來電報說有一個空缺。我立刻回電報給他，收到車費，我立刻奔到車站，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像俗話說的，一種法國式的告別。

卡爾跟一個十五歲的女孩住在一起，她父母來把她帶走，父親看到卡爾看莎士比亞，感動得要死，母親把屋子翻得亂糟糟，找女孩的手表，結(jié)果卡爾很喜歡她——女孩的媽媽。

日子又跟從前一樣，我，卡爾，范諾登三個人一起上班。范諾登告訴我費爾摩住院了，神經(jīng)好像出了點問題。她有個女友叫姬娜，懷孕了還得了淋病，費爾摩出院之后被連哄帶騙跟姬娜訂了婚。

一天我碰到費爾摩，他說:“現(xiàn)在我只剩下半個鐘頭，她管我管得很緊?！蔽覇査烤瓜胱龅氖鞘裁矗克f:“我想回去，想跟大家一起，我希望聽到大家講英文。”

我建議他現(xiàn)在就走。取出他母親寄來的錢，辦好簽證，馬上就走。費爾摩決定給姬娜一筆錢，他最擔(dān)心她會自殺。我讓費爾摩給姬娜寫一張明星片，我會帶給她。

答應(yīng)了費爾摩一大堆事，其實只是為了安撫他，把他送走之后，我把明星片看了幾次，撕成幾片，扔進水溝。錢我也不可能拿給姬娜，而是留給我自己。

我想到文中他趁女人走開，拿走錢包里面的錢，偷偷溜走的情形，沒錯，這是“我”的風(fēng)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