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郴州旅舍
秦觀(宋)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煽肮吗^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shù)。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注釋:
秦觀:北宋婉約派詞人,為“蘇門四學(xué)士”之一,詩見賞于王安石,元豐八年(1085年)進(jìn)士,元佑初,因蘇軾薦,任太學(xué)博士,后被劾以“影附蘇軾,增損《實錄》”,貶監(jiān)處州酒稅。繼迭遭貶謫,編管雷州、后放還橫州,卒于藤州(今廣西藤縣)。
津渡:渡口。
可堪:那堪。
驛寄梅花:陸凱在《贈范曄》中有“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寄一枝春?!?/p>
魚傳尺素:東漢蔡邕《飲馬長城窟行》中有“客從遠(yuǎn)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這里指代書信。
砌:堆積。
無重數(shù):數(shù)不盡。
幸自:本自,本來是。
為誰:為什么。
賞析:
? ? ? 作者因新舊黨之爭接連被貶,此詞作于被貶郴州次年。
上片:
? ?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開篇兩句寫遠(yuǎn)望之景,“霧”與“樓臺”以一“失”字相接,“月”與“津渡”以一“迷”字相連,眼前之景頓時有了動感,樓臺在霧中慢慢隱去,渡口在朦朧的月色下漸漸消失,由先前的見,到不見,再到迷失,這一過程隱含著漫長的時間及心路歷程,既是寫實,同時也體現(xiàn)了作者內(nèi)心的凄迷,前途一片迷茫,理想中的桃源無處可尋,“望斷”二字竭盡目力所極,結(jié)果是“無尋處”,失望恰似這濃霧、月色,揮之不去。
? ?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痹~人充分調(diào)動起觸覺、聽覺、視覺,“孤館閉春寒”,寒意緊鎖,孤獨清冷之感撲面而來,更有那杜鵑聲聲,穿過緊閉館門而來,寒意疊加惹人傷感的杜鵑聲,平添了幾分凄冷,一抹斜陽,是詞人所居環(huán)境唯一的暖,卻又是殘陽日暮,一“暮”字將作者內(nèi)心尚余的一絲慰籍直接抹去,歸鄉(xiāng)無望,接連遭貶,前程更是無望。情由景出,這重重疊加的意象,反襯出作者透徹心骨之“寒”。
下片:
? ?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shù)?!边^片兩句用典,意為收到遠(yuǎn)方親友的書信與問候,然而這些溫暖的問候,卻徒增了詞人心中的惆悵,一“砌”字巧妙地將心中看不見的無形的恨,化作了有形可觸的磚墻,“無重數(shù)”又從數(shù)量上言其高,墻愈高,恨愈深。此恨為何恨?或許與此時自身飄零有關(guān)。
? ? ? “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蔽矁删渥髡吖P鋒一轉(zhuǎn),對著郴江發(fā)出千古一問:郴江啊,你本繞著郴山而流,為什么要向瀟湘流去?這一問,看似無理,然而正是這無理,卻進(jìn)一步體現(xiàn)了詞人心中無重數(shù)的恨,含蓄而婉轉(zhuǎn)地表達(dá)了對當(dāng)時政治的不滿,以及對自己被卷入這一場新舊黨之爭的深深無奈及嘆息。
? ? ? 此詞語言清麗,委婉含蓄,作者將自身的失意與不滿,通過景物的層層疊加,內(nèi)心的悲傷也層層疊加,最后的癡問,將內(nèi)心的傷痛推到極致。
? ? ? 葉嘉瑩《唐宋詞十七講》評:“頭三句的象征與結(jié)尾的發(fā)問有類似《天問》的深悲沉恨的問語,寫得這樣沉痛,是他過人的成就,是詞里的一個進(jìn)展?!蓖跏康潯痘ú菝墒啊吩u:“高山流水之悲,千古而下,令人腹痛!”

參考網(wǎng)站:古詩文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