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跟太宰治學頹廢,是不是矯情?“人間失格”到底表達什么?

當代大量中國年輕人把太宰治的《人間失格》當作枕邊書,動不動把“生而為人,我很抱歉”的句子發(fā)在朋友圈,轉(zhuǎn)眼第二天就會發(fā)一張美食圖,配上安慰自己的句子。這樣的操作到底是矯情?還是真的被生活逼得走投無路?好像生活也沒那么慘。

太宰治一生五次自殺,自其中有三次和不同女人一起自殺,卻被稱為“偉大的墮落”?;仡櫶字蔚囊簧鄯e很多可大可小的“頹廢”時刻,變成了“無賴文學”的創(chuàng)作源泉。

太宰治出生于一個地主家庭,他的家庭在當?shù)叵喈敻辉!L字蔚母赣H津島原右衛(wèi)門,曾任眾議院議員,后當選貴族院議員。而他的母親自于長期多病,所以太宰治小時候從三歲到八歲的生活都是由姨媽和名叫“竹”的保姆陪伴成長的。白天與和“竹”在一起讀書,晚上和姨媽在一起入睡。這使得他有戀母情節(jié),在文學作品中展示出來大量的描寫女性。

戰(zhàn)前的日本,家族中奉行的家長制和長子繼承制,而太宰治在家中的身份是排行老六,盡管生活富裕,但是太宰治在家中也是地位低下的人,小時候舉手投足都要看兄長們的臉色,甚至他沒有單獨的臥室,這讓他感覺自己在這個家中的地位是“多余”的。也恰好是因生活上的富足,讓他有多余的時間來消沉意志和頹廢。外人來看,這頹廢就是閑出來的。

太宰治的思想,總是游離于對家族的依賴和背叛之間,讓他產(chǎn)生了無限的矛盾。他借《斜陽》里的富二代發(fā)問:“姐姐,我們有罪嗎?生為貴族,這是我們的罪嗎?”

太宰治原名叫津島修治,后來他給自己起了個筆名——太宰治,太宰兩個字的日本發(fā)音翻譯過來是墮罪的意思。

在16歲的時候,發(fā)表了作品《最后的太閣》。這一年認識了一個藝伎叫“小山初代”。

后來太宰治接觸了馬克思主義思想,當時的太宰治努力反抗地主階級的暴行,但自己偏偏是大地主兒子,為身份痛苦地掙扎,1929年20歲的他第一次嘗試服用催眠鎮(zhèn)靜劑試圖自殺,但是因為量不夠大,沒死。

第二次自殺發(fā)生在1930年,太宰治在東京帝國大學法文科讀書,法文他是一點也不懂,還沉湎于共產(chǎn)黨的非合法運動,以至于學業(yè)荒廢、不斷留級而被人嘲笑。這一年他結(jié)識了銀座酒吧女招待——有夫之婦:田部木津子。兩人相約一起自殺,吞下安眠藥后,女人死了,太宰治因為吞得不夠多,又沒死成。太宰治對田部木津子深有愧疚。

“九·一八事變”以后,共產(chǎn)主義運動接連失利,使得太宰治對左翼運動(頌揚毛澤東思想的文化大運動)感到絕望,加上參加東京都新聞社求職失敗,這無疑是一個恥辱,1935年,太宰治獨自到了鐮倉山上吊,不知是自己下來的還是繩子斷了,“脖子腫脹得厲害,一圈印痕處都已紅腫潰爛”(《東京八景》),反正又活下來了。

第四次自殺發(fā)生在1937年,太宰治此時受腹膜炎的折磨,和前面提到的小山初代相約至群馬縣的水上溫泉,服安眠藥自殺,還是由于量不夠大,兩個人都活了下來。

1945年日本戰(zhàn)敗,人們對天皇的信仰破滅,取而代之的是喪失價值主體,價值觀混亂。1948年6月13日,太宰治進行了終結(jié)式的第五次自殺。此時他深受肺結(jié)核的折磨,與他的女讀者山崎富榮一起在玉川上水投水自盡,這次二人用紅色的帶子捆綁在一起,并且是緊緊地抱住對方跳入水中,誰也沒能幸存下來。太宰治的遺書寫著:“我就是一顆小草,在這個世界的空氣和陽光中難以茍活的小草。我的生命中欠缺或缺少一種素質(zhì),茍活至今,已盡了最大的努力?!?/b>

山崎富榮

太宰治自殺是不是鬧著玩的?前四次都沒有成功是為什么?

日本評論家奧野健男評價太宰治,說他“不斷地毀滅自己,決不掩飾自己的不足之處,反而使之不斷深化。這樣一來,使得他叛逆于即成的社會、文學乃至一切的現(xiàn)實。”

其實太宰治內(nèi)心,還是希望好好活著,在早年《女生徒》作品中,他寫到:“粉紅色的暮靄悠悠地漂流,把我的身體團團圍住。發(fā)絲一根根靜靜地閃耀著微弱的粉紅光芒……‘我好想愛這世界’!我熱淚盈眶地想。(中略)好想美麗地活下去”,“我們想要有好的生活。也正因如此,懷抱著正確的希望、野心。”

也正是因為這部《女生徒》,使他獲得“北川谷透獎”(雖然北川谷透也是自殺死的)。

后期太宰治創(chuàng)作題材大多是描寫的無業(yè)者、賭徒、吸毒者、流浪漢、窮人、妓女、酒鬼等。其次在寫作手法上,他不同于傳統(tǒng)小說,整體上的描述簡潔明快。最后在整體的思想表達上,一直緊緊固繞著幾令主題.“頹廢”、“虛無”、“消極”、“罪”、“死亡”、“自殺”等。

《人間失格》是太宰治的代表作,它的另一個譯名是《喪失做人的資格》,里面每個人都在幻想著美好,卻都做著不思進取的事。葉藏討厭并渴望變革社會,卻做著和每個貴公子相同的事,與崛木整日吃喝嫖賭、酒色人生;常子放棄了去見在監(jiān)獄的未婚夫,選擇了和葉藏自溺;良子想成為賢妻良母,卻在被玷污之后整日惶惶不安……

他致力于描摹邊緣人的心理狀態(tài),卻畢生無法提供解決方案,這沉重的問題,注定令他走入虛無而無法脫身。

有專家說:“太宰治自殺,好像是求死,但似乎也是求生的,甚至很求生。他每次自殺,其實都是因為求生的破滅?!比毡久髦未髮W教授齊藤孝也曾說:“想要在人的世界里好好地活下去,那種不能實現(xiàn)的焦慮以及想要認認真真活著的渴望才是他的本質(zhì)。”

可能太宰治太寄托于通過死亡,來獲得重生,他很想好好活著,但是對于自殺這事太投入,太過寄托,沒有尋找其他的方法緩解自我內(nèi)心,最終走向死亡。

最終,無法找到“好好活著”解決方案的對太宰治,自殺是一種“自我選擇”,在《虛構(gòu)的彷徨》中,他說:“我覺得人有選擇生的權(quán)力,也有選擇死的權(quán)力?!?/b>

中國的青年人,從改革開放到現(xiàn)在,經(jīng)歷了從狂熱到溫和乃至頹喪的階段,尤其是90后這一代人,自認為本應(yīng)該是天之驕子,學校也一直高調(diào)地告訴大家,考上大學就會“出人頭地”。

萬萬沒想到,畢業(yè)之后他們看到的是階層固化、城鄉(xiāng)大變革、產(chǎn)業(yè)調(diào)整競爭加劇,這些都把所謂的前途嚴絲合縫地鎖住了,大量青年人從“天之驕子”一夜成為“文字民工”、“代碼民工”,巨大落差讓人無法適從,有人選擇墮入逃避現(xiàn)實。

特別是回想起父母巨大心血的默默支持,進入社會工作的他們,卻無法取得成就,自己也無法得到肯定,輕易地進入喪的生活狀態(tài),他們在尋找精神共鳴的時候,遇見了《人間失格》,此書書自然成為他們的精神鴉片?!吧鵀槿耍液鼙浮边@句話,就從他們的表達中溜出來了。

坂口安吾曾說“無賴派是偉大的墮落者”。太宰治所代表的無賴派,被文學界所稱頌,并不是因為引人向下,反而是引人向上,“墮落”“頹廢”背后所代表了自由主義、人性解放,或許正因頹廢,才顯光芒。他“不斷地毀滅自己”,“想要在人的世界里好好地活下去”,這是我們所需要認識和學習的。

參考引用資料:

[1]關(guān)森,宋鳳娟,透視無賴派文學的無賴藝術(shù)——以太宰治《人間失格》為佐例,《美與時代(下)》,2016年11期

[2] 趙雨婷,日本無賴派作家太宰治的文學思想探討,《青年文學家》,2014年36期

[3]謝衛(wèi)平,解惠杰,一個自殺者的生存渴望——對太宰治自殺之謎的解讀,語文學刊(外語教育與教學),2010年12期,第4-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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