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卿雪雙姝傳(9)

第九章 紅顏不知何處去

? ? 林安漠走到女兒的房門口,輕輕叩了叩門,來應(yīng)門的是侍女花染。借著月光看去,花染約莫三十五歲年紀,容貌平平,但一雙眼睛黑亮至極,顯得格外精神。見是鎮(zhèn)南王親至,花染忙福了福:“王爺萬福!”林安漠點了點頭,道:“今日是郡主生辰,去下兩碗長壽面來?!边呎f邊腳步不停,往里走去。花染點頭稱是,掩門離去。

? ? 房內(nèi)墨香幽幽,海安郡主正在臨窗寫字,一身月白廣袖流仙裙被晚風微微吹起,袖口碧綠絲絳在月光下泛著淡淡柔光。抬頭見是父親來到,郡主展顏一笑,說:“爹爹,快來看我今日寫的字好不好?”

? ? 林安漠上前看去,見是幾行簪花小楷,字跡工整娟秀,詩為“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彼认榈孛嗣^頂,道:“我女兒寫的自然是極好的。今日是你生辰,你哥哥可曾帶你出去花燈會上游玩?”

? ? 郡主整了整袖邊絲絳,搖頭道:“哥哥說話不算話,說好了在花燈會上見面,我等了又等,他卻派人來說有要緊公務(wù)在身,給我送了個面具算是賀我生辰,我只能自己逛逛就回來了,好生無趣?!?/p>

? ? 林安漠頷首說:“他在軍中事情忙也是有的,你要體諒他。這不,為父給你帶來一份厚禮,是皇后娘娘今日特特賜予你的紫金翠榴鐲,你看看可喜歡?”

? ? 郡主早見到父親手中螺鈿木盒精致可愛,打開一看見是一精美絕倫的手鐲。雖為郡主之尊見慣珠寶,到底還是少女心性,即刻套上手腕,又見手鐲寶石同兼紅綠兩色,喜道:“這倒是有趣得緊!”

? ? 林安漠正要答話,突然三條黑影破窗而來,舉著明晃晃的劍急向他父女二人襲去!

? ? 林安漠一驚:“何人放肆!”。為首刺客嗓音低啞道“鎮(zhèn)南王,我大楚多少熱血男兒死在你手中,今日我要拿你和你女兒的命來祭我大楚英魂!”說罷又是挺劍刺來,招招刺人咽喉。

? ? 林安漠到底是多年軍中主將,雖是以一敵三,也是沉穩(wěn)應(yīng)對。見身邊既無兵刃在手,一手舉起女兒桌上官硯向為首一人砸去,趁黝黑墨汁濺了對方一頭,暫阻對方腳步,又一手將女兒推到墻角邊,喝道:“不許出來,躲在這里!”還不等女兒回答,又上前與刺客交手。

? ? 只見三人劍法凌厲,齊齊向他刺去,林安漠就勢一滾,卸去劍風,以女兒毛筆為劍格擋橫刺。只是他雖是戰(zhàn)功赫赫的武將,但兩國交戰(zhàn)講究的是兵法和兵力,主將的武藝倒是其次。林安漠武藝雖好,終非絕世,加上他此時已年逾四十,兵器也不稱手,初時還能與之打個平手,時間一久,漸漸體力不支,又是以一敵三,因此終是落了下風,慢慢被逼到了女兒躲著的墻角邊。

? ? 此時只見三名刺客身手敏捷,其中一人挺劍向郡主刺去,林安漠手中毛筆已被砍斷,不由大吼一聲沖上前去赤手握住了劍尖,頓時滿手是血,他瞥見女兒站在墻角,一張芙蓉般的小臉神色躊躇緊張。? ?

? ? 林安漠豆大的汗滴從額頭滴落,不顧手上劇痛抓著刺客的劍對女兒叫道:“我攔著他們,女兒快走!”又有一人從后夾擊,林安漠趕忙回身格擋,此時第三人突然縱身躍起,持劍向他咽喉刺去!

? ? 林安漠此時已是窮途末路、無力還擊,眼見雪亮劍尖向自己咽喉刺來,不禁哀嘆一聲,閉上了雙眼。

? ? 突然,一只小手斜地從旁伸出,兩根手指就夾住了劍尖,手腕一抖,一把三尺長劍霎時斷作三截。

? ? 這一下變故出人意料,三名刺客仿佛吃了一驚,停下了攻擊。林安漠想象中的死亡并沒有到來,睜開眼睛看去,只見那救了他命的手柔若無骨,豐腴雪白,腕上一只鐲子光彩奪目,鐲上寶石在燈光映照之下發(fā)出碧綠光芒。

? ? 他微微頷首,仿佛全身無力地靠著墻角,臉色慘白如紙,說:“阿雪,好身手!”

? ? 三名刺客放下兵器,齊齊跪下道:“郡主恕罪!”為首一人拉下面紗,竟是府中副將。

? ? 郡主身子一震,顫聲說:“爹爹,你。。?!遍T口“咣”地一聲,端著兩碗面剛剛走來的花染手中托盤翻覆在地,雪白面條和翠綠蔥花此時看來甚為刺目。

? ? 林安漠手上鮮血直流,卻仿若不覺,輕輕道:“原來是你。。聽聞今日燈市上有個紅衣女子冒死救人,此女子年輕貌美、眸如琥珀。我一聽就疑心是你,只盼不是,可剛才眼見你的丫鬟捧出一件紅色衣裙,袖口殘破不堪,于是我吩咐副將如此演戲。。呵。。若非見到為父身處險境,你仍是將一身武功藏得這么深。。阿雪,我多希望不是你。???。。竟真的是你!”

? ? 這位海安郡主正是林清雪,與蘇卿軒分別之后回府偷偷換了衣衫,讓小丫鬟將破損紅衣趕去燒掉,滿以為父王還沒回府,今夜救人之事定可瞞天過海,誰知父王與屬下竟演了如此一場好戲。

? ? 當下她臉色煞白,擲了手中劍尖,身子輕顫道:“父王好手段,女兒自愧不如。不錯,今夜在燈市上救人的是我??僧敃r情況危急,若我不出手救人,死的就不是一個兩個了。我從小得父王教誨,為人處世當以仁字為先,利字為后,女兒如此行事,難道有錯嗎?”

? ? 林安漠似是痛苦不堪,揮了揮手讓手下退去,直視女兒道:“仁字為先不錯,但你如此行事可有計過后果?若是救人不成,你又有什么三長兩短,為父當何以自處?”

? ? 林清雪搖搖頭說:“父王睿智,當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绷职材剖钦玖⒉环€(wěn),身子一晃坐倒在墻邊凳上,微微怒道:“你長大了,為父已經(jīng)管不了你??墒悄氵@一身武功是從何而來?為父這些年在外帶兵練兵,竟沒有好好管教你!快給我從實道來!”

? ? 林清雪被他一逼,眼中似有淚光瑩瑩,但生性倔強,只是咬唇不語。林安漠見她如此倔強模樣,竟跟她的生母如出一轍,一時之間想起往事,更是怒氣攻心,喝到:“若敢欺瞞,你就即刻給我回海州去,一個月不許再出門!”林清雪氣得渾身發(fā)顫,要說什么又吞了回去。

? ? 此時一直站在門口默默不語的花染緩步走進,跪下沉聲答道:“請王爺息怒,郡主的武功都是奴婢所教,王爺要打要罰由我一人承受,請王爺萬勿氣傷身子,更不要遷怒郡主?!?/p>

? ? 林安漠一聽之下,氣得臉色發(fā)青,喝道:“原來是你!我念你是她。。。她帶來的人,才讓你服侍郡主,你竟然不安心教導她女德女紅,還傳她武藝讓她到處去撒野!來人啊,拖下去重打三十軍棍!”

? ? 林清雪大驚失色,求道:“父王不要!不要打花染!是我不經(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她會武功,也是我求她教我,她不肯的,都是我,都是我!你打我吧!”

? ? 林安漠擺了擺手,說:“四十軍棍,你再求一次,我再多打十棍,如何?”花染面色沉靜,向林清雪淺淺笑道:“郡主,不礙事的,請不要為奴婢擔憂?!?林清雪見她被侍衛(wèi)拖走,明明一身武藝也不反抗,頓時又是擔心又是內(nèi)疚,淚珠滾滾而下。

? ? 林安漠怒急攻心,只覺自己頭痛欲裂,揉了揉太陽穴,令道:“來啊,將郡主帶去宗祠跪著面壁思過,三天不準離開!”林清雪大怒,甩開侍衛(wèi)的手,向父親吼道:“你打我就是了,你竟打花染!我恨你!我恨死你了!”轉(zhuǎn)身走向宗祠。林安漠聞言全身一震,眼中似有不忍,但咬牙忍住,眼看女兒背影離去。

? ? 月轉(zhuǎn)星移,轉(zhuǎn)眼之間林清雪已在宗祠跪了兩個時辰,想起花染,仍是氣怒交加,又不知她此刻被打得如何了,只急得淚如雨下,對著林氏祖宗牌位哭訴父親的絕情??蘖税肷沃挥X淚眼模糊、渾身酸軟,縱是宗祠地板堅硬,也只能合衣湊合著歪倒在地上睡了一陣。

? ? 醒來不知是什么時辰,林清雪感覺又餓又渴。抬頭看見宗祠牌位前供奉著的幾個大蘋果。林清雪眼珠一轉(zhuǎn),爬上前去,向著牌位道:“爺爺奶奶、林氏列祖列宗在上,阿雪不是有意不敬各位祖宗,只是被父王責罰在此面壁思過,實在又渴又餓,現(xiàn)在借用一個蘋果,請不要介意,等我他日出去了,一定十倍奉還!”說罷又磕了三個響頭,這才爬起向那堆蘋果伸出手去。選來選去,看見底下有個蘋果特別鮮紅誘人,一定特別脆甜,于是伸手去拿,可是卻拿不動。

? ? 林清雪心想:“難道是黏住了?”用上內(nèi)勁去拿,仍是紋絲不動。她頓覺奇怪“我這一拿之下,一百個蘋果也拿起了,這是怎么回事?”推開上面的蘋果,細細看去,只見這蘋果竟是鐵的,上了色后與碟子鑄在了一起。

? ? 林清雪愈加好奇,雙手齊動,將那碟子一轉(zhuǎn),只聽轟隆一聲,牌位長桌慢慢移開,露出了一條向下的階梯,不知有什么機關(guān),階梯旁的小燈籠一齊亮起,把階梯照得清清楚楚。

? ? 林清雪心口怦怦直跳,心想“難道父王在我母妃離開之后竟金屋藏嬌?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古怪。”雖見階梯極長,望不到末端,但仗著自己武藝高強,也不害怕,拿了兩個蘋果,束了束腰間的銀鞭,放輕腳步向下走去。

? ? 走了約莫半刻鐘,階梯盡頭是一間密室,偷眼看去,密室里燈光搖曳,竟沒有人影。林清雪怕有機關(guān),從懷中掏出個蘋果向里扔去,見毫無動靜,才大膽走入。

? ? 原來密室不大,布置也極簡單,左邊墻壁上幾幅山水畫,似是名家手筆,右邊只掛著一幅人像。林清雪走近細細看去,畫上一對男女,男的正是她父王,仿佛二十多歲年紀,英俊不凡。她心想“我父王年輕時倒是個美男子?!?/p>

? ? 再看清那女子容貌,竟大吃一驚,只見畫中人低眉淺笑露出一對梨渦,膚白貌美、鼻梁高挺,與自己竟有七八分相似。畫像旁邊一行小字“此畫乃吾成婚之日由畫師所畫,自吾妻白海棠離去之后,吾日夜思之念之。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然此時生悔,又有何用?哀哉哀哉!”

? ? 林清雪身子發(fā)顫,伸手輕撫畫中女子,連手指也微微發(fā)抖,道:“娘親!原來我的娘親是這個模樣,原來我娘親叫白海棠!”林清雪出生后就沒有見過娘親,只知她姓白,連她叫什么名字也無人敢說。每每向父王和哥哥問起母親,他們都閉口不言,府中上下提起王妃更是噤若寒蟬。林清雪多方打聽才知道她于自己一歲之時就離開王府,如今不知所蹤。

? ? 此時一見娘親畫像,畫中人面目栩栩如生,淚光中看去仿佛娘親真的在朝自己淺淺微笑,林清雪頓時淚如泉涌,撲過去叫到:“娘親,我好想你!這些年我學武功就是為了能自己出府找你!一年前在海州府中,我偷聽父王與密探談話,探子回報說你在洛州,說你過得很好!我就想來洛州找你,可是我不知你的容貌,只知你姓白,這些日子我夜夜趁人不備出府探查,可是猶如大海撈針!娘親,我好想你!你為什么要離開我、離開父王?”這些日子來的委屈、被父親責罰的難過頓時化作淚水噴涌而出,仿佛娘親真的會聽到她訴苦一般。

? ? 趴在畫像之上哭到無力,林清雪淚眼模糊一瞥之下,只見畫像之上父母各自系著塊玉佩,仔細一看竟是兩枚一模一樣的鹿首虎身佩。她奇道:“這塊玉佩是父王給我的,我之前已給了小軒妹妹。怎么娘親也有一塊?是啦,這玉佩定是一對的。我現(xiàn)在有了娘親的畫像和名字,又知道她也有這么塊玉佩,我就可以出去找她啦!”思及至此,也不耽擱,馬上擦干了眼淚翻身站起,將母親畫像卷起,拿著就走。

? ? 走到門口,見墻邊桌上供著把短劍,劍身只有一尺來長,好奇抽開一看,只見劍身薄如蟬翼,微微發(fā)青,光澤如玉,劍柄上刻著“含章”二字。舉劍輕輕往桌角上一碰,桌子倏地被削掉一塊。林清雪暗暗咂舌“竟是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含章啊含章,從此以后你就跟著我吧!”當下把劍系在腰間,登上階梯,從祠堂窗口一躍而出。

? ? 先回到自己房間換上一套新紅裙,想了想又悄悄去父親書房,見父親不在,便偷了幾張銀票,心想“你關(guān)我一晚,我偷你幾千兩銀子可不過分?!?接著來到花染房間,悄悄從窗口探去,房中只有花染一人,臉色憔悴地趴在床上。

? ? 林清雪輕輕躍入,心急如焚:“花染,你沒事吧?”花染睜開眼,勉強擠了個笑容說:“郡主,我沒事,你剛進院子我就聽到你腳步聲了。”林清雪見她受傷不重,也就放下心來,把畫卷打開道:“你瞧,這是我娘親,她叫作白海棠,與我生得很像,是不是?我要去找她!”

? ? 花染一見畫像,原本平靜的臉上陡然變色,像一片結(jié)冰的湖面被瞬間打破,急急忙忙撐起身子說:“不。。不,不行!郡主你萬萬不能去!”林清雪擺了擺手,說:“我知道,你們都不肯告訴我她的事,沒關(guān)系,我自己去找,找到以后我要問清楚她為何要拋下我!花染,我要離開一陣子,你好好療傷吧!”說罷轉(zhuǎn)身躍出了窗口。

? ? 花染吃力地撲到窗邊,只見她紅色衣裙在屋頂上轉(zhuǎn)瞬即逝,頓時心里如墜入萬丈深淵,跪在窗口泣道:“小姐。。小姐,花染沒用,攔不住郡主,這可怎生是好。?!?/p>

? ? 沒有人回答她,窗外只見一輪紅日正緩緩升起,又是新的一天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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