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遍的敲門聲很小，等半天無人應，小道士玄虛小心翼翼地又加大力度拍門。

終于開門了，穿著管家服飾的人探出頭，玄虛趕緊作揖，道明來意。

管家上下打量他，滿是懷疑，讓他等候，門又重新關上。

沒多久，一位老者走出來，又和玄虛確認一遍，還是用不相信的語氣問他：“你真的是來……捉鬼的？”

玄虛先是小聲“嗯”了聲，然后重重點頭。“你們來山中求援，我便來了?！?/p>

老者和管家對視一眼，看起來10歲出頭的孩子，真是不讓人放心。最后老者還是點下頭，管家打開門讓玄虛進來。

“小道長，就是西廂這間房，最近不得安生?！崩险呓o他指著，“一到夜里鬼哭狼嚎，還望小道長出手平息戾氣?！?/p>

玄虛繞著西廂房轉上一圈，盯著手中羅盤，點下頭：“確有陰氣，老人家安心，今晚我便在這等它來。”

老者表達感謝，請他先行歇息，一番招待后走到院子，管家迎上去，還沒開口，他搖手止住。

“莫以年紀論高下，或許真有神通也未可知?！?/p>

2

深夜時分，西廂房果然不太平。

先是平地起了邪風，卷起葉子飛舞，緊接著是嗚咽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尖銳刺耳，再之后有團黑影時隱時現(xiàn)。屋里的蠟燭滅了，門口的燈籠滅了，好像這方天地，毫無生機。

這戶人家其他房間緊緊鎖住，只有玄虛握住桃木劍，在空中比出一個圖案，嘴里念念有詞一番，高喊一聲“呔”，隨即向邪風刺去。

一團小火焰從劍尖冒出，但遇到邪風很快熄滅。

風越來越大，并且看起來像是被激怒，開始圍著玄虛呼呼地吹。玄虛將劍緊緊護住身體，但還是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拿——命——來——”

拖長的語調凄厲陰森，仿佛一張血口，要吞沒掉面前這個乳臭未干的小道士。

玄虛忍不住閉上眼睛，不管有用沒用，把能記著的咒語全都亂說一通。

忽然風聲小了很多，尖叫聲也弱了下去。

“你是誰？”

不知從哪里傳來的問話。玄虛咬下嘴唇，壯膽大聲道：“吾乃此處明真觀第八代傳人，特來下來降妖除魔?！?/p>

“第八代……紫星那個老道士呢？”

“師父，師父他……已經仙逝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玄虛覺得身邊的風頓了一下，越刮越弱，到最后竟然停了。

聲音倒是沒停，不過再也不尖，仔細辨聽，和剛才的完全不一樣。

好像是真切的哭聲。

3

“你師父怎么死的？”

好半天，哭聲也停了，空中一團黑影，里面?zhèn)鱽砺曇粝蛐摪l(fā)問。

“他被仇人所傷，在觀中養(yǎng)病一月有余，終究難以化解體內劇毒，無力回天。”雖然面對惡鬼，玄虛說起來還是忍不住意志消沉，眼淚幾乎都要落下來。

“紫星這么強，怎么會被打傷？”

“仇人是師門一位前輩，法力在師父之上。師父走時，囑咐我切莫為他報仇，我法力微弱，自知不敵?！痹秸f越有種羞愧語氣。

“法力差還來抓鬼？”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毫不客氣。

“這……人間有難，我輩責無旁貸……”玄虛說起來磕磕絆絆。

“就是這套害了你師父！老老實實在山里待著不好嗎？”聲音先是埋怨，停了一會兒寂寥地說，“你回去吧，我不鬧了?！?/p>

玄虛遲疑地沒有回話。

“他都不在了，我還鬧什么！”那聲音又暴躁起來，“趕緊給我回去，人間險惡，你連我都制不住，還談什么降妖除魔?！?/p>

玄虛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您是……家?guī)煹呐笥?？?/p>

“朋友……”那邊似乎在細細咀嚼這兩個字，“或許是吧。”

“既然前輩許諾不在擾亂人間，貧道就先回山，若是再有人來求助，貧道也義不容辭……”玄虛說著說著覺得不對勁，干脆作揖，收拾東西準備離去。

“等等，你以后怎么打算？”

“師父雖然命我不得報仇，但如此大仇怎能置之不理。貧道自然潛心修煉，練得神通?！?/p>

“你已經沒了師父，怎么修煉？”

“他留了心法和劍術，我自當摸索修煉。”

“沒有人指點，小心走火入魔！”那聲音聽起來有些生氣，“報仇的事先不說，你這年紀連字都未必識全，談何容易?！?/p>

“貧道相信事在人為。”

“幼稚！我又不是沒做過人，你若是這樣上山，便是毀了?！?/p>

玄虛不知如何回應，那聲音停了片刻，說：“這段時日，你便留在這里。”

“做什么？”

“笨蛋，當然我代你師父教你啊?！?/p>

4

舞劍畫符、打坐念咒，這明真觀的心法武功，一個多月夜里的手把手教，玄虛竟然真悟了七八成。

他沒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個鬼教了這么多，以前師父總說讓他慢慢打下根基，很多東西只是剛入門，這一個月學的東西，恐怕原本是他三年要學的。

“你師父是對的，我這樣是拔苗助長，可他再有神通，也算不到自己會這么早死。”那天夜里，黑影發(fā)出一聲嘆息。

玄虛也是一陣傷神，但很快黑影又督促他練功。“雖說我是這宅子的先人，也不好每夜都出來嚇人，你早日練成，便早日回山里去?！?/p>

正如黑影所說，其實他死后就一直在這戶人中，偶爾心情不好了才鬧他一番，但絕不會傷人。原因無他，一開始玄虛見到的老者，其實是他的孫子。

降妖那夜，黑影把老者叫到前，說了幾件家族隱匿之事，又喊出他的乳名，讓老者確信不疑，當即表示一切聽爺爺安排，想住多久都樂見其成。

不過黑影過意不去，玄虛也格外不好意思，修煉起來格外用功，實在不懂的便強行背記在腦中，料想總有一天會開悟。

這夜玄虛練習之余，忍不住問他：“前輩，我聽師父說，心中有怨念之人死后才進不得輪回，您是有什么未了之事？”

這一問似乎觸到黑影心底深處，他“哼”了一聲頗為不滿，玄虛頓時不敢再多問。

好半天，黑影才說：“其實你應該叫我一聲師叔。”

這話讓玄虛并不意外，從他對本派武功心法如此熟悉，又與師父相識，必然有著緊密聯(lián)系。

“當年我是這代中最為出色的弟子，不免心中得意，逐漸傲慢，后又叛走師門，是師兄將我尋回?！焙谟版告傅纴?。

“可我那時已被山下花花世界迷了眼，自己有如此神通，為何困于山中。我再一次逃出，并投了魔教，做了別人殺人的棋子，榮華富貴享了不少，良心縱有不安，也被壓了下去?！?/p>

“再后來……一次正邪相抗中，我被人破了命門，直接殞命?？蓢@我這世短暫，實在不甘，用最后一點修為讓元神回到老宅中，保得魂魄不散?！?/p>

說得輕描淡寫，玄虛聽起來卻驚心動魄，這其中不知多少血雨腥風，從未真正到人間游離一番的他，實在很難想象。

“小子，記住，人間花花世界誘惑頗多，法力再強，也沒有心境堅定重要。”黑影教導一番，隨后正色道，“今日，我要傳你我的絕技，莫要大意?！?/p>

“當年我的師父、也是你的師祖，傳給師兄玄冰掌，傳我昧火功。玄冰掌的心法想必在你身上，如今我傳你昧火功，日后再修煉玄冰掌，有望超越我們二人?！?/p>

黑影說得鄭重，玄虛自然屏息凝神，認真聽他教誨。好在他天賦極高，幾日之后已初見成效，讓黑影很是滿意。

5

“今夜便是你在此最后一天，我教你最后一招。明日你上山之后，功法不成不準下山，可記住了？”

如此教誨囑托，玄虛點頭稱是。這么久的相處，他心中已有亦師亦友的情分，竟然多出幾分不舍。

這最后一招，并非什么石破天驚之術，不過一句看似平常咒語，劍招也是平常，只是舞動之后，木劍劍尖處多了點亮光。

“你將劍刺向我，我演示給你看?！焙谟懊?。

這是每次教導時必要的步驟，玄虛毫無疑心地刺向黑影。

這一次，他沒有躲避，亦沒有化解，直接迎上光點。頓時亮點大作，黑影開始抖動，似乎極為痛苦。玄虛大驚，想要拔劍，劍卻死死不得動彈，反而越來越往里進，仿佛是里面有只手在將它拉住。

好半天，亮光才消失，黑影也消散，地上只剩下一個癱倒的人。

這必然是師叔的真身，玄虛趕緊上前，手臂忽然被他抓住，地下涌起團團黑色藤絲，將玄虛纏繞住，讓他動彈不得。

他的手成爪，伸在玄虛面前。

“我若是向前再探一寸，就能奪去你的身體，打散你的魂魄，借此重生?！彼哪樃裢馍n白，說話更是陰森。

玄虛不可置信看著這么多時日在一起的師叔，面露悲愴神色。

“這便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課，人心險惡，即便心懷善心，也莫要隨意相信別人?！?/p>

不曾想，他的手伸了回去，藤絲也慢慢抽離，讓玄虛重獲自由。而他倒在地上，身影漸漸消散。

“剛才我教你的是超度之術，那一瞬間，我或是奪了你的身體，或是散了這副鬼身，重入地府輪回。”

玄虛這才了然，剛才重生的機會對心有執(zhí)念的他也是巨大的誘惑吧，可最后依舊選擇放棄。玄虛上前跪地，抱起已經將成淡影的師叔，渾身感到一陣熟悉的涼意。

“玄冰掌……”玄虛喃喃地說。

“沒錯，殺我之人，就是師兄啊……我最初是怨他，也曾與他在這宅子里爭斗過，越斗反而越想開了，其實無論是生是死，他才是我的親人……”他淡淡一笑，“我去地府找他算賬，你便在人間為他報仇吧……”

話音未落，玄虛手中空空，他已真正消散。

玄虛跪在原地不動，好久后磕了三個頭，這才慢慢起身。

他收拾行囊，待一切準備好，走出宅子，遠處的天色，已經微微發(f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