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來到這里的時候天剛剛黑，四下里寂靜無聲。他喘息未定，回頭看看來路，只有叢叢密林。似乎是有神靈剛為他開了一條路，現在又關上了。

玄奘走到小屋前敲門。

咚咚咚。敲了三下。接著后退兩部，整了整衣衫，雙手合十。

沒有人應，也聽不到里面的響聲。

玄奘又上前。

咚咚咚。

后退，雙手合十。

小屋里有一盞燈亮了起來，像是小屋睜開了雙眼。

燈光走進了，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老者，提著盞油燈，出現在眼前。老者低著頭，燈光昏昏的，看不清面容。滿頭的白發(fā)倒是格外亮眼。

“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受皇命前往西天拜佛求經，路過寶方，借宿一晚，明早就走，請老施主行個方便。”

老者不言語，做了個手勢，轉身往里走。

玄奘緊步跟了上去。

屋不大，但屋里只幾張桌椅，一張木床，倒也不顯得局促。燈光盡頭恍惚有個小門，應該生火起灶的地方。唐僧心想。

老者將油燈放在桌上，側身倒在床上睡去了。玄奘輕聲挪到桌邊，拉開一條凳子，小心坐下。從懷里摸出佛珠，默念《蜜多心經》。

燈火搖曳，有小蟲子在邊上嚶嚶的飛，盞里的油滋嗞作響，令人心煩。玄奘干脆吹熄了燈，在黑處坐著。

夜愈深了，反倒有一彎殘月漸漸升了起來。幾道月光從樹葉間透進來，屋里竟比有燈時還亮了。

借著如水的月光，玄奘發(fā)現自己僧袍已劃了無數口子，兩條腿上血跡斑斑。不看便了，這一看，倒開始越覺得身上處處疼痛，不用想，定是在那密林中奔跑時被荊棘劃傷的。

正想著，忽聽遠處一聲聲“師傅”，聲音由遠及近，瞬間就來到了小屋前。玄奘抬頭看了一下，老者仍沉沉地睡著，不禁嘆了口氣，起身走了出去。

屋外，三個身影像鬼魅一樣立著。一個瘦小，一個矮胖，還有一個又高又大。三人看到玄奘，還未出聲，玄奘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帶著他們又走進了密林。

玄奘帶著他們來到一個空地，尋了塊干凈地方坐下，說道：還是被你們找到了。

那瘦小的身影尖聲叫道：師傅好生憊懶。一路上逃了這么多次還不死心。想你肉身凡胎，怎么能逃得過我們三個的手心。俺老孫可是一個筋斗就十萬八千里呢。

那矮胖身影也甕聲甕氣的說：是呀，師傅。虧你老是在俺老豬睡著的時候逃的，要是白天，俺使一陣風就捉你回來了。

那高大個子也說：師傅，我等受菩薩指引，保護你西天取經，為何你老是想回頭呢？一路上我們?yōu)槟銛匮?，也吃了不少苦頭，你都不體諒一下。

玄奘雙手合十，道了個阿彌陀佛，說：你們三個身懷重罪，自然想著取經修成正果。我卻并無此心。再說，成佛之后，不也是每日念經參禪，與我現在并無不同。我何故要讓半生浪費在這崇山密林之間，每日與虎狼為伴，與妖魔親近呢。一路上是多虧你們扶持，保得貧僧性命。但每次妖怪都是因我而來，無意沾惹你們。少了貧僧，你們也會自在不少。

瘦小身影跳上前來，說道：師傅說笑了。我等自是鼎力助你西行，哪會貪圖自在，抱怨于你。大家相互扶持，師徒一心，早日到了西天，功德圓滿，到時你不散伙，我們也要走哩。

玄奘道：悟空，倒不是為師懼怕路途難行。只是這一路走來，十幾個春秋，貧僧實在不知意義何在。

高大身影也走上前，說道：師傅啟程之目的，不是為了替皇上求得大乘佛經，普及世人么。

玄奘道：悟凈，話是如此。只是佛渡世人，向來都是眾生平等，不知為何要大費周折，指定要我來取真經呢。這一路上，妖魔鬼怪，神仙菩薩，都來錘煉于我。真不知是佛要渡世人，還是只要渡我？

那矮胖身影說道：師傅真是自尋煩惱。佛云，渡人先渡己。俺老豬也知，自己吃飽，全家不餓。渡得咱們成佛就成，你管他怎么去渡世人。

玄奘接道：悟能。渡人先渡心。為師心有疑惑，縱是取得真經，也渡不了自己呀。徒弟們，你們說實話，為何要去取經？成佛應該也沒有你們作妖仙自在才是。

三人沉默不語。

半響，八戒道：俺老豬肚子里藏不住話，師傅既然要真心話，那俺就先來說。俺老豬下界以來，在高老莊為婿，本來日子倒也美滿。那高老頭倒也不是嫌棄俺相貌丑陋，畢竟好看不如能干，他莊里的家業(yè)有一半是俺為他掙來的。奈何鄰里鄉(xiāng)親老是閑言碎語，說高家招了個妖怪，鬧得他無臉出門，這才想趕俺走。俺若是取得真經，倒不求成佛，隨便給個官職，俺榮歸故里，還做高家女婿去，倒時為老高家光耀門楣，看還有誰敢說俺。

玄奘點頭道：世人都言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八戒倒也是深情厚意。

八戒笑道：師傅不是如此么。你在那女兒國里戀戀不舍，說不得不是想回長安，是想去女兒國為王呢。

玄奘道：莫要說笑，為師絕無半點還俗之意。悟凈，你呢？

沙和尚見問他，便說道：俺與二師兄差不多。初為卷簾大將，何等風光，如今淪為罪囚，自是無顏回鄉(xiāng)。只愿脫災贖罪，再做人上人。

玄奘道：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悟凈倒也實誠。悟空你呢？

猴子聽問，眼里竟撲打撲打掉下幾滴淚來，說道：師傅不知。俺老孫大鬧天宮之后，被壓五行山五百年，只是有些悶，倒也不覺苦。蒙師傅救出，一路西行，在白骨精處被師傅趕回花果山，本想就此與猴子猴孫一起逍遙自在。不料回山一看，花果山已被二郎神燒壞了。猴子猴孫燒傷大半，存得性命的，因沒有花果養(yǎng)贍，難以存活，又去了一半。留的一半，捱苦的住在山中，又被些打獵的硬弩強弓，黃鷹劣犬，網扣槍鉤搶了一半去了。中箭著槍的，中毒打死的，拿了去剝皮剔骨，醬煮醋蒸，油煎鹽炒，當做下飯食用?；蛴心窃饩W的，遇扣的，夾活兒拿去了，教他跳圈做戲，翻筋斗，豎蜻蜓，當街上篩鑼擂鼓，無所不為的頑耍。真是悲慘之極。俺老孫若是有個仙位，也好為猴子猴孫存?zhèn)€安身之處，保的他們代代平安。

玄奘道：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悟空也是有心之人。

三人齊問道：那師傅呢?

玄奘說：起初我為了陛下恩情，后來覺得恩情不是如此償還之法。后來遇到你等三人，便覺為你們立個榜樣，又覺得虛榮心太深。等后來步步未災，處處有難，反倒覺得成為了你等的累贅，不如自己走了好。如今聽聞你們一番肺腑之言，忽地覺得，慈悲如月，亮了自己，自然照耀他人。何必計較什么為己還是為人呢。哈哈。

說完，玄奘再不遲疑，起身向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