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無常,世事難料,有得意,有失意,有順境,有逆境,可謂悲喜交織,苦樂參半。
人生如浮萍,飄入陌上塵。在偶然之中,我們有時誤以為是自己做主,實際上卻被因果、輪回主宰著。
世事無常,很多人事的變遷,你無法左右,只能隨緣。
人生百年,路途中會經(jīng)歷各種挫折失敗和成功喜悅,回過頭來,又有多少人會記得之前的事呢?
這種無常與偶然,在悲觀者看來,便覺世間是空漠的,人生是空虛的,生命是不值一過的。
而在達觀者看來,無常其實是種幸事。人生的可愛處,多半也就在這無常與偶然里。
面對前路,縱然有迷茫和各種不確定,我們還得負重前行,而繼續(xù)向前的動力不正是我們此前經(jīng)歷的種種嗎?
雖然痕跡已不再,但經(jīng)歷過了就是財富。前路漫漫,心里再多迷茫,還是要努力走下去?。?br>
人生一世,不論多么卑微,抑或多么輝煌,到頭來不過像飛鴻在雪地里留下的一個指爪印,雪化了,指爪印也就不見了。
就如蘇軾在詩中所言:“人生到處知何似,應(yīng)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fù)計東西?!?br>
這乍看起來似乎有些消極,不過細細品味,卻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很美意象。
一只漂亮的飛鴻,偶然在潔凈的雪地里留下了一個指爪印,然后就不知飛去哪里了,雖然最后連指爪印都會消失,但僅僅是這一畫面,便美得讓人心動。
生命雖然脆弱短暫,但還是很美好的。
正如詩人65載的漫漫人生路,路途悠悠,而鴻飛千里,偶然休憩,暫時歇腳,但總在經(jīng)歷,永在前行。
從黃州、潁州,到惠州、儋州......蘇軾的一生,也好似雪上飛鴻。
這里走走看看,那里住住停停。
曾有人這樣評價蘇軾的一生:入世與出世相統(tǒng)一,內(nèi)圣與外王相統(tǒng)一。
如此評價,是拿蘇軾當(dāng)一個圣人。
蘇軾自己則說: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林語堂先生在《蘇東坡傳》中寫道:一提到蘇東坡,中國人總是親切而溫暖地會心一笑。
他一生起起落落,心境變換,而本心卻始終如一。

我們今天學(xué)習(xí)的這首詩,寫于蘇軾26歲之時。從題目可知,是年輕的蘇軾寫給弟弟蘇轍(子由)的。
1055年末,蘇洵帶著蘇軾、蘇轍,三人出川科舉,一年后他們經(jīng)過澠池僧舍這個地方,年輕的兄弟兩人曾在這里題詩,可謂一段佳話。
不久在京城參加科舉,當(dāng)時著名的文壇宗主歐陽修和梅堯臣作為主考官,蘇洵三父子全部考中,蘇轍被任命為澠池縣主薄。
1061年,也就是兩兄弟澠池相聚題詩之后的5年,這一年,蘇軾被委任大理評事、鳳翔府簽判的官職。
同年十一月,蘇軾帶著妻子王弗,以及尚在襁褓中的長子蘇邁,意氣風(fēng)發(fā)地邁上了征途。
蘇軾蘇轍兄弟情深,在剛剛經(jīng)歷過官場且面對母親去世,兄弟兩人這一分別格外傷感,這也是兩人的第一次離別,彼此都有些不舍。
蘇轍騎著馬兒一路相隨數(shù)十里,直送到鄭州西門之外。
送別哥哥蘇軾后,蘇轍回到汴京寫下一首《懷澠池寄子瞻兄》:
“相攜話別鄭原上,共道長途怕雪泥。歸騎還尋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曾為縣吏民知否?舊宿僧房壁共題。遙想獨游佳味少,無方騅馬但鳴嘶?!?/b>
字里行間,既流露出與兄長離別的依依不舍,又隱隱含著對彼此前路的無奈與擔(dān)憂 。
仕途詭譎,官場艱險,兄弟倆的命運,不知幾何?
作為回復(fù),同時也是對弟弟的慰解,蘇軾寫下了這首《和子由澠池懷舊》:

《和子由澠池懷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yīng)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fù)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宋?蘇軾
賞析
這首詩是宋代文學(xué)家蘇軾創(chuàng)作的一首詩,此詩表達對人生來去無定的悵惘和往事舊跡的深情眷念。
前四句以雪泥鴻爪比喻人生,把人生看作漫長的征途;后四句照應(yīng)“懷舊”詩題,以敘事之筆,深化雪泥鴻爪的感觸。全詩動蕩明快,意境恣逸,是蘇軾七律中的名篇。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yīng)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fù)計東西。
前四句的意思是人生在世,到這里又到那里,偶然留下一些痕跡,你覺得像是什么?我看真像隨處亂飛的鴻鵠,偶然在某處的雪地上落腳一樣。
它在這塊雪地上留下一些爪印,正是偶然的事,因為鴻鵠的飛東飛西根本就沒有一定。
“人生”句:此是和作,蘇軾依蘇轍原作中提到的雪泥引發(fā)出人生之感。
查慎行、馮應(yīng)榴以為用禪語,王文誥已駁其非,實為精警的譬喻,故錢鐘書《宋詩選注》指出:“雪泥鴻爪”,“后來變?yōu)槌烧Z”。
前四句一氣貫串,自由舒卷,超逸絕倫,散中有整,行文自然。
首聯(lián)兩句,以雪泥鴻爪比喻人生。一開始就發(fā)出感喟,有發(fā)人深思、引人入勝的作用,并挑起下聯(lián)的議論。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fù)計東西。”當(dāng)飛鴻遠去之后,除了在雪泥上偶然留下幾處爪痕之外,又有誰會管它是要向東還是往西呢。
作者結(jié)合生活中的情景發(fā)出對人生的見解。
用雪泥、鴻爪作喻,較之一般敘事文字直敘人生飄泊不定、匆匆無常要形象、蘊藉得多。
根據(jù)清人查慎行《蘇詩補注》記載,這個比喻是化用《景德傳燈錄》中天衣義懷禪師的話:“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遺跡之意,水無留影之心?!?br>
蘇軾的比喻非常生動、深刻,在宋代即被人稱道,并被作為詩人“長于譬喻”的例證之一。“雪泥鴻爪”這個成語也就一直流傳至今。
次聯(lián)兩句又以“泥”“鴻”領(lǐng)起,用頂針格就“飛鴻踏雪泥”發(fā)揮。鴻爪留印屬偶然,鴻飛東西乃自然。偶然故無常,人生如此,世事亦如此。
他用巧妙的比喻,把人生看作漫長的征途,所到之處,諸如曾在澠池住宿、題壁之類,就像萬里飛鴻偶然在雪泥上留下爪痕,接著就又飛走了;前程遠大,這里并非終點。
人生的遭遇既為偶然,則當(dāng)以順適自然的態(tài)度去對待人生。果能如此,懷舊便可少些感傷,處世亦可少些煩惱。
蘇軾的人生觀如此,其勸勉愛弟的深意亦如此。此種亦莊亦禪的人生哲學(xué),符合古代士大夫的普遍命運,亦能寬解古代士大夫的共同煩惱,所以流布廣泛而久遠。
前四句不但理趣十足,從寫作手法上來看,也頗有特色。紀昀評道:“前四句單行入律,唐人舊格;而意境恣逸,則東坡之本色?!?/p>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后四句的意思是老和尚奉閑已經(jīng)去世,他留下的只有一座藏骨灰的新塔,我們也沒有機會再到那兒去看看當(dāng)年題過字的破壁了。
你還記得當(dāng)時往澠池的崎嶇旅程嗎?——路又遠,人又疲勞,驢子也累得直叫。
老僧:即指奉閑。
壞壁:指奉閑僧舍。嘉祐三年(公元1056年),蘇軾與蘇轍赴京應(yīng)舉途中曾寄宿奉閑。
蹇(jiǎn)驢:腿腳不靈便的驢子。蹇:跛腳。
后四句照應(yīng)“懷舊”詩題,以敘事之筆,深化雪泥鴻爪的感觸。
五、六句言僧死壁壞,故人不可見,舊題無處覓,見出人事無常,是“雪泥”、“指爪”感慨的具體化。
尾聯(lián)是針對蘇轍原詩“遙想獨游佳味少,無言騅馬但鳴嘶”而引發(fā)的往事追溯。
回憶當(dāng)年旅途艱辛,有珍惜現(xiàn)在勉勵未來之意,因為人生的無常,更顯人生的可貴。
艱難的往昔,化為溫情的回憶,而如今兄弟倆都中了進士,前途光明,更要珍重如今的每一時每一事了。
在這首早期作品中,詩人內(nèi)心強大、達觀的人生底蘊已經(jīng)得到了展示。
全詩悲涼中有達觀,低沉中有昂揚,讀完并不覺得人生空幻,反有一種眷戀之情蕩漾心中,猶如冬夜微火。于“懷舊”中展望未來,意境闊遠。
詩中既有對人生來去無定的悵惘,又有對前塵往事的深情眷念。
此詩的重心在前四句,而前四句的感受則具體地表現(xiàn)在后四句之中,從中可以看出詩人先前的積極人生態(tài)度,以及后來處在顛沛之中的樂觀精神的底蘊。
全篇圓轉(zhuǎn)流走,一氣呵成,涌動著散文的氣脈,是蘇軾的名作之一。

備注:1. 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侵之必刪。
? ? ? ? ? 2. 部分詩詞釋義及賞析資料選自《古詩文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