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去了一趟宜昌，第一次去。呆了一個晚上，第二天離開時準備打車去機場，正在看手機叫車軟件，出租車司機停我面前吆喝，我說去機場多少錢，他說一百，我看了下手機軟件，上面顯示57元，下著雨，我拖著行李箱，再找車的話，萬一耽誤了航班不劃算，我說八十吧，他說你上車吧，坐上去剛走了兩步，他說：“八十太少了，你得給一百”，看著外面的風雨，我忍著車子里的臟臭，不和他計較，嘟囔了一句：“你這樣坐地起價可不厚道啊！”，算是默允了他的提價。到了高速收費站，他說你準備零錢啊，你得掏過路費，一百我們送機場最少都收一百三的，我梗著脖子冷冷的說不合理，不理他，也不掏錢，直到下車我留了一百塊放車座上，我沒抬頭說了聲謝謝離開。離開時，我有種感覺，我再也不想踏入那個地方半步。
幾年前的一個冬天，到北京出差，到達西客站的時候是漆黑寒冷的深夜。同去的都是機關(guān)領導，我是帶隊服務的，因為沒有提起安排車接站，我?guī)е蠹遗苋コ鲎馔？奎c排隊等車，邊上有人不停問去哪兒、打車嗎？我知道他們是所謂的黑車，望著讓人絕望的烏泱泱的長隊，我猶豫了一下，問了多少錢，什么車？停在哪里？他給我指了一下車，我瞄了一眼，回頭看了一眼我的隊伍，果斷地示意：上車。
講真，那是我第一次打黑車，給我決心的是廣場上那長龍般的侯車隊伍，和我身后同行的那位軍人出身、一米九幾的領導的魁偉身板，讓我毫不猶豫地去冒一次險，還有燈光下停的那輛車打眼一瞥的莫名好感，銀白色的車在黑夜的路燈下有著一份安靜的干凈。
車里更是意外的少見的整齊和干凈，或者說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干凈，和我腦海里的黑車的形象相去甚遠，頭腦中能夠浮現(xiàn)的關(guān)于黑車的信息都是負面的：搶劫、宰客、臟亂差、非法運營。
想必大家都有這種感覺，或者多少有些乘黑車有冒險的不安，邊上坐的領導主動和司機攀談起來，小伙子哪里人?。克麊?，司機說：“駐馬店”，大家哄笑起來，我知道他們笑什么，在很多人的眼里，駐馬店出來大多是撿破爛的討飯的乞丐類，所以那位領導繼續(xù)笑著說：“哎喲，小伙子，駐馬店的啊，那你不簡單啊，你這車是租的還是買的？”
司機說“車子是我自己買的，沒文化，干不了別的，只能干體力，買這車我好不容易攢的錢，所以我特別愛惜，我和我老婆每天都自己洗車、擦車兩個小時?！?/p>
“哦--”眾人驚訝，“洗兩個小時?。侩y怪你的車這么干凈？！”
“是啊，好不容易買的車啊，愛惜著用，保養(yǎng)的好，可以多用幾年。車子洗的干凈，自己開著舒服，客人坐著也舒服啊，也愿意坐我的車啊，我的車上還給客人準備了備用的紙巾、濕巾、搽手的毛巾、純凈水、雨傘，你們需要的請自便?！?/p>
“哇--，那你這是五星級酒店的服務標準?。 庇腥苏f，我們低頭一看，車子椅背上果然整齊地插放著備用的充電寶和充電線，分了安卓和蘋果插頭，抽紙巾、和濕巾、毛巾，水和雨傘別在車門上。
大家都覺得意外，車子里熱鬧起來，你一句我一句地邊走邊聊開了。諸如來北京幾年了，收入怎么樣？家里都有誰等等。
司機邊開車邊和大家聊。
他說養(yǎng)了一兒一女，自己沒有文化，就鉚了勁供孩子們讀書，女兒上大學了，小兒子讀高中，都很爭氣，學習很好，孩子們放假來北京，一家人團聚，很開心。老婆人很好，很勤快，年輕生孩子時落了毛病，心疼她，不舍得讓她干活，但是她不閑著，把家里收拾的很干凈，早晚給我做飯，早上四點就起來給我做飯、擦車，跟著我沒享福啊，心疼啊。
以前在安徽一個工地上打工，運氣好啊，老板對我太好，拿我當兄弟啊，讓我給他管理工地啊，讓我媳婦在工地上做飯，后來我不干了，因為他對我太好啊，我知道我沒有文化啊，我怕當不起那個責任啊，一年二十萬啊，我就是一個出苦力的，我不能拿那個錢，我不干啊，他越對我好，我越不能在他那里干啊，我不能讓他養(yǎng)我，也不能給朋友拖后腿，后來我就來北京了……后來干了.....，后來買了車......
“你這么聰明能干，開車服務又這么好，為啥不去加入滴滴打車或者什么的?。俊庇腥藛?。
他說“不好干啊，我用心對人，受不了人給我差評，開車在外，天天你什么人你都能遇見，我給車上放了礦泉水，方便誰熱了、渴了喝一瓶，那天去石景山送兩口子，打車十塊錢，下車他們兩口子一人拿兩瓶水，一瓶水兩塊錢，他們拿四瓶八塊錢，他們說他們小區(qū)今天停水，我想人只要真需要，就拿吧，但話說，能打車的也都不差買水的錢吧？！還有一次，有個人拿毛巾擦皮鞋，我說那是準備給客人擦手用的，擦皮鞋的話，您可以用濕巾，完了他不高興，打車三十五，下車他給我一個差評，扣了我五十塊，沒辦法，現(xiàn)在我給車里備兩條干凈的擦手毛巾......
車里后來漸漸安靜下來了，沒有起初的優(yōu)越的哄笑，后來陷入了沉默。我想不僅是他勤奮用心的樣子讓大家感動，或許他沒有文化，沒有優(yōu)秀的才華和良好的地位、出身，但是他不缺乏努力，努力中他又不失善良、真誠、胸懷，他對朋友的仗義、對家人的深情、柔情都讓我們覺得汗顏不及，打內(nèi)心敬佩尊重，他內(nèi)在的高度和豐盛讓我們抬頭仰視，不是每個人都在豐厚利益面前還能想著如何去做人而不迷失，特別是以他那樣的條件和處境......
我也一樣，多少年過去了，記不得他的面貌樣子，但依然清晰記得那個冬夜的那段記憶，以及車廂里的畫面和場景，那種眾人情緒的變化和情愫的萌生。那個辛苦勤奮的黑車司機，口里沒有常見的國罵和對辛苦的抱怨，相反他說了很多國家不易社會進步，他遇到的好人和好運氣等等，讓那個短暫的時光片段溫馨感動。
有些畫面會溫暖時光，有些人會改變你的印象。
由此，我想，人和人的差距，真的是很大。脖子以下，我們相差無幾，脖子上面的，相差甚遠，千差萬別、天地之遙的距離都有，行走于世的人，也因此如同深海里的魚，一層層，一簇簇，每一個深度，都有一個圈層群族在游弋，吸納吞吐著不同的營養(yǎng)和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