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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讀:統編小學語文教材中兒化詞考察及標寫原則
原創(chuàng)?王遠?語文建設雜志?2026年4月30日 14:37?北京?20人
(本文約5950字,閱讀大約需要17分鐘)
【摘要】兒化是漢語普通話的重要組成部分,兼具詞匯、語法與情感表達等多重功能。由于兒化本身系統性較弱、動態(tài)性較強,給教材編研工作與一線教學帶來很大挑戰(zhàn)。本文聚焦統編小學語文教材中的兒化現象,通過實證分析,系統梳理教材中兒化詞的標寫形式、收錄情況,闡釋兒化詞標寫的基本原則,為一線教學實踐提供參考。
【關鍵詞】統編小學語文教材;兒化詞;語言規(guī)范;標寫原則
語文課程是一門學習國家通用語言文字運用的綜合性、實踐性課程。兒化作為“國語標準音中的重要分子”[1],具有“豐富詞匯、變換語法作用、賦予詞以特殊的色彩”[2]等重要作用,是語文教材選編過程中必須考量的關鍵要素。然而,兒化作為一種口語化的語言現象,因其“系統性不強”及“某個詞是否兒化,總是處在變動之中”[3]等特性,至今尚未形成官方統一的規(guī)范標準,這無疑給教材編研工作與一線教學帶來很大挑戰(zhàn)。因此,對統編小學語文教材中的兒化詞進行考察,梳理其標寫形式、收錄情況,闡釋其標寫所遵循的基本原則,不僅能為一線教學提供參考,進一步優(yōu)化教材的編研質量,更能為完善國家語言文字規(guī)范標準體系提供實證材料,推動語言規(guī)范實踐穩(wěn)步發(fā)展。
一、標寫形式考察
為適應學生認知發(fā)展規(guī)律,針對不同年段學生的特征,統編語文教材在兒化標寫形式上進行了差異化設計。
1.低年級:“拼音+漢字‘兒’”雙重標寫
《漢語拼音方案》明確規(guī)定,韻母“兒”寫作“er”,用作韻尾時,寫作“r”。如“花兒”拼作“huār”。這一規(guī)則在教材中得到了嚴格遵循。在低年級,為幫助學生更好地學習漢字,發(fā)揮拼音輔助識字的工具價值,教材采用了隨文逐字注音的方式。針對兒化這一特殊語音現象,教材采取“拼音+漢字‘兒’”的雙重標寫形式,即在兒化詞中直接添加漢字“兒”,同時在兒化詞上方,用帶有卷舌色彩的“r”進行明確標寫,以輔助學生學習,該標寫形式在一至二年級上冊的教材中得到了一致貫徹。①修訂版教材中,首次出現兒化詞時,教材會附加一段說明文字:“在兒化詞中,‘兒’不單獨發(fā)音,注音時在前面的音節(jié)后加r,表示一個卷舌的動作。”旨在揭示兒化現象的語音學本質和發(fā)音技巧,幫助學生建立對兒化詞的初步認知,為缺乏相關語音背景的學生提供指引。
2.中、高年級:漢字“兒”單項標寫
隨著學生語言能力的逐步提升,中、高年級的學生已不再需要拼音輔助學習,對兒化現象也不再陌生。因此,從二年級下冊開始,教材便統一采用漢字“兒”單項標寫的形式,簡潔高效地幫助學生直觀識別。為讓學生在文本學習中感受兒化的語言特點,體會其蘊含的感情色彩與地域文化特征,在課后習題和教師教學用書中還會添加適當提示,如“注意加點的詞語,體會老舍‘京味兒’語言的特點”“‘零七八碎兒’‘雜拌兒’‘玩意兒’等詞語,可以指導學生學好兒化,在朗讀中體會北京話的特點。也可以讓學生改用普通話中的詞語來表達同樣的意思,在對比中感悟作家語言的‘京味兒’特點”。這種標寫形式和教學資源的調整,有利于幫助學生實現從外顯語音支持到內隱語感培養(yǎng)的平穩(wěn)過渡,引導學生更好地感受兒化。
二、收錄情況考察
在梳理教材中兒化詞收錄情況之前,須明確兩個統計原則,以確保研究的邏輯性和準確性。
首先,嚴格區(qū)分兒尾“兒”和兒化“兒”。兒尾“兒”作為一個獨立的詞尾,自成音節(jié),讀為“ér”,如《上學歌》“花兒對我笑”中的“花兒”。這類兒尾“兒”多出現在兒歌、童謠、散文詩、抒情散文、童話故事等兒童文學作品中,主要作用是加強文本的節(jié)奏感,豐富情感表達,使語言更加朗朗上口。而兒化的“兒”可以使音節(jié)產生卷舌的口語色彩,是一種貫穿整個音節(jié)的語流音變現象,起著修辭或表達語法功能的作用。因此,兒尾“兒”與兒化“兒”存在本質區(qū)別,在統計過程中不把兒尾“兒”納入統計范圍。其次,一些人名,如《小英雄雨來》中的“三鉆兒”,因屬個別現象而不具有廣泛代表性,同樣不在統計范圍內。
依據上述原則,我們對一至六年級教材文本進行逐一統計和分析。②結果顯示,整套教材中共收錄124個兒化詞,出現頻次多達541次。通過數據分析,可以發(fā)現教材中的兒化詞呈現以下特點。
1.多樣性與豐富性
教材中收錄的兒化詞種類繁多,內容豐富,涉及日常生活的多個方面,充分展現了漢語兒化詞的豐富性和獨特性。從語義內容上看,有描寫玲瓏纖巧的植物的,如“芽兒”;有形容靈動可愛的動物的,如“家雀兒”;有描寫人物身份及樣貌特征的,如“小胖墩兒”;有描寫人物動作的,如“串門兒”;有指稱生活用品的,如“單褂兒”;有描寫美麗自然風景的,如“塵影兒”;有描寫程度和數量細微差別的,如“差點兒”;有指稱時間范圍的,如“當兒”。這些種類繁多、內容豐富的兒化詞,為學生學習兒化提供了諸多素材。
2.學段梯度顯著
教材中兒化詞的收錄數量呈現出從低年級到高年級穩(wěn)步增長的態(tài)勢,其增長數量與詞匯復雜度均與學生認知發(fā)展水平高度契合。一年級共有“哪兒、這兒”等7個貼合兒童日常生活場景的兒化詞,共計出現18次,以低認知負荷的形式幫助學生建立起對兒化詞的初步認知。隨著學生語言能力和認知水平的穩(wěn)步提高,教材中兒化詞的數量也逐步增加,并適當引入地域文化更為濃厚、文學性更強、相對復雜的兒化詞,如五年級出現了“玩意兒、梢兒”等58個兒化詞,共計出現154次,以更加豐富多元的形式拓寬學生的語言視野,讓學生在文本閱讀中感受兒化帶來的獨特語言韻味和文化內涵。(見表1)

3.規(guī)范性與文化性
教材中兒化詞的收錄兼顧規(guī)范性與文化性。通過統計兒化詞使用頻次,可以發(fā)現超過10次的共有9個,包括“一會兒、一點兒”等。它們在整套教材中的出現頻次占比為66%,是口語表達中必須兒化或一般兒化的典型詞匯,具有較強的通用性。(見表2)此外,教材還設計了具有針對性的語言訓練題目。如二下語文園地四中,“字詞句運用”板塊要求“照樣子,用加點的詞語說句子”,練習呈現的加點詞語是“一會兒”。這樣的練習旨在引導學生在實際語言運用中掌握典型兒化詞的規(guī)范用法。

除高頻出現的兒化詞外,剩余34%的兒化詞多為特定語境下出現的地域性方言詞匯和口語詞匯,如“門墩兒、病根兒、繁星兒”等。這些詞匯多出現在中、高年級經典的北方方言選文中,如《北京的春節(jié)》《摔跤》《月跡》等。教材編者并沒有將其更改為“門墩、病根、繁星”等,而是在綜合考慮單元主題和語文要素的基礎上,最大程度地保持這些文學作品風格的原貌,讓學生接觸到更為多元的語言風格作品,體會不同的寫作手法,培養(yǎng)學生的審美感受力,增強其對語言文化的理解能力和感悟能力。
三、標寫的基本原則
雖然兒化詞的使用尚未形成官方統一、具有普適性的規(guī)范標準,但這一語言現象在教材中的呈現并非隨意為之,而是遵循一定的原則。
1.循序漸進,教學適配
該原則是教材兒化詞標寫的底層邏輯原則,在遵循學生身心發(fā)展規(guī)律和核心素養(yǎng)形成內在邏輯的基礎上,確保教材中兒化內容的編排與學生認知發(fā)展水平相契合。該原則主要通過以下方式落實。
(1)科學規(guī)劃
科學地統籌與規(guī)劃不僅滲透于兒化標寫形式和兒化詞匯選擇的梯度安排上,更延伸至與其相關的教學內容的整體設計中。于低年級而言,教材更側重于強化學生的兒化語音訓練和常用兒化詞匯的積累鞏固,如設置兒化發(fā)音指導、編排有針對性的兒化練習題目等,為學生兒化語感的形成奠定基礎。到了高年級,隨著學生語言能力的提升,教材則將兒化的教學重心轉向兒化審美能力的培養(yǎng),引導學生在具體語境中體悟兒化的情感色彩與文化韻味,實現從單純掌握發(fā)音、積累常用詞匯,到靈活運用表達、培養(yǎng)深厚語感和審美能力的跨越式發(fā)展。
(2)適量而施
兒化帶有一定的“方言土語色彩”,不同方言區(qū)的學生會呈現出不同的學情特征?!胺窖灾袩o兒化的人,很少有兒化意識,念時往往將‘兒’獨立為一個音節(jié)……只會‘加’不會‘化’。即使方言中本有兒化的人,由于與北京兒化的差異,也難以達到標準兒化的要求。”[4]基于此,教材在兒化標寫時既要讓學生知道兒化現象的存在,掌握一定的兒化詞語,又要避免給方言區(qū)學生學習普通話帶來困難,增加學習負擔。編者始終堅持“最小限度標寫原則”,確定和控制好兒化詞匯數量。
2.音義對應,功能導向
該原則是教材兒化標寫的核心原則,要求兒化標寫必須嚴格遵循語言實際使用中“語音形式”與“語義內容”的對應關系。根據音義對應關系,可以分為必標和選標兩種情況。
(1)必標
當兒化與非兒化形式指向完全不同的概念、對詞義或詞性產生實質性影響時,必須強制標寫兒化。例如,“一塊兒”與“一塊”,在課文《小公雞和小鴨子》中,“小公雞和小鴨子一塊兒出去玩”,這里的“一塊兒”作為副詞,強調的是動作的協同性和一致性。而《企鵝寄冰》中的“請他寄一塊冰來”,“一塊”作為數量短語,僅用于描述冰的數量,語義明確且直接。二者在詞義和詞性上的顯著區(qū)別,要求教材編寫時須作明確區(qū)分。因此,對于這類兒化與否將會對詞義或詞性產生實質性影響、具有區(qū)別詞匯意義作用的詞匯,必須嚴格標寫兒化,以確保學生準確理解并正確運用。
(2)選標
當兒化與非兒化形式不會對詞匯的基本詞義產生實質性影響,而是增強口語化特征或增添特定情感色彩時,便可根據具體文本的性質與教學需求靈活標寫。如書面上有時兒化有時不兒化,口語里必須兒化的“小孩”與“小孩兒”,二者雖然在書面形式上有差異,但承載著相同的詞義內涵,即“兒童、小孩子”。在《春節(jié)童謠》“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中,“小孩”未采用兒化標寫,是為了保持該童謠七言句式工整、2+2+3節(jié)奏平衡、形式對仗,以確保文本的韻律和諧與可讀性。而在《表里的生物》“小孩兒不許動表”中,“小孩兒”采用了兒化標寫,是為了符合日??谡Z的表達習慣,還原生活對話的真實感,增添親切活潑的情感色彩。然而,無論是“小孩”還是“小孩兒”,都不會影響文本整體文意的表達。因此,對這類兒化與否不影響詞義內涵的詞匯,須綜合考量文本類型、語境需求以及表達效果,以追求最佳的語言呈現效果和教學需求為目標,進行靈活地選擇與標寫。
3.尊重原貌,動態(tài)調整
該原則是教材中兒化標寫的重要原則。教材作為“異質化”的語言學習材料,不同的選文作者具有不同的方言背景和文學創(chuàng)作風格,展現出各異的語言使用習慣。為貼合小學階段學生的認知水平,平衡語言規(guī)范性與文學真實性的關系,教材編者在面對是否標寫兒化這一復雜問題時,沒有采用“一刀切”的僵化模式,而是充分考慮不同方言區(qū)的語言使用習慣,尊重作品原貌,對部分詞匯進行了具有針對性的動態(tài)調整。
以課文《北京的春節(jié)》為例,為兼顧語言的規(guī)范性和文學性,編者作了如下調整。
(1)詞匯通用性優(yōu)化
以兒童認知水平為基準,選用高頻、易懂的通用詞匯替代陌生的方言詞匯。如:
高級的用榛瓤兒(原文)
高級的就用榛仁(課文)
將“榛瓤兒”調整為“榛仁”,一是“榛瓤兒”作為方言詞匯對小學生來說相對陌生,而“仁”在小學生日常生活中極為常見,其“果核”的詞義對小學生來說更加熟悉直觀,易于理解和接受;二是調整后的“榛仁”能夠與課文中已出現的“杏仁、核桃仁”等詞在構詞和詞義上保持一致。這樣的調整不僅降低了詞匯的陌生度,還可以幫助學生建立起詞匯間的聯系,提升理解效果。
(2)文本內指涉統一
以選文篇章為單位,注重文本內部詞匯系統的邏輯自洽與表達統一。如:
風箏、空竹、口琴等——和年畫兒(原文)
風箏、空竹、口琴等——和年畫(課文)
將“年畫兒”調整為“年畫”,一是“年畫”屬于“書面上一般不兒化,口語里一般兒化”的詞,其兒化與否不會對詞匯的基本詞義造成實質性影響,屬于選標情況;二是為與前文中已出現的“賣春聯的、賣年畫的、賣蜜供的”中的“年畫”說法保持內部一致、指涉統一,避免出現同一事物在不同位置名稱不一致的情況。這樣的調整保持了語言用法的一致性,實現了文本內部的表達統一,增強了文本的連貫性和可讀性。
(3)語音特征還原
以現代漢語通用用法為依托,結合作者表達習慣,還原兒化特征。如:
大家就又去忙著干活了(原文)
大家就又去忙著干活兒了(課文)
將“干活”調整為“干活兒”,一是與《現代漢語詞典》所收錄的“干活兒”保持一致,實現文學語言與現代標準的有效銜接;二是全面統計老舍的文學作品,包括7部長篇小說、6部短篇小說集以及20部戲劇中“干活”和“干活兒”的使用頻率,發(fā)現“干活兒”共計出現25次,而“干活”僅出現10次。這一使用差異表明“干活兒”是老舍的主要表達習慣,因而對這一語音特征進行還原,使得語句更加貼近老北京的語音風貌。
四、余論
兒化標寫是一項困難且復雜的語言規(guī)范工作。面對兒化詞有時標寫、有時不標寫的情況,教師在教學時可以放心地以教材為指導依據,因為其是經過眾多專家學者審慎研究后確定的,具備權威性。但我們亦需以理性的態(tài)度看待兒化標寫的相關問題。
第一,對兒化詞的標寫須保持寬容的態(tài)度。施春宏曾將語言分為“核心部分”和“外圍部分”[5]兩部分。兒化作為一種具有鮮明口語化特征、隸屬于韻律范疇的語言現象,顯然屬于語言的“外圍部分”。它不像“核心部分”那樣具有嚴格的規(guī)范性和穩(wěn)定性,而是會隨社會發(fā)展、語言環(huán)境變化以及交流需求而不斷演變。因此,除那些承擔著區(qū)別詞匯意義或語法功能重任的“必標”兒化詞外,我們應對其余情況保持一種寬容態(tài)度。畢竟,當非兒化詞已經表達兒化詞的意義時,兒化形態(tài)的作用就淡化了。
第二,兒化語言現象的學習與掌握,絕不能僅僅局限于教材這一單一途徑。我們必須清晰地認識到,教材所提供的內容難以全面涵蓋兒化在不同地域、不同語境、不同交流對象中的復雜用法及所蘊含的豐富語義。比如,南方方言區(qū)的學生和北方方言區(qū)的學生在發(fā)兒化音時會存在明顯的語音差異;不同方言區(qū)詞語的兒化程度參差不齊,一些詞語在北方方言中兒化使用頻繁,而在南方方言中則很少兒化,甚至沒有兒化形式。因此,兒化的學習是一個多維度、全方位的過程,需要教材、語言環(huán)境、社會文化等多方面因素的共同作用。
注釋:
①除去一至二年級上冊的連環(huán)畫課文,如《咕咚》《小壁虎借尾巴》等。
②本文所統計的教材文本,均選取自正在使用的統編小學語文教材,其中一年級上冊和下冊采用的是修訂后的版本。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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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施春宏.語言規(guī)范理論探索[M].北京:北京語言大學出版社,2021:45.
(王遠:人民教育出版社博士后科研工作站)
[本文原載于《語文建設》2026年3月(下半月)]
(微信編輯:寇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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