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江嶼的課桌中間,刻著一條歪歪扭扭的“三八線”。
那是高一開學第一天,他拿著尺子比劃了半天,最后用圓規(guī)尖狠狠劃下的?!罢l過界,”他當時頭都沒抬,聲音冷得像冰,“誰就是狗?!?/p>
從此,我們成了全班最詭異的同桌。他理科學霸,我文科學霸。他永遠靠窗坐著,像一尊沉默的冰山;我永遠緊挨著過道,像一座活躍的火山。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止是那條刻痕,還有楚河漢界般分明的沉默。
他的世界是草稿紙上的函數(shù)圖像和電路圖,我的世界是筆記本里的詩詞歌賦和歷史年表。我們唯一交流的方式,是胳膊肘無意間的碰撞,然后迅速彈開,仿佛對方是滾燙的烙鐵。
除了考試。
只有發(fā)卷子的時候,那條“三八線”才會短暫失效。他會把理科試卷漫不經心地推過我這邊一點點,我用眼角的余光飛快掃掠他的最后一道大題。我會把寫滿的作文紙往他那邊挪一挪,他假裝看窗外,視線卻黏在我華麗的排比句上。
這是一種無聲的、心照不宣的作弊。我們用這種古怪的方式,輪流占據(jù)年級第一的寶座。
我以為我們會永遠這樣,直到畢業(yè),老死不相往來。
直到那個悶熱的下午。
物理隨堂測驗,我對著最后一道電路分析題絞盡腦汁,汗水濡濕了額發(fā)。眼看時間快到,我?guī)缀踅^望,習慣性地,手肘極其輕微地往他那邊蹭了蹭——這是我們之間求救的暗號。
可這次,他的試卷紋絲不動。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側頭看他。他卻突然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全班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老師皺眉:“江嶼,你干什么?”
他臉色煞白,嘴唇緊抿,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死死盯著桌肚——我的桌肚。下一秒,他竟一把拽起我,幾乎是把我從座位上拖了出來,動作粗暴得嚇人。
“你發(fā)什么瘋!”我踉蹌著差點摔倒,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他沒理我,另一只手猛地探進我的桌肚,飛快地掏出一個東西,狠狠摔在地上!
啪嗒一聲脆響。
那是一個透明的小盒子,里面幾只蜜蜂正焦躁地爬來爬去。
全班嘩然。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結。我怕蜜蜂,極度恐懼。小時候被蜇過,差點休克。這件事,我只在開學初的自我介紹里,當玩笑一樣隨口提過一句。
他怎么會記得?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看著地上那個盒子,眼神冷得能殺人。然后,他抬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教室后排一個滿臉壞笑的男生。那男生瞬間慫了,縮著脖子不敢看他。
老師反應過來,厲聲處理著這場惡作劇。
教室里亂糟糟的。我卻什么都聽不見了,只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聲音。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聾。
我低頭,看見地上那條被我們小心翼翼遵守了一年的“三八線”。而此刻,我的白色帆布鞋尖,和他的黑色運動鞋邊,正緊緊地、緊緊地挨在一起。
早都過界了。
我猛地抬頭看他。他也正看向我,眼里的冰冷還沒完全褪去,卻混進了一絲難以辨認的……慌亂?夕陽透過窗玻璃,恰好落在他耳廓上,那上面竟然浮著一層明顯的、可疑的紅暈。
空氣里彌漫著試卷的油墨味、粉筆灰的味道,還有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洗衣液味道。
老師讓大家繼續(xù)答題。他沉默地扶起椅子,重新坐下。我也坐下。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心跳聲太響了,我懷疑他也能聽見。
測驗結束的鈴聲響了。他像往常一樣,把他那份幾乎滿分的物理試卷隨手扔過我這邊,動作僵硬,視線飄向窗外,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我低下頭,準備像往常一樣,把自己的作文草稿紙推過去。
可我的手指卻在微微發(fā)抖。
我沒有推過作文紙。
我吸了一口氣,然后,用盡全身力氣,將我的右手,越過了桌上那條深深的、歪歪扭扭的刻痕,輕輕覆在了他隨意搭在桌沿的左手上。
他的指尖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整個手臂瞬間繃緊,卻沒有抽走。
窗外傳來籃球拍地的砰砰聲,隔壁班朗讀英語的嘈雜聲,風吹過香樟樹葉的沙沙聲。
世界很吵。
可在我們這張安靜的課桌上,在兩條過界的胳膊和一雙交疊的手之下,那條橫亙了一年的“三八線”,仿佛在無聲無息間,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