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顏真卿

1.記得第一次見到顏真卿的字帖還是在十六歲的時候,那個時候正值初中畢業(yè)考試,很多班級里的學生面臨著中考和輟學的永久選擇,或許是稚嫩的年齡面對著人生的第一次看來是重要的抉擇,很多人都沒有辦法,特別是學習成績差的,想要努力卻已經(jīng)來不及,索性很多人就放棄了治療。但是多年來老師的教導沒有白白浪費,很多不愿意再學習的人要么拿了一本小說認真地看著并立志走上文學道路成為著名作家,要么拿了一本名家字帖在桌子上安靜的練習。練字的人有各自的喜好,有龐中華和司馬彥的硬筆,有顏真卿柳公權以及隸書篆書的毛筆。

2.我的同桌專門為此買了一只毛筆,字帖是顏真卿的《麻姑山仙壇記》,我的成績略微比同桌好一點點,或許還沒到放棄治療的地步,每天看著同桌認真練字的樣子心里異常羨慕。我至今記得那《麻姑山仙壇記》帶著褐色云龍紋理的封面,古樸老舊,翻開看里面的字,第一眼的感覺就是這個字竟然如此打動人心,初看肥厚的外表,仔細再去看時,竟然感到有一種巍峨偉岸的氣度,身姿挺拔,高山仰止,令人震動。

只見同桌用拿筷子的姿勢濃濃地蘸了墨汁,他模仿著寫了一個“史”字,不幸的是他寫得十分糟糕,手指發(fā)抖不說,尤其是捺畫,有幾滴墨汁甚至都從毛筆里面滴到了紙面上,接著又從紙面洇透下去,桌子上面也沾上了墨汁。那個時候正是晚自習的時候,班主任正在講《初等數(shù)學66講》,見此情景,勃然大怒,一下把他拎著給從四樓扔了下去,他跟著他的毛筆和字帖像鵝毛一樣緩慢飛行平安降落一樓,只是從此再不提練字的事,轉(zhuǎn)而刻苦攻讀古龍的武俠小說,他將《麻姑山仙壇記》送給了我,我這才得以有機會仔細閱讀這本字帖并開始臨摹。

3、麻姑又稱壽仙娘娘、虛寂沖應真人,中國民間信仰的女神,屬于道教人物。據(jù)《神仙傳》記載,其為女性,修道于牟州東南姑馀山(今山東萊州市),中國東漢時應仙人王方平之召降于蔡經(jīng)家,年十八九,貌美,自謂"已見東海三次變?yōu)樯L?,古代人們經(jīng)常用麻姑來形容長壽。這些內(nèi)容當然是后來通過查閱所得。顏真卿時任撫州刺史,曾數(shù)次登臨麻姑山,《麻姑山仙壇記》是他撰文并書寫的,被后世譽為天下第一楷書,也是其老年時期的代表作品,與《顏勤禮碑》并稱兩擘。

彼時初中畢業(yè)的我,在暑假里買了兩塊錢一根的毛筆和五毛錢一小瓶的千秋墨汁找來報紙就學著練習毛筆字,看到那動人心魄的捺畫,我卻怎么都寫不出來。

4、從大處來說,中國古代文人歷來都懷著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顏真卿幼年家貧,史書上說他三歲喪父,由母親撫養(yǎng)長大,小的時候買不起紙筆就拿笤帚在黃土墻上書寫,后來完全是憑著個人的努力中了進士,母親殷氏去世后,心底真正的家庭也就永遠消失,顏真卿全部的理想都放在了治平上,也許是幼年艱苦的生活造就了智慧與獨立的人格,顏真卿終其一生都在踐行著循禮高尚的方式,無論是面對治下臣民還是叛軍的生死威脅。

顏真卿的一生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早期勤學致仕,中期遭人算計陷構在各處為官顛沛流離,后為國家領兵抵抗反叛最后遭叛將縊殺。

從小處來說,中國古代文人對自身的三大渴望是:立德、立身、立言。書法嚴格來說,應該屬于立言的一部分。顏真卿的書法境界是伴隨著他自身一路風塵顛簸逐漸成長。

顏真卿最先學習的是二王、褚遂良和張旭,后期經(jīng)過自身的勤奮穎悟與艱苦摸索,成就了諸如《郭虛己碑》、《郭揆碑》、《多寶塔碑》、《夫子廟堂碑》等。顏真卿初期的風格是沉著、雄毅、端莊、深穩(wěn)。

中期的顏真卿經(jīng)歷了"安史之亂"的動蕩,以及其后接二連三地被黜,有了更深的人生體驗也就有了更多可以表達的內(nèi)容。顏體的靈魂在這個時期真正顯露,《金天王廟題名》、《請御書逍遙樓詩碑額表》、《鮮于氏離堆記》、《磨滅記》、《顏允南碑》、《韋縝碑》、《臧懷恪碑》、《郭家廟碑》、《顏秘監(jiān)碑銘》、《顏喬卿碑》、"逍遙樓"三字、《殷踐猷碑》、《張景倩碑》、《元子哲遺愛碑》、《寶應寺律藏院戒壇記》等等,還有《麻姑山仙壇記》也屬于這個時期的代表作品。

曾經(jīng)有人說過,一個女人,經(jīng)歷了生育與現(xiàn)實之苦,還有什么看不清楚的呢?孔子也說,七十耳順。一個人經(jīng)歷艱難困苦,到了六七十歲的年紀,還有什么能看不清楚的呢?史家評論顏真卿晚年的作品技藝爐火純青,已臻化境?!对Y碑》、《干祿字書》、《竹山堂聯(lián)句》、《妙喜寺碑》、《顏杲卿碑》、《李玄靖碑》、《顏勤禮碑》、《馬璘碑》、《顏家廟碑》、《顏氏告身》、《奉命帖》、《移蔡帖》等,每個作品都是一種風采,獨一無二。

5、無論何種技藝,技術性和手段性的東西達到了一定的熟練程度,能分辨高下的只有隱藏在人性之后的胸懷、德行、寬廣、真誠、無畏。漢字的神奇之處就在于你能從方寸之間橫豎結構搭配之間看到寬廣的世界,顏真卿的字如此,他的人也是如此。

經(jīng)常聽到有人說“顏筋柳骨”,在普通人的印象里,顏體似乎總是比柳體差了那么一點,似乎沒有柳體字來得有力度,但是在我看來卻遠非如此。柳公的字自有其獨特之處,但是有哪位書法家能像顏真卿那樣領兵幾十萬馳騁沙場?又有哪位書法家像顏真卿那樣在七十高齡面對死亡凜然拒賊,終被縊殺?

6、很多初學顏體的人總是把顏體字寫得肥厚臃腫,包括我,但是我永遠知道,那并非是顏體字本來的樣子,雄秀端莊,遒勁郁勃才是它本來的樣子,顏體是顏真卿人格與書法高度契合的藝術,是書法美與人格美完美結合的典范。

我曾經(jīng)試圖認真練習顏體,努力之后卻因為種種原因放棄導致最終失敗,我像一個門外漢,但是這并不影響我站在門外,心懷崇敬向內(nèi)張望,哪怕一直站立與裹足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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