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徐霞客游記》226-西南游日記十一(云南)_續(xù)1

? ? ? 二十四日。街鼓未絕,唐君令人來,言天色陰寒,釀雨,請俟稍霽而行。予謝。及起,風色凄其,令人有黯然消魂意。令庖人速作飯,余出別大來。時予欲從???、安寧返省,完省訪南隅諸勝,從西北富民觀螳螂川下流,而取道武定,以往雞足。乃以行李之重者,囑大來令人另赍往省,而予得輕具西行焉。方抵大來宅,報晉寧公已至下道,亟同大來及黃氏昆仲還道中。晉寧公復具于道,秣馬于門。時天色復朗,觥數行,登騎。從西門三里,度四通橋,從大道直西向行,半里,西上坡,從其西峽,轉而西南上一里半,直躡望鶴嶺西坳。又西下陟一澗,稍北,即瀕滇池之涯。共五里,循南山北麓而西,有石聳起峰頭,北向指滇池,有操戈介胄之狀,曰石將軍,亦石峰之特為巉峭者。其西有廟,是為石魚廟。其西南又有山西突,亞于將軍者,即石魚山也。又西二里,海水中石突叢叢,為牛戀石。涯上村與鄉(xiāng),俱以“牛戀”名。又循峽而南二里,逾平坡南下,有水一塘,直侵南山之足,曰三尖塘。塘南山巒高列,塘北度脊平衍;脊之北,即滇池、牛戀。塘水不北泄而東破山腋,始知望鶴之脈,自西來,不自南來也。從塘北西向溯塢入,其塢自西而東,即塘水之上流也。三里,塢西盡處,有三峰排列其南:最高者即南山之再起者也;其中一峰則自南峰之西,繞峽而北,峙為中峰焉;北峰則瀕滇池而東度,為石將軍、望鶴山之脈矣。中峰之東,有村落當塢,曰三尖村;晉寧村落止此。西沿中峰而上一里,與南峰對峽之中,復阻水為塘,不能如東塘之大,而地則高矣。又平上而西,一里,逾中峰之脊。從脊上西南直行,為新興道;逾脊西北下,即滇池南涯,為昆陽道;而晉寧、昆陽以是脊為界焉。于是昆陽新、舊治,俱在一望。直下半里,沿滇池南山隴半西行,二里,有村在北崖之下,滇池之水環(huán)其前,曰赤峒里,亦池濱聚落之大者,而田則不能成壑焉。又西由村后逾嶺南上,既而西下,三里,有村在南山北麓。盤其嘴而西,于是西峽中開,自南而北,與西界山對夾成塢。其脊南自新興界分支北下:西一支直走而為新、舊縣治,而北盡于舊寨村;東一支即赤峒里之后山,濱池而止。東界短,西界長,中開平塢為田,一小水貫其中,亦自南而北入滇池,即《志》所稱渠濫川也。由東嘴截塢而西,正與新城對,而大道必折而南,盤東界之嘴以入,三里,始西歷塢。徑塢三里,隨西界之麓北出,一里半,為昆陽塊。又北一里半,為昆陽舊城,于是當滇池西南轉折處矣。舊城有街衢圜堵而無城,新城有樓櫓雉堞而無民廬,乃三四年前,舊治經寇,故卜筑新邑,而市舍猶仍舊貫也。舊治街自南而北,西倚山坡,東瞰湖涘,至已日昃,亟飯于市。此州有天酒泉、普照寺,以無奇不及停屐。遂北行,四里,稍上,逾一東突之坳,其山自西界橫突而出,東懸滇海中。路逾其坳中而北下,其北滇海復嵌塢西入。其突出之峰,遠眺若中浮水面,而其西實連綴于西界者也。乃西轉陟一塢,共四里,又北向循滇池西崖山麓行。五里,有小峰傍麓東突,南北皆湖山環(huán)抱之。數十家倚峰而居,為舊寨村。由西北過一塢,其塢始自西而東,塢北有山一派,亦自西而東,直瞰滇海中。北二里,抵山下,直躡山北上。一里,從崩崖始轉東向山半行。又一里,從東嶺盤而北,其嶺南、北、東三面俱懸滇海中,正東與羅藏隔塢對。此地杳僻隔絕,行者為畏途焉。嶺北又有山一支,從水涯之北,亦自西而東,直瞰滇海中,與此嶺南北遙對,滇海驅納其中,外若環(huán)窩,中駢束戶,為??谀蠋X。北下之處,峻削殊甚,予慮日暮,驅馬直下。二里,復循塢西入,二里,西逾一坳。由坳而下,其西山塢環(huán)開,中為平疇,滇池之流,出海就峽,中貫成河,是為螳螂川焉。二里,有村倚塢中南山下,過之,行平疇間,西北四里,直抵川上。有聚成衢,濱川之南,曰茶埠墩,即所謂海口街也,有公館在焉。臨察御史按臨,必躬詣其地,為一省水利所系耳。先是唐晉寧謂予,??跓o宿處,可往柴廠莫土官鹽肆中宿,余問其處尚相去六七里,日已暮,且所謂海門龍王廟者,反在其東二里。又聞阮玉灣言,“石城”之勝,亦在斯地,將晉訪焉。遂不復前,覓旅肆投宿。

? ? ? 二十五日。令二騎返晉寧,余飯而躡屩,北抵川上。望川北石崖???,川流直嚙其下。問所謂“石城”者,土人皆莫之知,惟東指龍王堂在盈盈一水間。乃溯川南岸東向從之。二里,南岸山亦突而臨川,水返舍北而逼南。南崖崩嵌盤沓,北崖則開繞而受民舍焉,是為海門村,與南崖相隔一水,不半里,中有州浮其吭間,東向滇海,極吞吐之勢。峙其上者,為龍王堂。時渡舟在村北,呼之莫應。余扳南崖水窟,與水石相為容與,忘其身之所知也。久之,北崖村人以舟至,遂坐登龍王堂。堂當川流之中,東臨海面,時有賽神者浮舟而至,而中無廟祝。后有重樓,則阮祥吾所構也。廟中碑頗多,皆成弘、以后撫按相度水利,開浚??冢庥跉鵀E,以成瀕海諸良田者;故巡方者以此為首務云。出廟渡北岸,居廬頗集。其北向所倚之山有二重:第一重橫突而西,多石,而西垂最高,即矗削而瀕于江之北岸者;第二重橫突而東,多土,而東繞最遠,即錯出而盡為池之北圩者。二重層疊村后,蓋北自觀音山盤礴而盡于此。村氓俱阮氏莊佃,余向詢阮玉灣新置“石城”之勝,土人莫解,謂阮氏有墳在東岸。誤指至此,村人始有言“石城”在里仁村。正與茶埠墩對。從此有小徑向山后峽中西行,三里可至。予乃不東向阮墳,而西覓里仁焉。即由村后北逾第一重石峰之脊,北向下,路旁多錯立之石,北亦開塢,而中無細流。一里,隨塢西轉,已在川北岸矗削石峰之后,蓋峰南漱逼川流,故取道于峰北耳。其內桃樹株,被隴連壑,想其蒸霞噴焰時,令人笑武陵、天臺為爝火矣。西一里,過桃林,則西塢大開,始見田疇交塍,溪流霍霍,有村落西懸北山之下,知即為里仁村矣。蓋其塢正南矗立石山,西盡于此。塢瀕于川,亦有一村臨之,曰??诖?,與茶埠墩隔川相對;有渡舟焉。其塢之東北逾坡,塢之西北循峽,皆有路,六十里而抵省會;而里仁村當塢中北山下。半里,抵村之東,見流泉交道,山崖間樹木叢蔭,上有神宇,蓋龍泉出其下也。東塢以無泉,故皆成蕪壤;西塢以有泉,故廣辟良疇。由村西盤山而北,西塢甚深,其塢自北峽而出,直南而抵??诖?。村西所循之山,其上多蹲突之石,下多空洞之崖,有一竅二門,西向而出者。予覺其異,詢之土人,“石城”尚在塢西嶺上,其下亦有龍泉焉,可遵之而上。共北半里,乃西下截塢而度,有一溪亦自北而南,中干無水。涉溪西上,共半里,水聲漲漲,則龍泉溢西山樹根下,潴為小潭,分瀉東南去。由潭西上嶺半里,則嶺頭峰石涌起,有若卓錐者,有若夾門者,有若芝擎而為臺,有若云臥而成郭者。于是循石之隙,盤坡而上,墜壑而下。其頂中洼,石皆環(huán)而為城,東面者峻岏森透,西面者穹覆壁立;南向則余之逾脊而下者;北面則有石窟曲折,若離若合間,一石墜空當關,下覆成門,而出入由之。圍壑之中,底平而無水,可以結廬,是所謂“石城”也。透北門而出,其石更分枝簇萼。石皆青質黑章,廉利棱削,與他山迥異。有牧童二人引予循崖東轉,復入一石隊中,又得圍崖一區(qū),惟東面受客如門;其中有趺坐之龕,架板之床,皆天成者。出門稍南,回顧門側,有洞岈然,急轉身披之。其洞透空而入,復出于圍崖之內,始覺由門入,不若由洞入更奇也。計圍崖之后,即由“石城”中望所謂東面峻岏處矣。出洞。仰眺洞上石峰層沓,有一老猓玀披獸皮前來,引余相與扳躋,其上眾臺錯立,環(huán)中洼而峙其東。東眺海門,明鏡漾空,西俯洼底,翠瓣可數,而隔崖西峰穹覆之上,攢擁尤高。乃下峰,復度南脊,轉造西峰,則穹覆上崖,復有后層分列,其中開峽。東墜??佣?,其后則土山高擁,負扆于上,聳立之石,或上覆平板,或中剖斜楞。崖脅有二小穴如鼻孔,蜜漬淋漓其下,乃崖蜂所巢也。兩牧童言:“三月前土人以火熏蜂而取蜜,蜂已久去,今乃復成巢矣?!蓖痈傄圆萑?,蜂輒嗡嗡然作銅鼓聲。憑覽久之,乃循墜坑之北,東向懸崖而下,經東石門之外,猶令人一步一回首也。先是從里仁村望北山,峰頂聳石一叢,不及晉寧將軍峰之偉,然及抵其處,而閣辟曲折,層沓玲瓏,幻界莫測,鐘秀特異。信乎靈境之不可以外象求也。蓋是峰西倚大山。此其一支東竄,峰頂中凹,石骨內露,不比他山之以表暴見奇者。第其上無飛流涵瑩之波,中鮮剪棘梯崖之道,不免為兔狐所窟耳。老倮啰言:“此石隙土最宜茶,味迥出他處。今阮氏已買得之,將造庵結廬,招凈侶以開勝壤,豈君即其人耶?”余不應而去。信乎買山而居,無過此者。下山仍過塢東,一里,經里仁村。東南一里,抵螳螂川之北,西望???,有渡可往茶埠,而東眺瀕川,石崖聳削。先從茶埠隔川北望,于巑岏嵌突中,見白垣一方,若有新茅結其上者。今雖崖石掩互,不露其影,而水石交錯,高深嵌空,其中煞有奇勝,遂東向從之。抵崖下,崖根插水,亂石瀠之,扳陟水石間。沿崖南再東,忽見石上有痕,躡崖直上,扳躋峻。甚掛石懸崖之跡,俱倒影水中。方下見為奇,又忽聞謦欬聲落頭上,雖仰望不可見,知新茅所建不遠矣。再穿下覆之石,則白垣正在其上。一道者方鑿崖填路,迎余入坐茅中。其茅僅逾方丈,明窗凈壁,中無供像,亦無爨具,蓋初落成而猶未棲息其間者。道人吳姓,即西村??谌?,向以賈游于外,今歸而結凈于此,可謂得所托矣。坐茅中,上下左右,皆危崖綴影,而澄川漾碧于前,遠峰環(huán)翠于外。隔川茶埠,村廬繚繞,煙樹堤花,若獻影鏡中。而川中鳧舫賈帆,魚罾渡艇,出沒波紋間,棹影濯浮嵐,櫓聲搖半壁,恍然如坐畫屏之上也。既下,仍西半里,問渡于??诖?,南渡茶埠街。入飯于主家,已過午矣。茶埠有舟,隨流十里,往柴廠載鹽渡滇池。余不能待,遂從村西遵川堤行。其自茶埠西達平定,隨川之南崖而筑之。蓋川水北依北岸大山而西,其南岸山勢層疊,中多小塢,故筑堤障川。堤之南,屢有小水自南峽出,亦隨堤下注。從堤上西行,川形漸狹,川流漸迅。七里,有村廬倚堤,北下臨川,堤間有亭有碑,即所謂柴廠也。按舊碑謂之漢廠,莫土官鹽肆在焉。至此,川迅石多,漸不容舟,川漸隨山西北轉矣;堤隨之。又西北七里,水北向逼山入峽,路西向度塢登坡。又二里,數家踞坡上,曰平定哨。時日色尚高,土人言前途無宿店,遂止。


譯文

? ? ? 二十四日。天還沒亮,街上的更鼓聲還沒停,唐君就派人來說,天色陰沉寒冷,快要下雨了,請我等天氣稍好再出發(fā)。我答應了。等到起床時,風聲凄冷,讓人有黯然銷魂的感覺。我讓廚子趕緊做飯,然后出門去告別大來。當時我打算從??凇矊幏祷厥〕?,完成探訪省城南部各處勝景的計劃,再從西北方向經過富民,觀看螳螂川的下游,然后取道武定,前往雞足山。于是我把比較重的行李托付給大來,讓他派人另外送到省城,而我則帶著輕便的行李向西出發(fā)。剛到大來家,就有人報告說晉寧公已經來到下道,我趕緊和大來以及黃家兄弟一起回到路上。晉寧公又在路邊準備了酒食,在門口喂好了馬。這時天色又放晴了,我們喝了幾杯酒,就上馬出發(fā)了。

? ? ? 從西門走了三里,過了四通橋,沿著大道一直向西走。半里后,向西上坡,從西邊的峽谷轉而向西南,再走一里半,直接登上望鶴嶺的西坳。又向西下坡,越過一條山澗,稍微向北,就到了滇池岸邊。一共走了五里,沿著南山的北麓向西走,有一座石峰高高聳起,向北指向滇池,形狀像拿著武器、穿著盔甲的武士,叫做石將軍,這是一座特別陡峭險峻的石峰。它的西邊有座廟,叫石魚廟。西南邊又有一座山向西突出,比石將軍略小,那就是石魚山。又向西走了二里,海水中石頭叢生,突出水面,叫做牛戀石。岸上的村莊和鄉(xiāng)鎮(zhèn),都以“牛戀”命名。又沿著峽谷向南走了二里,越過平緩的坡地南下,有一個水塘,一直延伸到南山腳下,叫三尖塘。塘的南邊山巒高聳排列,塘的北邊山脊平坦;山脊的北邊,就是滇池和牛戀。塘水不向北流,反而向東沖破山腰,這才知道望鶴山的山脈是從西邊來的,不是從南邊來的。從塘北向西,沿著山塢逆流而上,這個山塢從西向東延伸,就是塘水的上游。走了三里,山塢的西邊盡頭處,有三座山峰排列在南邊:最高的一座是南山再次隆起形成的;中間的一座是從南峰西邊繞過峽谷向北,聳立成為中峰;北峰則靠近滇池向東延伸,形成了石將軍、望鶴山的山脈。中峰的東邊,有一個村莊坐落在山塢中,叫三尖村;晉寧的村落到這里為止。向西沿著中峰走一里,在與南峰相對的峽谷中,又有水攔阻形成水塘,不如東邊的塘大,但地勢卻更高了。又平緩地向西走了一里,越過中峰的山脊。從山脊上向西南直走,是通往新興的路;越過山脊向西北下坡,就是滇池的南岸,是通往昆陽的路;晉寧和昆陽就以這條山脊為界。從這里望去,昆陽的新城和舊城都在視野之內。一直向下走了半里,沿著滇池南岸的山腰向西走,二里后,有一個村莊在北邊的山崖下,滇池的水環(huán)繞在它前面,叫赤峒里,這也是滇池岸邊較大的聚落,但田地卻不能形成溝壑。又向西從村后翻過山嶺向南上坡,接著又向西下坡,走了三里,有一個村莊在南山的北麓。繞過村子的山嘴向西,于是西邊的峽谷豁然開朗,從南向北延伸,與西邊的山相對,夾成一片山塢。這里的山脊從南邊的新興地界分支向北延伸:西邊的一支一直延伸,成為新城和舊縣的所在地,向北一直延伸到舊寨村;東邊的一支就是赤峒里后面的山,靠近滇池而止。東邊的山界短,西邊的山界長,中間開闊平坦的山塢是田地,一條小河貫穿其中,也是從南向北流入滇池,這就是《志》里所說的渠濫川。從東邊的山嘴橫穿山塢向西,正對著新城,但大路必須折向南,繞過東邊的山嘴才能進去,走了三里,才開始向西進入山塢。穿過山塢三里,沿著西邊山麓向北走,一里半,到了昆陽塊。又向北一里半,到了昆陽舊城,這里正好在滇池西南的轉折處。舊城有街道和城墻,但沒有城門;新城有城樓和城墻,卻沒有民居。這是因為三四年前,舊城遭遇了賊寇,所以選擇新址建城,但市場和房屋仍然沿用舊城。舊城的街道從南向北,西邊靠著山坡,東邊俯瞰湖岸。此時太陽已經偏西,我趕緊在市場上吃了飯。這個州有天酒泉、普照寺,但因為沒什么奇特之處,就沒有停留。于是向北走,四里后,稍微上坡,越過一個向東突出的山坳,這座山從西邊的山界橫向突出,向東懸在滇池中。路從山坳中穿過,然后向北下坡,北邊的滇池又向西嵌入山塢。那座突出的山峰,遠遠望去好像浮在水面上,但它的西邊實際上是與西邊的山界相連的。于是向西轉,越過一個山塢,一共四里,又向北沿著滇池西岸的山麓走。五里后,有一座小峰靠近山麓向東突出,南北兩邊都是湖山環(huán)抱。幾十戶人家靠著山峰居住,叫舊寨村。向西北越過一個山塢,這個山塢從西向東延伸,塢北有一列山脈,也是從西向東延伸,一直延伸到滇池中。向北走了二里,到達山腳下,直接向北登山。一里后,從崩塌的山崖開始轉向東,在半山腰行走。又走了一里,從東邊的山嶺繞向北,這座山嶺的南、北、東三面都懸在滇池中,正東與羅藏山隔著山塢相對。這里偏僻隔絕,行人都視為畏途。山嶺北邊又有一支山脈,從水邊的北邊,也是從西向東延伸,一直延伸到滇池中,與這座山嶺南北遙遙相對,滇池被收納在其中,外面像環(huán)形的窩,中間像并排的門戶,這就是海口南嶺。向北下坡的地方,非常陡峭,我擔心天色已晚,就催馬直沖下去。走了二里,又沿著山塢向西進去,二里后,向西越過一個山坳。從山坳下去,西邊的山塢開闊環(huán)繞,中間是平坦的田地,滇池的水流,出海后進入峽谷,在中間形成一條河,這就是螳螂川。走了二里,有一個村莊坐落在山塢中南山的腳下,經過村莊,在平地上行走,向西北走了四里,直接到達河邊。有一個聚落形成街道,靠近河的南岸,叫茶埠墩,也就是所說的??诮郑@里有公館。巡按御史巡視時,一定會親自到這里,因為這里關系到全省的水利。之前唐晉寧對我說,??跊]有住宿的地方,可以去柴廠莫土官的鹽鋪里住宿,我問那里還有六七里路,天色已晚,而且所說的海門龍王廟,反而在它東邊二里。又聽阮玉灣說,“石城”的勝景,也在這個地方,打算以后去探訪。于是不再往前走,找了一家旅店投宿。

? ? ? 二十五日。讓兩個騎馬的人返回晉寧,我吃完飯,穿上草鞋,向北走到河邊。望見河北岸石崖高聳入云,河水直接沖刷著它的底部。問當地人所說的“石城”,他們都不知道,只是向東指著龍王堂說就在盈盈一水之間。于是沿著河的南岸向東走。走了二里,南岸的山也突出到河邊,河水繞過山的北邊而逼近南岸。南岸的山崖崩塌、盤結交錯,北岸則開闊環(huán)繞,建有民居,這就是海門村,與南岸相隔不到半里水程,中間有一個沙洲浮在水口,向東對著滇池,極盡吞吐之勢。沙洲上聳立的建筑,就是龍王堂。當時渡船在村北,喊它沒人答應。我攀著南岸的水邊石窟,與水石一起從容嬉戲,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過了很久,北岸的村里人劃船過來,于是我乘船登上龍王堂。龍王堂位于河中央,東邊面臨海面,不時有祭祀的人乘船而來,但里面沒有廟祝。后面有重樓,是阮祥吾建造的。廟里的碑很多,都是成化、弘治年間以后,巡撫、巡按視察水利,開鑿疏浚???,避免水患,從而形成沿海許多良田的事跡;所以巡視的官員把這件事作為首要任務。出了廟,渡過北岸,民居比較集中。北邊所依靠的山有兩重:第一重橫向向西突出,多石,西邊最高,就是陡峭地矗立在江的北岸的那座;第二重橫向向東突出,多土,向東環(huán)繞得最遠,就是錯落延伸,成為滇池北邊圩田的那座。兩重山層層疊疊在村子后面,大概是從北邊的觀音山盤曲綿延到這里結束。村里的居民都是阮氏的佃戶,我向阮玉灣打聽新置的“石城”勝景,當地人都不明白,說阮氏有墳地在東岸。他們錯誤地指到這里,村里人才有人說“石城”在里仁村,正對著茶埠墩。從這里有小路向山后的峽谷向西走,三里可以到達。于是我決定不去東邊的阮氏墳地,而向西去尋找里仁村。就從村后向北翻越第一重石峰的山脊,向北下坡,路旁有許多錯落矗立的石頭,北邊也開闊成山塢,但中間沒有細流。走了一里,沿著山塢向西轉,已經來到河北岸陡峭石峰的后面,因為石峰南邊緊逼河流,所以路從石峰北邊經過。這里桃樹成林,覆蓋著山坡和溝壑,可以想象當它們盛開如霞似火時,會讓人笑武陵、天臺的桃花如同小火把了。向西走了一里,穿過桃林,西邊的山塢豁然開朗,開始看到田埂交錯,溪水閃閃發(fā)光,有一個村莊坐落在西邊北山腳下,知道這就是里仁村了。這個山塢的正南邊矗立著一座石山,向西在這里結束。山塢靠近河邊,也有一個村莊臨河,叫??诖?,與茶埠墩隔河相對;有渡船。山塢的東北邊翻過山坡,西北邊沿著峽谷,都有路,六十里可以到達省會;而里仁村位于山塢中北山腳下。走了半里,到達村東,看到流泉交錯,山崖間樹木叢生,濃蔭覆蓋,上面有神廟,原來泉水就從下面流出。東邊的山塢因為沒有泉水,所以都成了荒地;西邊的山塢因為有泉水,所以廣泛開辟成良田。從村西繞山向北,西邊的山塢很深,這個山塢從北邊的峽谷出來,一直向南延伸到??诖濉4逦魉揽康纳?,上面有許多蹲踞突出的石頭,下面有許多空洞的崖壁,有一個洞穴兩個洞口,向西開著。我覺得它很奇特,向當地人打聽,“石城”還在山塢西邊的嶺上,下面也有龍泉,可以沿著它上去。一共向北走了半里,于是向西下坡,橫穿山塢,有一條溪流也是從北向南流,但中間干涸無水。涉過溪流向西上坡,一共半里,聽到水聲淙淙,原來是龍泉從西山樹根下涌出,匯聚成小潭,然后分別向東南流去。從潭西上嶺,走了半里,嶺頭的峰石涌起,有的像豎立的錐子,有的像夾著的門,有的像靈芝擎起成臺,有的像云朵臥倒成城。于是沿著石頭的縫隙,盤旋上坡,又墜入溝壑下坡。山頂中間低洼,石頭都環(huán)繞成城,東面的高峻森嚴、通透險峻,西面的穹窿覆蓋、壁立千仞;南面就是我翻越山脊下來的地方;北面則有曲折的石窟,若即若離之間,一塊巨石懸空當關,下面覆蓋成門,出入都從這里。環(huán)繞的溝壑之中,底部平坦但沒有水,可以建屋居住,這就是所說的“石城”了。穿過北門出去,那里的石頭更加分枝散葉,像花萼一樣。石頭都是青色的質地,黑色的紋理,棱角鋒利,與其他山迥然不同。有兩個牧童領著我沿著山崖向東轉,又進入一片石陣中,又發(fā)現一處環(huán)繞的山崖,只有東面像門一樣可以進入;里面有打坐的佛龕,架板的床鋪,都是天然形成的。出門稍微向南,回頭看門側,有一個幽深的洞穴,我急忙轉身撥開草木進去。這個洞穴穿空而入,又出現在環(huán)繞的山崖之內,這才覺得從門進入,不如從洞進入更奇特。估計環(huán)繞山崖的后面,就是從“石城”中看到的所謂東面高峻森嚴的地方了。出了洞,仰頭眺望洞上的石峰層層疊疊,有一個老倮倮(當地少數民族)披著獸皮前來,領著我一起攀登,上面眾多石臺錯落聳立,環(huán)繞著中間的洼地而聳立在東邊。向東眺望海門,明鏡般的湖水蕩漾在空中,向西俯瞰洼地底部,翠綠的花瓣清晰可數,而隔著山崖的西峰穹窿覆蓋之上,簇擁攢聚得更高。于是下山,又越過南邊的山脊,轉而攀登西峰,只見穹窿覆蓋的上崖,又有后層分列,中間裂開峽谷。向東墜入危險的坑谷而下,后面則是土山高高隆起,像屏風一樣背靠著上面,聳立的石頭,有的上面覆蓋著平板,有的中間剖開斜楞。崖壁旁邊有兩個小洞像鼻孔,蜂蜜淋漓地滴在下面,是崖蜂筑的巢。兩個牧童說:“三個月前,當地人用火熏蜂取蜜,蜂早已離去,現在又筑成巢了?!蓖訝幹貌萑《纯冢渚臀宋俗黜?,發(fā)出銅鼓般的聲音。憑欄觀賞了很久,才沿著墜坑的北邊,向東從懸崖上下來,經過東石門之外,仍然讓人一步一回頭。先前從里仁村望北山,峰頂聳立著一叢石頭,不如晉寧的將軍峰雄偉,但等到了那里,只見開闊曲折,層疊玲瓏,變幻莫測,鐘靈毓秀,特異非凡。真是靈境不能從外表來尋求啊。這座峰西邊靠著大山,這是它的一支向東延伸,峰頂中間低凹,石骨向內顯露,不像其他山以表面暴露見奇。只是上面沒有飛流涵蓄的波光,中間缺少砍除荊棘、修筑梯道的路徑,不免成為兔狐的巢穴罷了。老倮倮說:“這石縫里的土最適合種茶,味道遠勝其他地方?,F在阮氏已經買下這里,準備建造庵堂房舍,招引僧侶來開辟這片勝境,難道您就是那個人嗎?”我沒有回答就離開了。確實,買山而居,沒有比這里更好的了。下山后,仍然經過山塢東邊,走了一里,經過里仁村。向東南走了一里,到達螳螂川的北岸,向西望??冢卸纱梢郧巴璨海驏|眺望河邊,石崖陡峭高聳。先前從茶埠隔河向北望,在險峻高聳、嵌入突出的石崖中,看到一方白色的墻壁,好像有新蓋的茅屋建在上面。現在雖然被石崖遮掩,看不到它的影子,但水石交錯,高深嵌空,其中確實有奇妙的勝景,于是向東朝那個方向走去。到達崖下,崖根插入水中,亂石環(huán)繞,我在水石間攀爬。沿著崖南再向東,忽然看到石上有痕跡,踩著崖壁直上,攀登非常險峻。懸掛在石崖上的痕跡,都倒映在水中。正覺得向下看很奇特,又忽然聽到說話聲從頭頂落下,雖然仰望看不見,但知道新蓋的茅屋不遠了。再穿過向下覆蓋的石頭,就看到白墻正在上面。一個道士正在鑿崖填路,迎接我進去坐在茅屋中。茅屋只有一丈見方,窗戶明亮,墻壁潔凈,里面沒有供奉的神像,也沒有炊具,大概是剛落成,還沒有人居住。道士姓吳,就是西村??谌?,以前在外經商,現在回來在這里結廬清修,可以說是找到了好的歸宿。坐在茅屋中,上下左右,都是高崖倒映的影子,而清澈的河水在面前蕩漾碧波,遠處的山峰在周圍環(huán)繞著翠色。隔河的茶埠,村舍繚繞,煙樹堤花,仿佛映照在鏡中。而河中的野鴨、船只、商帆、漁網、渡船,出沒在波紋之間,船槳的影子在浮動的山嵐中洗滌,櫓聲搖動著半邊山崖,恍然如坐在畫屏之上。下來后,仍然向西走了半里,在??诖逭叶纱?,向南渡過茶埠街。在主人家里吃了飯,已經過了中午。茶埠有船,順流而下十里,前往柴廠裝載食鹽渡過滇池。我不能等,于是從村西沿著河堤走。這條河堤從茶埠向西延伸到平定,是沿著河的南岸修筑的。因為河水北邊靠著北岸的大山向西流,南岸山勢層疊,中間有許多小山谷,所以筑堤來阻擋河水。堤的南邊,屢次有小水從南邊的峽谷流出,也順著堤壩向下注入。從堤上向西走,河形逐漸變窄,水流逐漸湍急。走了七里,有村舍靠著堤壩,北邊下臨河水,堤壩上有亭子和石碑,這就是所說的柴廠。根據舊碑記載,這里叫漢廠,莫土官的鹽鋪就在這里。到這里,水流湍急,石頭很多,逐漸不能行船,河水也逐漸隨著山勢向西北轉;堤壩也隨著轉彎。又向西北走了七里,河水向北逼近山崖進入峽谷,路向西穿過山塢登上山坡。又走了二里,幾戶人家住在坡上,叫平定哨。這時天色還早,但當地人說起前方沒有旅店,于是我就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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