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快馬，日落之前，便已近京師，京城四門未近，六人已能看到滿城的紅
燈魅影，格外妖嬈。

“哇?。?！”率先沖到城樓之下的石勇望城驚嘆。原來這晚除夕，京城全城四門都掛上了紅色燈籠，縱馬入城，各家各戶七彩紗燈懸掛屋檐之下，大街上到處都是穿紅戴綠的男女老少出街游玩。凡有寬闊處，皆有各類雜耍藝人在賣藝增添喜慶。連巡城的錦衣衛(wèi)都換上了紅裝，帽子上都纏上了紅紗，喜氣洋洋。周昂、李龍也不曾見如此喜氣除夕，心情大好。閻群兒和蘇祥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閻群兒更是興奮道：“果然是天子腳下，如此繁盛奢華。真應(yīng)該早點(diǎn)來京城謀個(gè)出身?！?/p>

蘇祥聽著閻群兒的話，頻頻點(diǎn)頭。

石勇回頭望著高玉笑道：“高玉，好羨慕你啊?！?/p>

高玉一笑道：“我雖自小長在京城，但這般盛世繁華也是第一次見?！?/p>

“為何？”石勇問。

“陛下向來節(jié)儉，不曾這般鋪張過。此次想必是太子殿下的主意。不過往昔到了子時(shí)皇宮內(nèi)都會有焰火燃放?！?/p>

“陛下是不是在皇宮內(nèi)大宴群臣？”李龍輕問。

高玉搖頭：“除夕乃家族團(tuán)聚之夜，宮內(nèi)只有在京城的宗室會團(tuán)聚在一起。不過此時(shí)
晚膳已過，他們應(yīng)該會出宮游玩，直到子時(shí)前再回宮觀賞焰火。
”

石勇笑道：“我就想知道除夕春節(jié)期間我們可會有假？”

高玉又笑：“除夕春節(jié)是守衛(wèi)京城的錦衣衛(wèi)最忙時(shí)節(jié)，大臣們倒都有半個(gè)月的假期不用上朝議事，錦衣衛(wèi)只能在假期之后再行休假。當(dāng)然你若能升居錦衣衛(wèi)高位，也是有假放的?！?/p>

眾人邊說邊行，前面突然現(xiàn)出驚亂人潮，還有馬蹄狂奔的聲音。眾人皆拉緊馬韁前望。

前面有人在大叫：“驚馬了，驚馬了，左右躲避。”

有兩匹受驚的烈馬拉著一輛馬車從前面左奔右突狂奔而來。高玉，李龍一躍而起直奔烈馬。石勇不會輕功，眼睛只盯著后面顛簸的馬車，跳下馬直向馬車沖去。

高玉、李龍分別落在烈馬之上控制馬韁，石勇奔到車前硬生生將馬車前轅一拳劈砸斷，馬車突然停下，里面坐著的人被甩了出來。石勇伸手將人緊緊抱住，起腳把馬車一蹬，那馬車竟被踹得當(dāng)場散了架。

過了半晌，才有人氣喘吁吁的奔上來。其中一人看了石勇一眼，拱手一禮道：
“多謝大俠相救?！闭f完向石勇伸手。

石勇將手中那人交還對方，對方接過小心將人放下來，那人低首輕聲道：“多謝相救?！边@聲音弱薄無力，石勇抬頭一望，見那人容顏仿似清水芙蓉，柳眉櫻唇，顯然是女子，只是有一絲羸弱之態(tài)，不勝嬌憐。

石勇笑道：“無事就好，無事就好?！?/p>

高玉牽著馬望過來，看到那群人微微皺眉，立在原地道：“沒事就走吧，趕著回去呢?！?/p>

李龍看到他的表情，也望了那群人一眼，沒出聲。那群人似乎也沒有要留住他們的意思，反倒是那被救的女子從腰間取下一個(gè)香囊遞給石勇，輕聲道：“相救之恩，容他日相報(bào)?！?/p>

石勇卻把香囊推回去了：“見義勇為是份內(nèi)事，小心就好?！闭f完回身召來閻群兒，上馬而去。

高玉和李龍、周昂都催馬前行，誰也沒有放緩行程?；蕦m前，高玉先行入宮，其他人則在宮門外等候。太子今夜不在東宮而是在乾清宮陪伴父母，同時(shí)在乾清宮的還有先帝所有還在世且留在京城的妃子以及因各種各樣的原因留在京城的其他宗室子弟。唯一的‘外人’是鐘信、蕓娘及鐘謹(jǐn)。夜宴之后許多宗室子弟都出宮夜嬉去了，反而太子還在乾清宮，正在宮殿的一側(cè)聚精會神地玩著捶丸之戲，身邊只有鐘謹(jǐn)及高鳳和劉瑾侍候著。高玉過來見太子，太子就讓鐘謹(jǐn)、高鳳和劉瑾先下去了。

“殿下?！备哂襁凳?。

“起來吧?！?/p>

高玉起身。

“如何？”

“他們?nèi)嗽谔旖蚱屏巳福鴮?shí)了得。”

太子笑了笑。

“不過三案能破也有誤打誤撞的僥幸?！?/p>

太子一笑出聲。

“殿下？”

“嗯？”

“臣詳細(xì)觀察過李龍面相骨骼，面相自不必說，難得的是骨骼清奇，肌膚紋理亦毫無瑕疵?！?/p>

“常言所說相由心生，你連他身體纖毫皆審視過，也就是說他是個(gè)絕對值得信任的人，是嗎？”

“臣愿以性命擔(dān)保。”

“石勇呢？”

“石勇心性純良，只是？”

“如何？”

“他為督主買了一罐醉魚?！?/p>

“哦？”太子微微笑道：“你是說我要攏絡(luò)好叔叔才能得到他的效忠？”

高玉不語。

太子把手一揮：“無妨，叔叔是我的人，他也一樣是我的人?！?/p>

高玉點(diǎn)頭。

“周昂呢？”

“他恪盡職守，能力超群，甚有將帥之風(fēng)?！?/p>

太子緩緩抬頭望著乾清宮的琉璃瓦，良久才看向高玉道：“僅此而已？”

高玉走過來向著太子耳邊低語。

太子哈哈笑：“原來也有軟肋?！?/p>

高玉復(fù)退后兩步。

“那女子你可尋到？”

“殿下，那女子不在天津衛(wèi)，臣會繼續(xù)為殿下尋找。”

“無妨，父皇這幾日精神好些了，我這太子之位還可以坐得長久些。”

“殿下，要不要宣他們?nèi)雽m？”

“德官在陪伴父皇母后，就讓李龍入宮母子團(tuán)圓?！?/p>

“是?！?/p>

“叫石勇把那罐醉魚給李龍帶進(jìn)來?！?/p>

“是?！?/p>

高玉施禮離去，太子仰頭冥想喃喃自語，神情頗為玩味：“肌膚紋理毫無瑕疵，世間竟真有如此妙人兒？倒真想嘗一嘗是何滋味?！闭f著說著就自笑起來，仿若頑童。

李龍抱著醉魚罐入宮，太子已在乾清宮門口迎著。他正要下跪，太子經(jīng)已拉了他的手笑問：“他們回去了？”

李龍點(diǎn)頭。

“去見德官，這罐醉魚給我。”

“殿下一定要告訴督主，這是石勇為他帶回來的?！?/p>

“你去吧?！?/p>

“是。”李龍應(yīng)著，從背包里取出戲本雙手遞過去：“殿下，您要的戲本?！?/p>

太子接過戲本點(diǎn)點(diǎn)頭。

“殿下，那南音藝人，臣也找到了。”

“很好，要他好生練習(xí)，待人日為父皇唱個(gè)喜慶之曲?！?/p>

“臣明白?！?/p>

太子揮揮手，李龍辭別太子轉(zhuǎn)身就走。

太子卻又在身后笑：
“就這么走了？”

李龍回首，奇道：
“不是殿下要臣走的么？”

“沒有話要跟我說嗎？此次前往天津衛(wèi)緝賊沒遇到好玩的事兒？”

李龍想了想，搖搖頭。

“周昂也不好玩嗎？”

李龍愣了一下，看向太子：
“殿下到現(xiàn)在還不信他？”

“對他，跟相信無關(guān)。”

“臣不明白。”

“我希望他像你一樣?！?/p>

李龍一笑：“殿下有我一個(gè)這樣的人就知足吧?！?/p>

太子大笑，點(diǎn)頭道：“不錯(cuò)，我有你也就知足了?？烊ヒ姷鹿侔??！?/p>

“我真走了？”

太子伸出手做了個(gè)請便的手勢。

李龍轉(zhuǎn)身。

太子一笑。

李龍?jiān)倩厥祝骸暗钕碌降滓绾危俊?/p>

“我不過笑笑而已，你就在意？”

“殿下的任何事，我都在意?！?/p>

“好，好，我知曉你的心意了，去吧?！?/p>

李龍看著太子，倒著向?qū)m里去。太子笑彎了腰，直到李龍入了宮門，才挺直腰跟著進(jìn)去了。

這天晚上，李龍?jiān)趯m里與太子一起觀賞午夜凌晨時(shí)分的鞭炮焰火，整個(gè)京城、整個(gè)大明王朝在這一時(shí)這一刻都是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火樹銀花的焰火映照下的不夜天。石勇和周昂本來可以入住錦衣衛(wèi)營，但是因?yàn)殚惾簝汉吞K祥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就一起在一家客棧留宿，此時(shí)此刻也一起在窗口觀賞焰火。

這一時(shí)這一刻，周昂的心是安寧平靜的。

這一時(shí)這一刻，太子牽住了李龍的手。

此情此景，李龍無法別扭拒絕。

太子驕傲且有些得意的仰望夜空，在他面前，有高玉親自為他燃放焰火。

大年初一，李龍?jiān)趯m中陪伴太子和母親。周昂獨(dú)自一人上了山，石勇帶著閻群兒、蘇祥留在客棧休息。從大年初二開始，京城各處開始人潮紛涌。男人祭拜祖宗，女兒女婿各回娘家；在京的各大商戶、會館、戲班、以及京城的各大衙門也都開始各種各樣的春祭。到處是喜氣洋洋。石勇也帶著閻群兒和蘇祥滿京城的亂竄，他們都是初來乍到，頭一次在京城過的新年還是會覺得十分新鮮有趣。

大年初二這一天，皇后的家人入宮朝賀，太子只是勉強(qiáng)應(yīng)付了一下就拉著李龍，帶著高玉和鐘謹(jǐn)去玩冰戲去了。玩冰戲的時(shí)候太子和高玉、鐘謹(jǐn)組成一隊(duì)，李龍則被分到對抗組，各自領(lǐng)著一群宗室子弟進(jìn)行對抗。高玉自小在京城就玩，鐘謹(jǐn)雖接觸冰嬉不久，但勝在人小膽大，敢沖敢撞，比分遙遙領(lǐng)先。李龍自小生在幽冥神宮，于這冰嬉十分精通，但因是太子參戰(zhàn)，隨他參戰(zhàn)的宗室子弟難免拘謹(jǐn)，放不開手腳對抗。但時(shí)間一長輸?shù)锰?，不服輸?shù)男宰佑可蟻?，雙方開始熱血沸騰激戰(zhàn)沖撞。太子倒真是不怕摔不怕撞，站在場外隨時(shí)準(zhǔn)備為太子擦汗送水的高鳳嚇得不停地叫‘哎喲，小祖宗，悠著點(diǎn)’‘哎喲，殿下，小心摔著’。太子聽得煩了，就叫高鳳下去休息，換了劉瑾上來侍候。劉瑾就一個(gè)勁給太子喝彩鼓掌‘殿下打得好，進(jìn)球了’‘殿下不要緊，玩多兩下就厲害了’。

李龍陪著太子在冰上玩，聽著高鳳和劉瑾兩人不同的言語，也知太子偏向那一個(gè)人，也難怪陛下會把劉瑾派到太子身邊，高鳳太束手束腳了。大寒天的，每個(gè)人都玩出一身熱汗，比賽完畢一群人全跑到混堂司洗澡搓背去了?；焯盟九c民間香水行雖同是行沐浴之事，但是內(nèi)監(jiān)二十四衙門中的四司之一，專管宮中沐浴之事，執(zhí)掌混堂司的皆是正五品太監(jiān)。里面還有世襲專職的揩背人。不過太子還是由高玉專職侍候，這個(gè)時(shí)候李龍侍候不上，其他人更近不了身?？粗哂穹鲋舆M(jìn)入浴房，李龍隱隱覺得身為內(nèi)助的應(yīng)該是高玉才對呢。整個(gè)混堂司都熱氣彌漫，各人陸續(xù)出浴，到了最后只有鐘謹(jǐn)還未出來。

“該不會被熱氣熏暈了吧？”有人小聲嘀咕。

李龍奔到鐘謹(jǐn)?shù)脑》壳埃@里門窗緊閉，踹開門去熱浪奔涌而出，止一會便熱得令人受不了，李龍尋進(jìn)去發(fā)現(xiàn)鐘謹(jǐn)竟真是暈倒在浴桶邊的木凳上。李龍抄起浴袍將鐘謹(jǐn)包裹抱了出來，才發(fā)現(xiàn)他雖然滿身熱汗，卻滿面紅光。屋外涼意一襲，鐘謹(jǐn)醒來。

“可嚇著人啦，洗個(gè)身也能暈倒?！碧咏靶Φ?。

鐘謹(jǐn)不好意思地笑了一會，復(fù)伸了個(gè)大大的懶腰笑道：“好舒服。”

“都熱暈了還舒服？”李龍亦笑問。

“我目今真覺得舒服。本來覺得冷就出浴桶把門窗都關(guān)得絲風(fēng)不透，不曾想關(guān)了一會那熱氣就涌上來，只好出浴桶坐在木凳上，滿身大汗淋漓，不知不覺竟暈過去了。不過目今確實(shí)舒服呢?！辩娭?jǐn)笑道。

高玉笑道：“倒好似皮膚光滑勝過他人?！?/p>

太子笑道：“這么舒服下次我也試試?！?/p>

高玉忙道：“殿下，這可不能亂試。”

“這有何妨，想是鐘謹(jǐn)門窗關(guān)閉太久才會暈的，下次出來得快些就是。”

“我也這般覺得，況且坐在木凳之上比坐在浴桶里還好?！辩娭?jǐn)說。

眾人皆笑。太子讓其他宗室子弟各自回去，各人便都向太子施禮辭行而去。

“晚上宮中還有晚宴，你們出宮把人送到教坊司后就自去會會親友吧?！碧訉Ω哂窈屠铨堈f。

兩人領(lǐng)旨出宮，李龍帶高玉來到客棧才知周昂大年初一就只身一人入山去了。春日佳節(jié)，普天同慶，周昂卻去了山里，李龍不禁嘆息，高玉則若有所思。

“龍兄弟，我們不會一直住在客棧吧？這京城的客棧真是貴，住了兩日便要了我一兩銀子?！笔滦Φ馈?/p>

“我和高玉今日便要帶蘇祥前往教坊司，至于群兒？”

閻群兒即道：“我就跟著石大哥?！?/p>

李龍點(diǎn)頭：“那好，等我們送了蘇祥再過來?！?/p>

高玉和李龍一起送蘇祥前往教坊司，叮囑教坊司諸人好生照顧，人日那天要在御前獻(xiàn)曲。復(fù)回客棧路上，李龍請高玉幫他一個(gè)忙，暫且收留閻群兒。

“我知你和石大哥都可入住錦衣衛(wèi)營，不過你們初回京城還不曾向兵部報(bào)備，不必急著入營居住。”高玉笑道。

李龍笑道：“我娘在京城有處宅子，這幾日想陪陪她，只是我娘向來不喜熱鬧，不方便讓石大哥他們過去?！?/p>

高玉看了李龍一眼微笑道：“既如此，就讓石勇和閻群兒一起到我家暫住吧?！?/p>

“多謝了。”

“不客氣，改天我們四人再在一起喝酒暢飲?！备哂裥Φ?。

“在你家？”

高玉一笑：“在我家?！?/p>

“一言為定?！?/p>

“既然不方便，你就不要回客棧了，我去吧?！备哂顸c(diǎn)頭笑道。

李龍想了想，點(diǎn)頭，自辭而去。李龍家的宅子其實(shí)與太子?xùn)|宮僅有一墻之隔。太子幼年之時(shí)黃惟德一直在東宮居住，直到太子七歲之時(shí)才卸任離宮回山西大同梅龍鎮(zhèn)祖居。但因時(shí)不時(shí)被召見回京，陛下為方便她行走東宮，特意在東宮之側(cè)賜了一座宅第給她居住。李龍則自小隨父就母奔波于幽冥神宮和京城兩地，幼年的他其實(shí)與太子也時(shí)不時(shí)相見。只是那時(shí)他并不知母親懷抱里的嬰兒，手牽著的幼兒就是太子。這座宅子不大，平時(shí)也只有李龍和母親兩人居住，連個(gè)使喚的雜役都沒有。唯一經(jīng)常來往的只有高鳳，偶爾來往的只有太醫(yī)院的太醫(yī)，多因太子身體欠佳來向黃惟德稟報(bào)的。李龍回到家，先把這四合小院打掃得干干凈凈，以待母親歸來。這天深夜，黃惟德才從宮里出來，同來的還有太子。

太子很安靜，就像小時(shí)候他牽著德官的手來到這里一樣。在這里，他就是一個(gè)被德官寵愛的孩子，他可以安靜的在窗前榻上看書，彈琴，習(xí)武，將息，一直到大年初七人日這天來臨。

教坊司在人日這天晚上向皇帝陛下獻(xiàn)戲，主演便是蘇祥。這場獻(xiàn)樂是太子安排的，對于素來清心寡欲的陛下來說，這是兒子的一片孝心，就欣慰的接受了。

人日過后李龍才算是得了自由，就前去高玉家找人，和高玉、石勇一起帶了美酒佳肴，煙花爆竹入山尋周昂而去。周昂一個(gè)人在山里住了七天，躲避塵世喧囂的他，成了一個(gè)安靜的美男子，但是看到李龍、石勇和高玉的到來，他也十分的欣慰。石勇帶了很多這兩天買的京城小食上山，高玉則帶了一瓶太子賜給伯父高鳳的美酒。李龍送給周昂的東西令他有些意外，是四本‘淫’書。周昂看了李龍一眼，接受了。那天在天津衛(wèi)，他曾經(jīng)‘隨手’翻過這套書的一本。李龍竟然就能記得，他內(nèi)心真的很感激。四人在山中住到元宵節(jié)前夜，假期也快結(jié)束了，這天下午四人就一起下山回京?；鼐┖笳较蛐喜烤呓Y(jié)天津衛(wèi)一案，邢部又將案子向都察院遞送。不過數(shù)日都察院復(fù)核下來，閻群兒妻斬立決；陳輔案中主犯十二人皆梟首示眾，幼子二人并妻妾子女配功臣家，財(cái)產(chǎn)入官，父母祖孫兄弟不限籍之同異皆流二千里，安置仍榜示一方；采花賊子處斬，曝尸三日，云翠庵拆毀，閹中尼姑盡皆流放二千里。李龍，周昂，石勇三案并功，升正七品總旗，賜宅。閻群兒入京軍任職，蘇祥正式進(jìn)了教坊司。升總旗的第二日傍晚，周昂，李龍和石勇就被高玉帶到東宮。今夜的東宮很奇怪，當(dāng)他們進(jìn)了門，東宮就朱紅大門緊閉了。高玉領(lǐng)著他們一直進(jìn)到暖宮。

暖宮正堂之上太子正坐主位，在他左手邊坐著一位白發(fā)皓首，面白無須但儀態(tài)威嚴(yán)的老者，右邊有個(gè)空位，在左右下首還各有三席。

高玉三步并做兩步上前跪倒先拜了太子，再向老者三拜，口稱：“徒兒高玉恭祝師尊福如東海，壽比南山?！?/p>

老者哈哈一笑道：“乖徒弟，起來吧?！?/p>

周昂、李龍和石勇亦一起上前敬了太子，卻不知如何稱呼老者。

太子輕笑道：“這位是王公公，王岳?！?/p>

李龍想不到眼前的老者就是王岳，納頭就拜：“王公公，晚輩名喚李龍，是德官的兒子?！?/p>

周昂也趕緊跪了下去：“晚輩周昂，是廣東鎮(zhèn)守太監(jiān)周義的養(yǎng)子?！?/p>

石勇愣了半晌，不服氣的叫道：“你們都沾親帶故，豈不就我一人與王公公您無親無故了？”

王岳微露笑意，緩聲道：“你喚做石勇？”

“公公知道我？”石勇歡喜道。

“你的祖父喚做石三通，是否？”

“正是，正是。”

王岳忽深嘆一聲道：“你怎會與我無親無故，你那祖父石三通便是我的大師兄?！?/p>

“啊？”石勇愣住了。

太子笑道：“你三人且立在我身后，待人到齊了再詳細(xì)與你們說道?！?/p>

周昂、李龍和石勇不再言，乖乖立在太子身后。東宮大門陸續(xù)打開，首先進(jìn)來的便是李龍的母親黃惟德。王岳親自起身出迎，握著她的手，口稱德官，一起走了進(jìn)來。李龍想要去見母親卻被太子搖頭制止，三人也就一直恭敬地立在太子身后等待。果然黃惟德進(jìn)來也只是與王岳說笑，又送了一份厚禮給他祝賀壽辰，卻并沒有看李龍他們，與王岳寒喧過后就在太子的右手邊坐下。錦衣衛(wèi)指揮使趙良和司禮監(jiān)監(jiān)丞邢纓相攜并至，高玉迎上前喚大師兄、七師兄。隨后鐘信亦到，依然薄紗遮面，高玉迎上去喚了聲五師兄，一起入內(nèi)。三人來到王岳面前，齊齊跪倒向王岳賀壽。周昂不由把脖子伸長，想看看自己那遠(yuǎn)在廣東的叔叔兼義父周義會不會也來了。果然不出所料，隨后進(jìn)來的就是千里迢迢從廣東趕回京城的周義，此次是得了陛下特許回京為師尊王岳賀七十大壽的。高玉和邢纓，鐘信都迎上前去喚四師兄，周義也到趙良面前喚大師兄。然后五人分單雙左右順序坐了下來，只是趙良和鐘信并沒有坐在一起，而是隔了一位就座，那中間一位是為誰而留？

暖宮外響起敲門聲，邢纓站起身道：“定是六師姐到了?！币贿呎f著一邊奔過去開門。高玉聽聞，不禁伸長脖頸想看那從不曾見過的師姐。

一襲白紗隨風(fēng)飄進(jìn)，周昂莫名心跳。

傾國傾城的貌，嫵嫵媚媚的顏，娉娉婷婷的拜：“師父，純兒給您賀壽了?！?/p>

周昂的心為之一窒，她，竟是王岳的弟子。

邢纓大聲道：“純師姐，你終于還是回京了。”

趙良亦笑：“師妹，你回來就好?！?/p>

鐘信不語不言。

“五師兄，不喜歡純兒回來？”女子媚眼如絲掃過邢纓和趙良，目光停在鐘信面前，嬌笑道。

“純兒，莫鬧，快快過來見太子殿下?！蓖踉酪荒槍櫮绲卣f。

女子這才正經(jīng)看向太子，掩唇而笑，眉目間盡是嫵媚風(fēng)情：“殿下，您長大了?！?/p>

太子不介意，一笑道：“我該喚你姑母？”

女子似冷似嘲地笑：“我跟殿下八桿子打不著了，喚甚姑母?！?/p>

太子望向李龍，周昂，石勇三人道：“你們可知她是誰？她喚做王純，是景泰帝的外孫女，固安郡主的女兒，固安郡主與皇爺爺算是堂兄妹，她與我父親算是姑表兄妹，是以我喚她一聲姑母。”

王純瞧了太子身后的周昂一眼，嬌笑道：“殿下，我還有一個(gè)稱呼您可想知？”

太子一笑：“你說?！?/p>

“曇花娘子?！?/p>

周昂聽著，眉頭微皺。李龍買回來的那四本‘淫’書所記便是天宮的曇花娘子不奈天宮寂寞下凡為神女吸取青春少年陽精，游戲紅塵的故事。在曇花娘子游戲紅塵的路上，一直有一位少年狐仙相伴。

太子卻不知此意，似乎有興趣想問，不料鐘信起身行禮道：“殿下，王純已回，我們?yōu)閹熥鹳R壽吧?！?/p>

“純兒，你多年未歸，還不曾見小師弟吧？”王岳指向高玉道。

王純掩唇一笑，看了高玉一眼道：“師父，這徒弟收得好。面相干凈紅潤，是有福之人。”

太子輕笑，吩咐高玉為李龍，周昂和石勇三人在下首安排三個(gè)座位用膳。王岳年事已高，自十年前小塘池一役后已隱居于傳武堂，此次壽宴也是因事而辦，并不全為了他的壽辰。而這事倒確與周昻，李龍和石勇相關(guān)。簡單的祝酒、飲宴之后，太子和黃惟德親自扶王岳起身。

王岳凝視眾弟子，微微嘆息一聲道：“你們隨我到傳武堂?！?/p>

周昂，李龍和石勇看向太子，太子笑道：“你們也跟著就是?！?/p>

一行人向后穿行，走過書房、臥房進(jìn)入后暖閣，李龍這才一睹整個(gè)暖宮的真顏，這后暖閣其實(shí)就是一個(gè)小小的習(xí)武廳，也是冬日室內(nèi)太子捶丸嬉戲之地。后暖閣除劍器和捶桿捶丸之外的擺設(shè)就是一座暖炕，暖炕之后的墻壁上雕著一條騰云駕霧，興雨布云，龍晴炯炯，栩栩如生的四爪金龍。

高玉上前雙手按下龍晴，便聽得轟隆作響，整條金龍化作石門洞開，眼前出現(xiàn)一條向下的暗道。這暗道由漢白玉鋪就而成，可容五人并行而過，兩邊墻上大約每隔五丈便懸掛一對夜明珠。高玉點(diǎn)燃火折子先行進(jìn)去，趙良、邢纓隨后跟入。太子和黃惟德扶著王岳居中，鐘信和王純無言殿后，隨后才是周昂，李龍和石勇三人緊緊跟隨而入，石門隨即關(guān)閉。眾人約摸走過三對夜明珠的路程就開始進(jìn)入彎道，又花了一柱香時(shí)間走過重重曲道彎路，見一道石門，推門而出，拾級而上，再遇一道石門，推開，豁然開朗：用巨石鋪就的過道就能容四人并排站立，抬頭七尺處及上皆是雜草野花，再向高處望孔洞一線天，便遙不可及了。陽光透過重重花草樹影照射下來，四周皆是隱約點(diǎn)點(diǎn)光影。一座高闊寬大，以巨石壘成的石門就在眼前。

石勇在最后看不到，側(cè)身擠過來望進(jìn)去，疑惑地問：“這是何處？”

高玉笑道：“這是萬歲山腹之處。”

石勇目瞪口呆，在后面的周昂和李龍也有些訝異，他們俱不曾聽過原來這萬歲山腹地竟是一個(gè)空洞隱秘所在。石門由兩條盤龍盤繞，龍頭一左一右聚于石門的上方，龍口中各有一個(gè)吊環(huán)垂下。高玉走過去雙手拉下吊環(huán)，石門緩緩向左右兩邊打開。眾人魚貫而入。一個(gè)巨大高闊的大堂展現(xiàn)在眼前，大堂盡頭處立著三尊雕像，供著香案，在三尊雕像的上頭掛著一個(gè)牌匾，上書“傳武堂”三個(gè)漆金大字。這大堂寬處，眾人橫排伸臂并站有余，長處有三個(gè)寬處之長，最奇特之處在于左右兩邊有三尺寬的地河潺潺流動，過了地河則是六尺寬的石階，石階盡頭是高墻石壁，直到雕像盡頭處左右各有五個(gè)石門，門與門之間壁正中都掛著九粒斗大的夜明珠，在地宮之中光耀如白晝。周昂仰頭四望，見石壁穹頂四周時(shí)不時(shí)看到微弱的陽光透進(jìn)，只是高不可攀，令人無法預(yù)知是如何建造。眾人向神臺雕像走近，然后趙良、鐘信、邢纓，周義，王純和高玉都讓開了位置，王岳和黃惟德也停下腳步，太子走上前，卻把李龍，周昂，石勇招上前。三人有些忐忑，不過還是齊齊走上前去。

太子指著雕像笑問：“你們?nèi)丝芍@里供奉的是甚么人？”

三人齊齊望向雕像，只見中間供奉著一個(gè)怒目金剛老和尚，兩邊男左女右中年像，男像乞兒打扮，女像布衣大腳，但神態(tài)皆是不凡。周昂心一凜，卻不敢相信，石勇茫然不解。

李龍疑惑道：“殿下，難道這左右供奉的竟是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只是若真是如此，這世間還有何人能比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更尊貴，居然能得兩位隨侍左右？”

太子一笑：“果然還是你有眼力?！?/p>

周昂緩聲道：“若這一左一右是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中間這老和尚難道是彭瑩玉彭和尚？”

“不錯(cuò)，這位大和尚便是我們的祖師爺彭瑩玉彭和尚。”高玉恭敬道。

石勇訝然道：“這是彭瑩玉老和尚？他不是最后反了太祖高皇帝嗎？怎會在此為他立像？”

高玉微笑道：“祖師爺座下有九個(gè)弟子，況普天、項(xiàng)普略、歐普祥、陳普文、趙普勝和鄒普勝及太祖高皇帝，張士誠和畢凌虛。其中況普天為祖師爺首徒，最受祖師爺倚重，也是祖師爺在瑞州被元軍圍困時(shí)跟隨就義之人。而第八位徒弟張士誠最受祖師爺喜歡，是以在高皇帝與張士誠爭霸當(dāng)中，祖師爺偏向張士誠，但太祖高皇帝依然視他為師，要不然也不會有這傳武堂的存在了?！?/p>

石勇想起流傳于江南的種種傳說，心中頗感疑惑，但在此時(shí)此地也不敢多言。

太子看向王岳，柔聲道：“師尊，開始吧。”

王岳點(diǎn)頭，示意眾弟子準(zhǔn)備祭拜。趙良、邢纓、周義和高玉轉(zhuǎn)到雕像之后，不一會便取來各式祭拜所用香燭燈油等物，其他人等也都脫帽解去外袍。李龍，周昂和石勇才發(fā)現(xiàn)他們皆是一身素服。王純?nèi)∠骂^飾，鐘信也第一次在李龍、周昂和石勇面前摘下紗帽。李龍和周昂并沒有好奇地望向鐘信，只有石勇忍不住望向了他。石勇自來京城入職錦衣衛(wèi)，還從來沒有見過鐘信的真顏，他一直以為鐘信面具之下的容顏也像韓蕓娘一般受刀劍之傷變得丑陋。卻不想面前的鐘信雖然因長年戴著面具面色顯得有些蒼白無血色，五官長得卻是精致如畫，完美攝人。石勇看得呆住，鐘信微斂眉拂袖上前三步，把他甩在身后。祭拜儀式由黃惟德主持。眾人依禮向著彭和尚，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的金身雕像叩拜。李龍和周昂、石勇初次到此，完全不知禮儀，三人亦步亦趨地跟隨眾人去做，倒也沒有失禮。

祭拜中王岳又親自為彭和尚上了三柱香，禱告道：“祖師爺在上，容第七代大弟子、傳武堂第六代堂主王岳稟告，今日眾徒子徒孫聚于傳武堂，乃是恭喜祖師爺收得座下九代弟子三人?！?/p>

王岳話音落處，高玉即喚李龍，周昂和石勇上前：“快快跪下向祖師爺叩頭?！?/p>

三人皆愣住，周昂還向周義看了一眼，周義示意他下跪。

“龍兒，快向祖師爺叩頭?！秉S惟德亦笑道。

石勇?lián)渫ㄒ宦曄刃泄蛳拢蛑砗蜕械牡裣衩瓦盗巳齻€(gè)響頭，抬頭望住大聲道：
“祖師爺，我喚做石勇，我原以為自己只是一個(gè)江南莽夫，卻不想原來我還是王公公的師侄，那我自然便是祖師爺?shù)耐阶油綄O了?！?/p>

石勇話音一落，王純便笑起來道：“師侄兒，這可沒有自然一說哦。雖然三通師伯是傳武堂弟子，你那父親可沒有入選傳武堂?！?/p>

石勇望向王純，想了想點(diǎn)頭道：“這倒也是，那這傳武堂到底是何所在？為何我父親卻不是傳武堂弟子？我卻又能入傳武堂？”

“你們且向祖師爺叩拜，稍候會告訴你們這傳武堂的來龍去脈?！蓖踉赖?。

石勇聽了便不再問，李龍和周昂也一起下跪再拜了三拜，起身分別向彭和尚、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奉香三柱。隨后在高玉帶引下眾人繞過雕像，三人才發(fā)現(xiàn)后面還有一扇石門。打開石門而進(jìn)，三人看到一個(gè)會客廳?？蛷d的左右兩邊各擺著六張?zhí)珟熞?，客廳的盡頭則擺著一張羅漢石床，上面鋪著虎皮。太子扶王岳上了石床左邊坐下，黃惟德坐上石床另一邊，太子很自然地爬上石床倚在她的懷里。高玉和邢纓轉(zhuǎn)入石床后去，趙良坐了左邊第一把太師椅，周義坐了右邊第二把太師椅，鐘信、王純各自落座，李龍和周昂、石勇立在中間，不敢亂動。

太子笑道：“周義?！?/p>

周義即起身：“殿下，臣在?！?/p>

“周昂既入得傳武堂，你屬意何人為師？想不想你自己教？”

周義低首道：“殿下，臣已有屬意之人?！?/p>

“好，那你就讓周昂立于師父身后?！?/p>

“臣遵旨?！敝芰x說完上前一步握住周昂的手，將他拉到趙良面前道：“昂兒，跪下?！?/p>

周昂看向趙良，依言跪下。

周義抱拳向趙良道：“大師兄，我這侄兒便交給您管教?！?/p>

趙良笑道：“你要我教他？”

“大師兄連環(huán)劍法最奇，我這侄兒若是能得您點(diǎn)撥，定能脫胎換骨。”

“徒兒拜見師父。”周昂隨即向著趙良拜了三拜。

趙良認(rèn)真的看著周昂，緩緩點(diǎn)頭道：“起來吧，你既叫得我一聲師父，我便傾我一身絕學(xué)教授與你?！?/p>

“多謝師父?！敝馨涸侔荻?，立于趙良身后。

石勇驚奇地笑：“原來徒弟可以選師父?。磕俏乙惨x?！?/p>

王純掩袖而笑道：“大師侄，我教你可好？”

邢纓卻把頭從羅漢床后伸出來道：“師姐，師侄這大塊頭可不是你能教的。”

“我如何不能教？”王純與他打起嘴仗。

“你我所學(xué)皆是孝慈高皇后的鳳鸞刀，尤其你所學(xué)乃是高皇后位極中宮之后所改良鳳鸞技，但皆以精巧靈秀見長，他這鐵塔般的身子如何能學(xué)？”

石勇走向鐘信，納頭便拜：“求督主收我為徒?！?/p>

鐘信緩指周義道：“四師兄，太祖大宏拳您最為精通，適合他學(xué)?！?/p>

周義看了石勇一眼，微微笑道：“五師弟，他們進(jìn)得這傳武堂，便與我們一般皆是皇家弟子。若是他想學(xué)這太祖大宏拳，我盡數(shù)教授不瞞。只是我與他看來無師徒之緣，還是你收了吧?！?/p>

石勇聽了再向鐘信叩首：“師父?！?/p>

鐘信只得淡淡點(diǎn)頭，石勇歡喜立于鐘信身后。

周義回座。

王岳看著李龍，慈祥道：“德官曾拜托我定要教你玄功要決，以助你盡快打通任督二脈化解幽冥神宮武功過于陰柔之缺陷，你就先隨我，待日后老二老三回來，你再選一人為師就是?！?/p>

李龍即下跪叩謝，起身立于王岳身邊。高玉和邢纓燒好茶水，捧著熱茶溫酒過來替大家擺上。

“玉兒，纓兒，你們也坐下?！蓖踉赖?。

“是，師父。”二人忙完各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良兒，便由你來說這傳武堂的來龍去脈吧?！蓖踉垒p聲道。

“徒兒遵命?！壁w良恭謹(jǐn)?shù)馈?/p>

王岳輕輕點(diǎn)頭，盤坐羅漢床上，閉目打坐。

黃惟德低聲向太子道：“殿下，我們一起練玄功要決?！?/p>

太子一笑點(diǎn)頭，也學(xué)著王岳盤坐閉目。

趙良輕咳了兩聲，朗聲道：“這傳武堂是太祖高皇帝所創(chuàng)，原本設(shè)在南京紫金山腹地，一直是教導(dǎo)宗室子弟習(xí)武的場所，同時(shí)也會從忠良之后中選擇可擔(dān)大用者教之。”

邢纓笑嘻嘻地指著趙良道：“譬如我們這位錦衣衛(wèi)指揮使趙良便是師尊于萬人當(dāng)中挑選出來的良材，進(jìn)入傳武堂教習(xí)，功成之后擔(dān)當(dāng)起錦衣衛(wèi)指揮使的職責(zé)。”

趙良謙遜一笑，認(rèn)真地說：“進(jìn)入傳武堂便是皇家弟子，歷代皇家弟子最多只選九名教之。我是第八代皇家弟子，師父這一代九位弟子目今止余師父和小師叔在世，另有二師叔不知所蹤?！?/p>

“何謂失蹤？為何會失蹤？”石勇奇道。

“二師叔便是二師弟之父，當(dāng)年征剿云南叛亂而失蹤。雖然兵部向朝廷報(bào)的是盡忠殉國，但因一直尋不著尸體，二師弟一直否認(rèn)父親已死?！壁w良看了周義一眼，方才緩聲道：“我們這一代九人除在場的六人之外，尚有三人在外多年。而你們將是第九代的頭三位弟子，也將是輔佐太子殿下的核心人選?！?/p>

“歷代傳武堂堂主一般均由每一代中最誠厚大氣者擔(dān)任，負(fù)有選收傳武堂門徒的重任。雖然其他人也可以收徒，但最終仍需獲得堂主首肯方能成為傳武堂弟子。傳武堂的功夫，只要弟子肯學(xué)，人人定必傾心教授。你們有幸成為九代首徒，定要珍惜這千載難逢的機(jī)會?！敝芰x看了周昂一眼，緩聲道。

石勇低聲問鐘信：“師父，祖師爺?shù)降子泻谓^技？”

鐘信不理他。

王純面色一正，認(rèn)真道：“師侄兒，祖師爺?shù)摹缎σ獩Q》乃是這世間第一等絕妙功夫，是這世間最上乘的內(nèi)功心法你若能修習(xí)此法，必能一理通、百理融，許多武學(xué)上的疑難，都能迎刃而解那甚么飛花傷人，木劍御敵全不在話下。每參透一成便喜不自勝。我自從參透玄功要決第五層，便開始棄刀用傘，一樣威力無極，十分痛快。”

邢纓亦是頻頻點(diǎn)頭：“師姐說得極好，我亦如此，尤其是近些年頗有心竅大開之感，兩把鳳頭短刀舞起來甚是人刀合一呢?！?/p>

“玄功要決是內(nèi)功心法，還有太祖大宏拳，鳳鸞刀，傳武堂的武功便是這三樣么？”石勇扳著手指頭問。

“還有太祖所創(chuàng)連環(huán)劍。”趙良接腔道：“從今天開始周昂便隨我習(xí)學(xué)連環(huán)劍法，石勇你且先隨周義習(xí)學(xué)太祖大宏拳。邢纓，高玉你二人入門尚短，要好生自習(xí)兼且照顧師尊起居，六師妹你且隨五師弟繼續(xù)修習(xí)玄功要決。”

“我自會參悟，才不跟他學(xué)。”王純冷傲道。

鐘信不理不睬，如老僧入定。

“我有錦衣衛(wèi)事要處置，高玉、邢纓隔兩日便要出去采購諸物，除我三人可進(jìn)出傳武堂之外，你們這三個(gè)月內(nèi)皆須在此勤習(xí)武功?！壁w良望向周義：“四師弟？”

“大師兄請吩咐?！敝芰x恭敬道。

“堂內(nèi)整肅之事便交予你。”

“是?！?/p>

趙良望了王純、鐘信一眼，欲語。

王純嚶嚶笑道：“大師兄，我也算經(jīng)了風(fēng)浪，不會再跟五師兄斗氣?！?/p>

趙良笑了笑，再轉(zhuǎn)向周義道：“總之，辛苦你了。”

周義亦露了些許笑容道：“師兄請放心?！?/p>

“哎……”邢纓忽嘆息。

“你又如何？”趙良問。

“二師兄、三師兄我是不擔(dān)心。只是不知沐師弟下落如何，甚是牽掛。”

“我半年前還在湖州見過他，還是那般瘋顛模樣，穿著戲裝光天化日之下便在街上唱戲，惹人圍笑。”王純淡淡道。

邢纓望向鐘信道：“五師兄，你目今嬌妻子女皆全，便不要再怪他了，找一日尋他回來吧?！?/p>

鐘信目光一冷，道：“我何曾怪他?！?/p>

邢纓一聽火就上來了：“不曾怪他，那為何提起此事你總是這般冷言語，我聽著便不舒服，沐師弟更不能釋懷了?！?/p>

“老七！”趙良語氣重了。

邢纓拂袖郁悶不語。

趙良輕嘆一聲，揮手道：“大家各自去。周昂，你隨我來?！?/p>

趙良帶周昂出來大廳到左邊第二道石門前，伸手推開，里面果然又有一屋，二人內(nèi)進(jìn)，石門緩緩關(guān)閉。其他諸人各自入石屋，石勇看鐘信進(jìn)了左邊第三間石屋才跟著周義到右邊第二間屋去。

李龍立在王岳身后，見王岳如老僧入定渾然忘我，便一直安靜立于身后。初始并不在意，但漸漸卻覺一股醇厚氣息向他涌來，李龍一訝，趕緊調(diào)息屏氣以御。脈脈涌動間，瞬息又流逝了半個(gè)時(shí)辰。

“哎呀，不得了。”羅漢床上太子一聲呼喊跳下床去，疾奔到石門口方始停下。

黃惟德啟目，飛身而來擋在太子身前，微笑道：“殿下，這玄功要決練得如何？”

太子平息半晌道：“初始聽他們說話還有些喧鬧，慢慢便就靜了。”

黃惟德點(diǎn)頭：“不錯(cuò)，能于喧鬧中入靜便是玄功要決的入門之階?！?/p>

“只是王公公這氣息恁得厚重，終究是抵擋不住?！?/p>

“殿下不過十四、五，能擋得一個(gè)時(shí)辰已甚是出奇?！?/p>

“此話當(dāng)真？”太子得意而笑。

“當(dāng)真。”

“德官說的話，我自然相信?！?/p>

“殿下，既然已起身，不若就先出傳武堂吧？”

“好，不過我明日還來?！碧尤杠S道。

“殿下多陪陪陛下吧，陛下自人日以來，心情甚好?！?/p>

太子一笑點(diǎn)頭，拉著黃惟德轉(zhuǎn)向羅漢床后方，面對石壁尋著上面的龍紋，按下龍眼，原來那里還有一個(gè)暗門，移開后出去重又移回關(guān)閉了。太子走后大約一個(gè)時(shí)辰，李龍終也抵御不住那無處不在的，仿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一般的氣韻。但他既入傳武堂不可能像太子一樣離開。心思王岳斷不會害他，干脆放棄了抵抗，順其自然。石屋內(nèi)氣息瞬變，竟是溫暖如春，甚感愜意。看似坐得不動如山的王岳露出一絲孺子可教的欣慰笑意。

石屋內(nèi)趙良凝視周昂
，
周昂靜默以待。

趙良嚴(yán)正道：“你倒確是與四師弟有相似之處。四師弟為人向來謹(jǐn)言慎行，看來他平日沒少這般教你?！?/p>

周昂不明何意，沒有接腔。

“他既把你交與我，我自會盡心教你。只是……”

周昂望向趙良。

“四師弟在外雖是謹(jǐn)言慎行，但對師兄弟雖然話少卻從無欺瞞疏離之舉。你既入傳武堂，但望你能學(xué)得四師弟的長處。”

“是，徒兒受教。”周昂恭敬道。

“我任錦衣衛(wèi)指揮使多年向來令行禁止，便是徒弟亦不可例外。”

“是，徒兒知道?！?/p>

趙良略微沉吟道：“在正式教你之前還有一事須得向你說明?！?/p>

“師父，請講?！?/p>

“雖然傳武堂弟子習(xí)武之時(shí)有師徒輩份之分，但卻又與江湖武林所講的輩份頗有些不同。”

周昂不禁有些好奇：“如何不同，師父？”

趙良微微一笑：“出得堂去便沒有師徒輩份之分，而只有君臣上下之分。若日后你能出將入相，我見了你同樣要行禮。出得傳武堂，便一生一世不可泄露自己皇家弟子的身份?！?/p>

周昂緩緩點(diǎn)頭。

“若你能承繼傳武堂堂主之位，即便在傳武堂，你也不再是我的弟子?！?/p>

“弟子不明白?！?/p>

“你若成傳武堂堂主，你便是太祖高皇帝的弟子。”

周昂微愕。

“天下間凡成為傳武堂弟子者皆須聽你號令，其子孫后代亦如是。除非被逐出師門者。而身為傳武堂堂主唯一需要效忠的人便是陛下?！壁w良說到此突然面色一凜道：“你若成傳武堂堂主，你所選之徒便須為陛下出生入死絕無二志，若有與朝臣勾結(jié)悖逆陛下者，傳武堂會有黑白無常追殺立誅?！?/p>

黑白無常？周昂驀然就想到唐行簡和宋居易，難不成他二人也是傳武堂弟子？但他分明又聽到趙良先前才說過的他們是傳武堂第九代的首徒。

趙良凝視周昂：“你可明白這其中之意？”

周昂鄭重點(diǎn)頭：“師父，我曾在殿下面前舉誓效忠，絕不會做那與朝臣狼狽為奸，結(jié)黨營私之事?！?/p>

趙良微微笑，輕聲道：“你有何疑問，盡可當(dāng)下問個(gè)明白清楚?！?/p>

“師父，傳武堂的黑白無常是……”

“黑白無常與我們屬于花開兩枝，這世間僅有傳武堂堂主和陛下知曉。雖然師父屬意我來做堂主，但師父一日不曾退位，我便一日不知黑白無常是誰?！?/p>

周昂輕‘哦’了一聲，點(diǎn)點(diǎn)頭。

“你還有何疑問？”趙良緩和表情問。

周昂微微沉吟道：“師父，徒兒只想知曉這玄功要決到底如何神妙？”

趙良輕輕一笑道：“也無甚神妙，不過是遇水架橋，遇山鋪棧罷了?！?/p>

周昂眼光發(fā)亮，向趙良拜倒：“請師父教徒兒這遇水架橋，遇山鋪棧之功?！?/p>

“那先讓我看看你的點(diǎn)蒼劍法。”

“是?！敝馨簯?yīng)聲道，隨即長身而立，持劍在手。

當(dāng)石勇聽到周義說出同樣的要求，卻有些不好意思地摸著頭笑道：“師父？”

“你莫叫我?guī)煾?，我是你的師叔。況且我已說過出得這傳武堂，你便須忘記皇家弟子的身份。他日若官居我之上，我亦要向你行禮?！敝芰x正色道。

石勇點(diǎn)點(diǎn)頭道：“師叔，非是我不愿向你展示武功，我自小只是力大，我那師父只是隨我氣力教我如何御敵，都不曾如其他人般循序漸進(jìn)習(xí)甚么名門功夫?！?/p>

周義看了石勇一眼，溫和地問：“那你師尊教你何種御敵之法？”

石勇想了想道：“師尊教過我一種鞭法，只是我當(dāng)時(shí)年少掌握不著力道，屢屢將鞭打折，師尊只得教我用拳演練鞭法，練著練著就不記得本來如何耍鞭了。”

“那還有么？”

“我也學(xué)過杖法，”石勇扳起指頭數(shù)：“用過扁擔(dān)、用過屠牛刀，玩過扇子，大桿秤，也練過劍法呢，還會一門暗器呢。還有？”

“還有甚？”周義眼中掠過一絲驚奇問。

石勇不好意思地一笑道：“我也說不清了，只是這許多年下來就是力氣見長?！?/p>

“這么說你硬功不錯(cuò)？”

石勇想了想點(diǎn)頭道：“我?guī)熥鹨舱f我適合練硬功?！?/p>

“如此看來你習(xí)這太祖大宏拳倒是正正好?！敝芰x緩聲道。

“哦？”石勇倒有些驚奇：“原來這太祖大宏拳竟是力氣大之人能學(xué)的，可是看師叔您纖長清俊身形，絕不會是力大之人呢。”

周義淡笑：“力氣大不大可不是看身形能看得出的?！?/p>

石勇來了興致：“師叔，那我們先比比力氣如何？”

周義點(diǎn)頭。兩人便坐在桌子兩邊拗起了手瓜。石勇一上來便使力，但周義的手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順著他的力緩緩倒下又緩緩?fù)苹卦?，石勇竟壓他不下?/p>

“師叔果然厲害，我要用功了。”石勇贊道。

驀然之間，周義就感覺到一股暗勁襲來，石勇硬功了得，內(nèi)功居然也相當(dāng)不錯(cuò)。周義打醒七分精神對付。身為師叔，怎么也不能輸啊。漸漸的，周義有些暗詫，他感覺到石勇的內(nèi)功頗有些古怪，猶如一匹烈馬奔跑在無路的曠野之上，在外人看來是毫無章法捉摸不透。但于石勇則似乎是信手由韁，肆意縱橫，十分趣味。但再久些，周義卻又心中嘆息，默運(yùn)玄功，將石勇一擊放倒！

石勇輸?shù)眯姆?，向周義跪倒：“師叔教我太祖大宏拳?！?/p>

周義緩緩點(diǎn)頭，輕聲道：“你且看我打一遍。”

石勇走過一邊觀周義打拳。

一遍了，石勇卻說：“師叔，再打一遍吧，我有些記不住。”

“我一招一式教你，你慢慢學(xué)?！?/p>

“好。”

周義非常有耐心，無論石勇錯(cuò)多少回，他也不惱不怒，只是嚴(yán)謹(jǐn)?shù)貙⒋蠛耆恼惺讲鸾饨o他看，口訣說給他聽。石勇學(xué)得滿頭大汗，倒也不焦不燥。直到邢纓推開石門，喚他們出來用膳方才停止。晚膳過后，趙良辭別王岳出傳武堂。周義來看望周昂，周昂正在練習(xí)趙良教的連環(huán)劍法?？吹街芰x，忙止劍行禮。

“昂兒，你自覺比李龍、石勇如何？”周義緩聲問。

周昂微沉吟，道：“孩兒自付比起李龍還略勝一籌。石勇更不必說?！?/p>

周義輕輕點(diǎn)頭，略有所思道：“石勇武功有些怪異，只覺曾在何處見過聽過卻又說不出。但他內(nèi)功居然十分醇厚倒著實(shí)令我驚訝。只是他似乎先天有些缺陷，無法循序漸進(jìn)地習(xí)學(xué)，是以功夫教到他手中便總會有些改變。”

“如此，是好是壞？”

“好處便是他能隨心所欲的運(yùn)用所學(xué)。壞處便是精進(jìn)路上怕有阻礙。畢竟天地玄黃朗朗乾坤，還是有順有序方可成大道。昂兒？”

周昂望向周義。

“這世間人分三六九等，武功亦是如此。幽冥神宮向來令武林中人高山仰止，武功之強(qiáng)自不必說。我觀石勇多半也是世外高人所教，若假以時(shí)日令他參透武學(xué)真諦，怕也是一代高手，凡人難以企及。這許多年我勤練玄功要決和太祖大宏拳，愈發(fā)明白點(diǎn)蒼派功夫之局限?！敝芰x目露絕決之意：“你天資聰穎，務(wù)必要參透玄功要決?！?/p>

周昂心中微窒，無言。

“我?guī)熜值芫湃耍B同師叔伯七人在內(nèi)至今皆無一人完全參透玄功要決。師尊武功至化境，玄功要決卻也只能參透九成?！?/p>

周昂神色莫測，低首道：“孩兒定焚膏繼晷，兀兀窮年參透玄功要決?！?/p>

周義凝視周昂半晌，轉(zhuǎn)身而去。大廳內(nèi)，王純坐在暗河邊沐足。

周義看了她一眼欲行，復(fù)停步，輕道：“天寒地凍，莫冷了腳。”

王純淡笑抬頭望了周義一眼道：“四師兄這許多年遠(yuǎn)避廣東，倒也逍遙自在?！?/p>

周義臉色微沉，不語。

“我們師兄妹九人，你和邢纓皆是太監(jiān)。邢纓倒也罷了，他是孤兒，被他那當(dāng)公公的義父帶入宮中，師父見他有慧根逐收他為徒。但四師兄入宮之前曾是點(diǎn)蒼派高手，甚至一度是掌門熱選，卻因事蹉跎不得不舍棄這江湖武林榮耀地位，入宮為奴，到底可嘆?！?/p>

周義冷冷道：“師妹，你話太多了。”

王純掩唇輕笑：“我也不想話多，誰叫我游蕩四方聽得不少奇情怪事呢?！?/p>

周義心思微動，眼露精光：“你聽得甚么奇情怪事？”

“四師兄，你今年多大了？”王純笑問。

“你問來作甚？”周義臉色微沉道。

“你今年有三十六了吧？我前幾年游歷苗疆，聽得人說有個(gè)喚做大藤族的江湖門派，這些年來一直念念不忘要尋人報(bào)仇?！?/p>

周義神情莫測。

“聽說這大藤族的族長還請了幫手呢?！?/p>

“幫手？”周義緩聲道。

“大藤族的族長與生死判結(jié)盟，說是只要替她報(bào)得此仇，大藤族以后便唯生死判馬首是瞻，絕無二志?！?/p>

“這生死判是個(gè)甚么東西？”

王純嘻嘻笑：“這生死判又稱報(bào)應(yīng)神，據(jù)說是一個(gè)專門替人復(fù)仇伸冤的神秘組織。事后留下一枝朱筆，象征此案了結(jié)。那朱筆留下的并非朱紅而是血紅?！?/p>

周義凝視王純良久，忽冷笑道：“那報(bào)應(yīng)神既然是個(gè)神秘組織，你又如何知此派行事？”

王純嘆息一聲道：“四師兄，你是想知曉大藤族還是想知曉報(bào)應(yīng)神？”

周義拂袖：“我皆不想知?！闭f完便拂袖轉(zhuǎn)身回石屋。王純嬌笑一聲，提足而起，亦返身入石門。

周義回到石室對仍在勤學(xué)苦練的石勇說：“有時(shí)欲速不達(dá)，不必急于一時(shí)。去給你的師父請個(gè)安吧?！?/p>

石勇依言而去。

鐘信端坐在石室內(nèi)冥想，石勇坐在下首看著他，看著他，忽然笑道：“原來師父您也是可以放下銀碗銀筷的。”

鐘信端然不動。

石勇自言自語：“師父您長得這般好看，為何要蒙著面紗戴著面具呢？師父您說我日后是喚您師父好還是督主好呢？啊，在外面還是要喚您督主的，對吧？師父，我在師叔那里學(xué)了太祖大宏拳，一招一式打出來我覺得好難練啊。不過我隨意練的話又練得好開心，不知師叔會不會怪我亂來？我從前的師尊就不會怪我，還鼓勵(lì)我想怎么練就怎么練呢?！?/p>

“他不會怪你?！辩娦磐蝗婚_口說，人卻沒動，也沒有睜眼。

石勇喜上眉梢：“真的？”

“周昂才是他的命。”

“那是自然，周昂既是他的侄子又是他的義子，珍而重之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笔聹啿挥X地說。

鐘信不再言語，石勇也不再說話，跟著鐘信閉目修功。石室中仿佛時(shí)光靜止，但漸漸的鐘信能感受到一絲溫絢厚重氣息彌漫石室，而那份氣息竟是從石勇身上發(fā)出的。鐘信微訝地睜開雙眼凝視石勇，見他神情仿似入定，超脫紅塵俗世之外悠游自在。鐘信想不到在他心目中原本最不起眼的石勇，竟有如此修為。不可小覷啊。

石勇也睜開雙眼，看著鐘信道：“師父，我是不是可以跟您學(xué)武了？”

鐘信眼光一沉道：“你輕視太祖大宏拳？”

石勇忙擺手：“絕對不曾，只是師叔要我過來見您，我以為您是要教我習(xí)武?！?/p>

鐘信不再說話。

石勇站起身道：“師父，那我先去隨師叔練大宏拳?！?/p>

鐘信不言不語，石勇不知他如何想，只得自己先行離去。

進(jìn)入傳武堂對李龍和石勇來說是一種喜悅，但對周昂來說卻平添了一絲窒迫。叔叔對他的期望他能接受，他主動離開家成為叔叔的義子，他前來京師入職錦衣衛(wèi)，都是為了更遠(yuǎn)大的未來。但是王純就在咫尺之外，他卻只能回避。

高玉和邢纓把他們照顧得很好，一日三餐定時(shí)可口，所有人圍繞著王岳坐在屬于自己的位置上。

王純的笑聲對周昂來說是一種煎熬。

王純的身影對周昂來說更是一種煎熬。

傳武堂內(nèi)看不到月光，看不到日光，隨著時(shí)光在山中石室靜止，周昂卻愈加的心焦。

啪！

手上的劍落在地上，再一次被師父挑落寶劍的他無聲地跪了下來。

趙良的面色凝重，沉默無語。

石室之門被推開，王純盈盈笑著走進(jìn)來：“師兄，你要回去了?！?/p>

趙良盯著周昂。

王純笑道：“師兄，我來教教師侄可好？”

趙良緩緩側(cè)目看了王純一眼，點(diǎn)頭，拂袖而去。

石門被王純關(guān)上，周昂隨即起身背對王純。

“連環(huán)劍法是太祖高皇帝當(dāng)年自創(chuàng)的劍法，起手自坎入于坤，坤走震乾至離門。從離殺艮行兌巽，巽轉(zhuǎn)坎方八卦陣?；A(chǔ)招式不過三十六式，但是卻能連環(huán)不絕的變化萬千?！?/p>

“我不用你教，我不要你做我的師父！”周昂斷然道。

王純微微笑：“昂兒，你我不過數(shù)面之緣，你到底愛我甚么？”

周昂心顫。八年前的他不過是個(gè)懞懂無知十歲孩童，但是那少女，那像仙女一樣美麗的女子舉著一把光艷奪目的紅傘，在陽光照耀下獨(dú)立于點(diǎn)蒼山之巔。風(fēng)吹著她亭亭玉立之身，陽光照耀著她絕世容顏。那紅傘的十八根傘骨卻是寒光凜凜，令周昂刻骨銘心。那一天，師尊和少女惡斗，從日出斗至日落，終于在夕陽西下，萬點(diǎn)紅染盡沒的瞬間，紅傘被師尊挑落點(diǎn)蒼絕頂?shù)膽已隆?/p>

那個(gè)女子，嬌笑著從懸崖一躍而下，山谷回蕩著她的聲音：“老道士，五年后我們洱海再會！”

那縱身一躍，曾嚇得周昂腿軟失色。在夜里，卻夢到那美麗無匹的容顏，從此便刻在心底。五年之約與其說是師父與女子的約定，不如說是周昂內(nèi)心深處的渴盼，為了這一天的到來他完全是懸梁刺股、鐵面槍牙、夏熱握火、冬寒抱冰的習(xí)學(xué)著點(diǎn)蒼派的功夫，期望有朝一日可與那美麗女子相匹配。洱海之約，去的不是師父，是周昂。師父重病，是周昂主動請纓代為前往。周氏世居云南，周昂自小便目睹洱海美景，但是像目今這般立于高山之上往下望卻是有生以來第一回。洱海宛如一輪新月靜靜地依臥在群山之間，海面蔚藍(lán)如碧，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沒有邊際。滿月之夜月圓如輪，浮光搖金，水月一色。海面十二小舟泛于碧波之上，如夢如幻。女子依然一身白衣，舉著紅傘立于首舟之上。周昂雖年僅十五，卻是英姿玉面，亭亭如風(fēng)下松，駐立尾舟。

“你師父是怕了我裝??？”女子?jì)尚ψI道。

“我贏了你便可，你要挑戰(zhàn)的是點(diǎn)蒼派，我來又有何不可？”周昂壓制著內(nèi)心的激越，朗聲道。

女子掩唇而笑：“為何如此高聲？卻又顫音難止？”

周昂有些懊惱于被女子識破心思，長劍一抽，冷月下寒光一閃，身已飄起。

女子仰頭而望，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啊——”

周昂不解何意，卻也不愿多想，劍花一挽，直向女子心口刺去。女子甩袖，白煉如雪纏住了周昂的劍。月光之下，倆倆相望。女子面如凝脂膚勝雪，纖指輕撥，貼過來卻是一片冰涼。周昂心下激顫。女子低笑一聲，抬首向后倒去。周昂本能的伸手去拉，卻被女子暗力一扯，兩人齊齊落入水中。水中月倒影，暗流激涌。女子于海中嬉水，猶如白魚歸海。驀然間，周昂目空心空，伸展四肢伴著女子游向那月光指引的未知深處。

“怪我，那夜不該引你嬉水?！蓖跫儑@息，直視周昂道：“但你既入傳武堂，我們師兄弟妹數(shù)人就都有責(zé)任教導(dǎo)你，他日出得傳武堂去，也不會丟了太祖高皇帝的臉面?！?/p>

周昂不語，也不轉(zhuǎn)身。

王純忽又一笑：“好吧，你若無心我便休，我去找李龍去?！?/p>

周昂赫然回首：“你為何要去找他？”

“他也是傳武堂弟子，我前去教導(dǎo)他有何不可？”

“你不許去?！敝馨杭吹馈?/p>

王純嫣然一笑：“那,要我教你？”

周昂抿唇略久，終點(diǎn)頭。

在不知日月升落的地方，李龍，周昂和石勇初始會看著趙良和太子的來去計(jì)算時(shí)日，但漸漸的就沉迷在武功里不知時(shí)日了。所有的人都指點(diǎn)過李龍和周昂，只有石勇，鐘信一直沒有對他有任何指點(diǎn)。石勇也不在意，因?yàn)樗?jīng)已沉迷在組合新的太祖大宏拳的快樂當(dāng)中去了。周義沒有阻止，他只是一直在觀察，觀察，終于讓他確定石勇是一個(gè)不太可能追得上周昂的人。石勇就是一個(gè)不能循序漸進(jìn)的人，這樣的人或許會是偏才但肯定不會真正成大器，這是周義對石勇最終的評價(jià)。所以他也放縱石勇，隨石勇怎么玩怎么練，石勇玩得很開心，自然就完全沒有把鐘信的態(tài)度放在心上。他們出關(guān)的時(shí)節(jié)經(jīng)已是春暖花開的三月底。王純要離開京城繼續(xù)她曇花娘子的逍遙日子
，
周義也要重回廣東上任，在臨行之前他特意請求謁見萬歲爺。

“臣叩見陛下?！比蚓胚?，萬分莊重。

萬歲爺笑道：“要走了？”

“是的，陛下。臣來辭行，亦有一事想求陛下?！?/p>

“你說吧。”

“陛下仁德寬厚，降旨赦免了火蓮堂余孽。臣斗膽也想請陛下降一道圣旨。”

萬歲爺笑了笑：“朕知道你想求甚？只是你受苦甚多，還想要幫他們？”

“陛下仁慈寬厚，實(shí)為天下臣民表率，臣也想學(xué)陛下?！?/p>

“罷了，罷了，火蓮堂能赦免，也不怕赦免他們。好，朕就降旨一并赦免吧?！?/p>

“臣叩謝圣恩，臣定當(dāng)忠心侍君，赤膽不移。”

“好，朕就是要你這句話。日后太子登基，你要護(hù)衛(wèi)周全?！比f歲爺朗聲道。

“臣定當(dāng)肝腦涂地，矢志效忠?！?/p>

“跪安吧?！?/p>

“謝陛下，臣告退?！敝芰x再次三跪九叩，也不起身，在地上退行直到殿門，才起來躬身而去。

周昂、李龍、石勇站立在陽光普照的周宅、李宅、石宅的大門前。這里是他們升
任總旗之后被賜予的新居，靠近紫禁城西，與皇家獸坊僅一墻之隔。周昂似乎變得更加沉穩(wěn)，但眉宇間明顯有了溫柔暖意。石勇更是喜笑顏開，李龍時(shí)不時(shí)注視著他們微微而笑，短短的三個(gè)月，最沒有變化的就是他了。

聽著獸坊發(fā)出來的獅吼虎嘯，石勇不禁開玩笑道：“該不會我們以后要去養(yǎng)這些獅子老虎吧？”

李龍笑道：“那也不錯(cuò)，我還不曾見過活獅子呢，聽說是番邦進(jìn)貢之物，我朝并無有獅子?！?/p>

周昂不語，只是伸手去推自家宅門入內(nèi)。

“石大哥，你終于來了。”身后傳來閻群兒的歡呼聲。

石勇回頭望，只見閻群兒帶著一個(gè)面白無須的老公公一路小跑著奔過來。閻群兒沒有穿軍服，石勇以為他休假。

“群兒，你休假？”

閻群兒笑道：“不瞞大哥，節(jié)后工部正好缺幾個(gè)監(jiān)頭，到京軍抽人，我就主動去了。還就巧了，就是幫大哥新宅監(jiān)工?！遍惾簝赫f著又把那位老公公拉過來說：“石大哥，這位老公公在此等了你三個(gè)月了?！?/p>

石勇愣了，忙向老公公行禮道：“老人家，您何故等我？”

老公公忙還禮道：“公子大禮不敢當(dāng)，小姓馬，是邵太妃宮里人?！?/p>

“邵太妃？我不認(rèn)識?！笔赂且活^霧水。

李龍走過來問道：“是興王母親邵太妃？”

馬公公忙點(diǎn)頭：“正是，正是?！?/p>

石勇又行禮：“不知太妃尋我何事？”

“想請石總旗到宮中一緒?！?/p>

石勇看向李龍。

李龍笑道：“既然太妃有請那就去唄?！?/p>

“你陪我去？”

“我不去，我要看我的新房去?！崩铨堃恍?，進(jìn)自家宅子去了。有了自己的家，總是特別高興的。石勇見老公公一臉殷切的樣子，不好掃興，就請老公公帶路前往宮中見邵太妃。

這邵太妃原是憲廟貴妃，生子興王、歧王、雍王。孝宗繼位后三王陸續(xù)就藩外地，她卻不能跟隨，留在宮中奉養(yǎng)。這許多年來眼也花了，腰也彎了，一心念佛吃齋。今天因?yàn)橐娛?，竟少有的穿著略帶鮮色的衣服，拄著鳳拐，由宮中侍女扶著在正殿等候。石勇入宮見太妃，行禮周到。

“抬起頭來?！崩咸曇舸认?。

石勇依言抬起頭來，就見扶著老太妃的纖瘦女子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竊喜向太妃低語。老太妃頻頻點(diǎn)頭，喜笑顏開向著石勇道：
“起來吧，老身有話問你?！?/p>

“太妃請問?！笔抡酒鹕淼?。

“你家中父母安在？”

“回太妃，父母俱在家鄉(xiāng)。”

“家中可有妻兒？”

“還不曾娶妻?！?/p>

“可有訂親？”

“亦不曾訂親?！?/p>

“你既已升總旗，是否會將父母接到京城居??？”

“有此打算。”

“不怕父母來京，水土不服么？”

“找個(gè)好人兒服侍應(yīng)當(dāng)就好。”

老太妃望向石勇道：“我替你選個(gè)好人兒服侍你的父母可好？”

石勇呆住了，忙問：“不知太妃何意？”

“你可還記得三個(gè)月前你在一駕馬車上救過一個(gè)女子？”

石勇點(diǎn)頭：“記得。”

“那女子是我的心肝寶貝，自小隨我長在宮中，乖巧大方，知書識禮，敬孝老人，我便做主將她許配給你為妻，媳婦服侍公婆，便是天經(jīng)地義了?！?/p>

石勇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不知如何回答。

“她做你妻子，你不喜歡？”

“兒女婚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父母同意了，我沒有反對的。此事還須向父母親稟報(bào)方能定奪?！?/p>

“也是，如此自合了禮數(shù)，我便差人去你家鄉(xiāng)接你父母入京提親?！?/p>

“不勞太妃，我會親自去接父母入京。”

“那你快去快回。”

石勇出得宮門回到豹坊還覺得如墜云里霧里，不知所云。

“你怎生如此失魂落魄？”李龍好奇地問。

呆坐在大廳之上的石勇愣愣盯著李龍傻笑，好一會才道：“你可知太妃召見所為何事？”

“何事？”

“原來竟是向我提親。”

李龍看了他一眼，略作思索道：“是你救了人，太妃由此向你提親？”

“你如何知道？”石勇驚奇道。

“這世間總不會有無緣無故提親的事，更何況是皇室中人，須得事事小心謹(jǐn)慎。若不是你做了甚么事，太妃如何會向你提親？但你所做何事呢？我思來想去也就是我們節(jié)前回京當(dāng)日你救人一事最值得懷疑了?！崩铨埿Φ?。

“你的腦子當(dāng)真好使，便是如此?！?/p>

“那你答應(yīng)了？”

“我如何能答應(yīng)？兒女婚事向來由父母做主，我須得稟報(bào)父母之后再定奪?！?/p>

“那你是打算回江南一趟？”

石勇點(diǎn)頭：“太妃催得急，我是要回家鄉(xiāng)一趟。”

“你已升總旗，也是時(shí)候?qū)⒏改附尤刖┲芯幼。庾谝??！崩铨埿Φ馈?/p>

“走，你陪我去向師伯請假?！?/p>

李龍微微笑道：“是指揮使?！?/p>

“啊，啊，是，是指揮使?！笔麓蛄艘幌伦约旱哪X門醒悟道。

“走吧，我陪你去向指揮使請假?！崩铨堃恍?，拉著石勇的手就往外走。

“周昂呢？”

“他自進(jìn)了自己的宅院便不曾出來過?！?/p>

石勇笑道：“周昂倒真是一個(gè)安靜的美男子，正旦日如此熱鬧，他也能一個(gè)人在山里安安靜靜的過日子。”

兩人說說笑笑離開宅院，也不打擾周昂，前往錦衣衛(wèi)指揮衙門面見趙良，請假歸鄉(xiāng)。這種事一般都是準(zhǔn)的，石勇也就高高興興的辭別眾人回鄉(xiāng)去了。

石勇白晝高興回鄉(xiāng)，李龍午夜子時(shí)卻被緊急召見入乾清宮。原來萬歲爺因偶感風(fēng)寒，依太醫(yī)院藥方飲藥，不料藥后不過一個(gè)時(shí)辰便嘔血不止，慌煞宮中上下。萬歲爺驚急之中高呼德官和龍兒，皇后殿下因此緊急派人將李龍召入宮中。李龍入宮，母親黃惟德已為陛下做了緊急施救，止血舒脈，臥床靜休。

太子來了，守在寢宮門口。

李龍入內(nèi)握著陛下的手，感覺到他手掌的綿軟無力和微涼，心下凄然。陛下的龍炕是熱的，可是整個(gè)乾清宮又是冷的，冷熱不均的皇宮令人莫名的悲涼。李龍低下頭去輕聲道：“陛下，我們?nèi)|宮暖閣住，好不好？”

陛下緩緩的搖頭，緩緩道：“不必，留在乾清宮就好。我在此住久了，其他地方都住不慣。龍兒，朕明日正式封你為東宮內(nèi)助。你要好好保護(hù)我兒。龍兒，你明白朕的心意嗎？”萬歲爺緊緊握著李龍的手道。

“我明白陛下的心意。哪怕要下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我也定會好好保護(hù)太子殿下?！崩铨垐?jiān)定道。

“好，很好。我累了，陪我睡一會?！北菹抡f完閉上雙眼。

李龍坐在炕邊緊握著他的手陪伴著他。其他人默默退下去，整個(gè)寢宮只剩下陛下和李龍兩個(gè)人。太子沒有離開，他一直在寢宮門口站著，聽著父親說著話，也聽著李龍說著話，夜風(fēng)輕吹著他的披風(fēng)。黃惟德安靜的隨侍在側(cè)。

第二天，李龍?jiān)谇鍖m接旨，正式被皇帝封為太子內(nèi)助。

錦衣衛(wèi)指揮使趙良也接到圣旨，要他陪同太子殿下前去南京孝陵祭拜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對于太子來說也是借此次一行祈求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能保佑父親健康。內(nèi)助李龍，錦衣衛(wèi)總旗周昂，貼身侍衛(wèi)高玉隨行。太子走得很急切，隨行眾人皆知此次前往南京意義非同尋常，除了按常例祭拜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外，也隱含著向世人宣告新君登基的日子不久便要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