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外，南京的六部班子都出城來迎接太子。祭禮由南京禮部、宗人府諸人安排，太子只需要按禮儀去做就可以。祭禮結(jié)束之后，太子同樣按禮制在南京內(nèi)皇城宴請南京六部官員及其家眷，以示圣恩。前來請安的人流絡(luò)繹不絕，太子久坐龍椅依然端正肅穆。趙良帶著李龍、周昂和高玉寸步不離守在身后。趙良眼瞧著人流漸少，上前一步低聲問：“殿下，可累？”
太子低聲道：“無妨?！?br> 殿外再次傳來呼號：南京錦衣衛(wèi)指揮使夏儒到。”
從殿外走進來的是三個人，夏儒夫婦及一個小女兒。當(dāng)夏家小女兒禮畢起身，抬起頭望向太子的那一剎間，兩個人都怔住了，高玉也被嚇得暗叫一聲不好。那端莊容顏，明媚雙目，居然與平定州時的瀟灑男裝十分貼合。
太子微微一笑。
小女兒急低下頭，雙手緊握裙裾緊張得有些顫抖。
“夏儒，家中女兒何名？”太子轉(zhuǎn)向夏儒，微笑輕問。
“回殿下，小女名靜。年方十四?！?br> “哦……”太子輕輕笑著，流目顧盼道：“希望今夜酒宴能合你家女兒的意。”
夏儒謙詞謝恩，帶著家人出殿前往宴會場。
高玉輕吸一口氣，低聲道：“殿下，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br> “如何？”
“此女貞靜端麗，倒是可堪配宗廟天地，只是……?！?br> 太子凝思半晌后胸有成竹道：“高玉，看來蒼天終究不負(fù)，我是命定的天子?！?br> “殿下何出此言？您是陛下獨子，本就是命定的天子?！?br> 太子一笑，松下身形靠在龍椅上道：“高玉，你可知當(dāng)年我在母腹中，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童軒是怎么說的嗎？”
高玉不語。
“當(dāng)年御醫(yī)高廷和為母后把脈，說母后懷的是龍?zhí)?。童軒也不知是真看出來還是為了附和高廷和，鐵口直斷說我是命定的天子，但是后來母后又生下幼弟……”
“殿下，二皇子早夭并不是您的錯?！?br> 太子冷笑：“可惜母后不這么想，只以為是我克死了他?！?br> 高玉嘆息一聲，沒有接腔。
太子拂袖而起，哈哈笑道：“算了，算了，任母后如何不痛快，這天下也必然會由我繼承，縱然不高興也由不得她了?！?br> 殿外再次傳來呼號，太子隨即正襟危坐繼續(xù)接見臣下，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才結(jié)束，李龍和周昂過來請?zhí)尤胂?。月黑風(fēng)高夜，燈火輝煌宮。太子飲了三杯酒，假作不勝酒力由高玉，李龍，周昂陪同退出酒席，獨留錦衣衛(wèi)指揮使趙良代表皇室獨撐大局。四人走到半路停下，已聽到宮內(nèi)人聲喧嚷，與太子在時的拘謹(jǐn)安靜全然不同。
“殿下好生體貼?！崩铨埿Φ馈?br> 太子笑道：“我陪伴父皇賜宴有年，有我們在場，那些大臣們?nèi)绾螘M興？我們也須得打扮裝嚴(yán)，不逾禮不逾矩，那酒也喝不出味道。如此倒也好，他們高興，我們也有去處。”
“殿下要去何處？”周昂緩聲問。
“就到后花園蘭卿閣去，那里曾是太祖高皇帝與高皇后靜休之所，四處環(huán)水，極妙?！备哂裥Φ溃骸皷|宮十侍衛(wèi)已將蘭卿閣布置妥當(dāng)，只等我們前去。”
“東宮十侍衛(wèi)也來了嗎？”李龍奇道：“我們來時他們好似沒有同行?！?br> “他們先行過來凈路洗塵的，走吧，我們也去一醉方休?！碧有Φ?。
東宮十侍衛(wèi)像影子一樣守衛(wèi)在湖邊四周，湖心蘭卿閣已掛上紅色燈籠。周昂看看四周道：“殿下，有我們在，讓他們也去喝杯酒吧。”
太子一笑點頭，高玉便過去讓侍衛(wèi)離開。閣內(nèi)一臺石圓桌，李龍和高玉很自然的分坐左右兩邊將太子和周昂隔開，太子就坐在他們兩人之間與周昂相對。
“我還是第一次來南京皇城呢?！碧佑行└锌卣f。
“我也是?！敝馨狠p聲道，李龍亦附和點頭。
高玉斟酒，四人舉杯輕碰，望著月色慢飲慢斟。
“你們?nèi)苏l會唱曲啊？”太子笑問。
“曲是不會唱，不過倒是學(xué)過馬頭琴?！崩铨埿Φ?。
“馬頭琴？”周昂看著李龍問。
“蒙古人很會用馬頭琴奏樂，現(xiàn)在宮內(nèi)教坊司還有人會演奏馬頭琴?！备哂窠忉屨f。
“聽說蒙古人會吟唱長調(diào)，你會么？”太子饒有興趣地問。
李龍輕輕點頭，輕飲一杯酒，舉筷輕敲石桌，輕聲吟唱，慢慢的聲音越來越悠長開闊，仿佛穿過月色直透長空。周昂站起身向亭邊，摘了一片花葉放在嘴邊吹奏，迅速就契合著李龍的長調(diào)轉(zhuǎn)換成新的樂曲。月光映照著周昂清澈明凈的面容，太子把手撐著臉凝視著他，微微笑著閉上雙眼沉醉其中。高玉看著周昂，再望向太子，眼中有一絲凄傷。后花園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高玉聽到了起身望出去。水的那一邊，夏靜娉婷而來，凝視著水中閣，紅光月影中，高玉看到她柳眉微斂，神情似疑似怨。高玉來到太子身邊附耳低語。太子赫然睜眼，起身。李龍、周昂亦戛然停音。太子走出閣去。高玉想跟隨，太子揮手制止，自行來到夏靜面前。
“你，你當(dāng)真是太子殿下？”夏靜既驚且疑地顫聲問。
太子點頭，堅定道：“他日我登基為帝，定立你為后?！?br> 夏靜定定望著太子。
太子直視夏靜：“你不愿？”
“你當(dāng)真？”
太子再次點頭，夏靜凝視良久，施了個萬福道：“臣妾能得殿下垂青，實是三生有幸，望殿下勿忘初心，臣妾靜候傳召?！?br> 太子握著夏靜的手，一字一句清晰道：“我能得你為妻，實是天命所歸，又怎會忘記初心，你且靜心等待，定不負(fù)汝?！?br> 夏靜行禮，無聲而退。太子回首，見李龍、周昂和高玉也正凝神注視這一幕，他的目光在周昂面前定駐了一會，然后展顏一笑，仰天而望。第二天一早，太子喚來周昂，派他前往夏府贈送信物。當(dāng)周昂接過信物之時不由有些發(fā)愣，原來那信物也是一塊玉佩，只不過是一塊雕刻著鳳凰的玉佩。但是從玉質(zhì)和圖紋定式都能看得出這一塊玉佩和太子在平定州時賜給他的龍形玉佩是一對。
“去吧?！碧诱f。
“是?！敝馨翰辉俣嘞耄I(lǐng)旨而去。
夏儒得知周昂的來意，有些驚訝，更有些惶恐。夏靜倒是人如其名，安靜地接見了周昂。
周昂送上鳳形玉佩，夏靜握在手中摸索良義，緩緩從脖子上取下一條鑲金邊的翠綠玉鏈交與周昂，說：“此物原是我父親家傳寶物，向來是婆婆傳與媳婦。只是母親十分愛我，只要是我喜歡的便都愿舍了給我。殿下?lián)碛兴暮?，我能給予殿下的也只是這一串家傳至寶了?！?br> 周昂輕輕點頭，鄭重收下。
臨出門時，夏靜似擔(dān)心他仍不能很好的傳達心意，再次說：“請告訴殿下，夏家最珍貴的便是這串玉鏈了，我今將夏家最珍貴之物奉獻給殿下，萬望殿下明白臣妾之心，珍而重之?！?br> 周昂再次點頭，雙手捧著盒子回內(nèi)皇城復(fù)命。太子看著玉鏈，聽著周昂的復(fù)述，輕輕點頭，忽道：“周昂，你可知那塊玉佩與我賜予你的那塊龍形玉佩是從同一塊玉料中切割下來的，也是同一位師傅雕刻打磨出來的，原本是一對？”
周昂不知太子為何說這些話，沒有接腔。
太子微微笑了笑：“今天這話你且先記著，來日方長，日后你會明白我今日所言何意?！?br> “是?！敝馨褐荒苓@樣說。
“過兩日便要回京，你和李龍就去南京各處游玩一番吧，不必陪我。”
“是?！敝馨和讼?。
“殿下？”高玉來到太子身后。
“有話說？”
“夏家女子？”
太子淡淡道：“高玉，我是真龍下凡對吧？”
“當(dāng)然?！?br> “我能遇見她，也是天命使然，你不必?fù)?dān)心?！?br> 高玉略為沉吟，緩緩道：“殿下既然放心，我也沒什么可擔(dān)心的。”
“你也陪我到南京城走一走吧?！?br> “是?！?br> 太子離了內(nèi)皇城，周昂卻想回住處將息去，但李龍硬把他拉走了。李龍去那里都喜歡四處走動，好不容易來南京一趟，怎能不好好看看這大明王朝兩京之一的南京。周昂便隨他逛到城南，這城南之地盡有七十二坊是各類手工藝人所居，皆是前店后院十分熱鬧繁華。李龍看得興致，在一家門面闊大的鐵作坊前停下。
“怎么，你想在此打造兵器？”周昂問。
李龍笑道：“且看看技藝如何?！?br> 話音剛落，那鐵作坊里便飛出一人，慘叫著跌落地上，街邊行人嚇得紛紛躲避，周昂拉過李龍也向后退了三步，謹(jǐn)慎地向鐵作坊里望去。跌落地上的男子五大三粗甚是魁梧，現(xiàn)在卻趴在地上動彈不得，七竅流血。過了一會，周昂，李龍便看到一個奇形怪狀的人走了出來。那人手長腳長，軀干短粗，面似戾猴猙獰，右手扛著一根狼牙棒，一步如常人兩步般走到男子面前，沉聲一喝：“起來?！?br> 那男子嚇得直哆嗦，掙扎著爬起來。那人獰笑一聲，突然揮起狼牙棒重重向男子胸膛擊去，那男子慘叫一聲，被擊出數(shù)丈之遠(yuǎn)，重重跌在地上，狂噴數(shù)口鮮血，竟是死去了。周昂和李龍全沒想到竟然有人在大明王朝兩京之一的南京當(dāng)街殺人，驚駭之余竟沒想到要出手阻止。持狼牙棒的戾猴大步過去一腳將男子踢轉(zhuǎn)過來，周昂和李龍也趕緊奔過去，只見那男子整個胸膛竟已被狼牙棒擊得凹陷下去。
戾猴彎腰伸手——
周昂伸手將他的手抓住。
戾猴猛抬頭，惡狠狠一瞪：“你是何人，敢抓我？”
“光天化日之下殺人，你道這大明王朝沒有王法嗎？”周昂喝道。
戾猴桀笑不已。
“跟我到刑部走一趟?！敝馨河值?。
戾猴突然臉一沉，另一只手已向周昂腰間抓去。李龍見那只手棱骨錚錚閃著寒光，暗道不好，劈手?jǐn)剡^去。戾猴十分自信竟不躲避，直迎上李龍的手。李龍反倒有些狐疑，手向上稍抬斬向戾猴的手臂。戾猴的手臂被李龍劈得十分疼痛，不由一驚，急避開。他這只手向來是金剛臂，縱橫江湖二十年不知多少人吃了這只手臂的虧，死得不明不白。周昂身形一轉(zhuǎn)將戾猴的手轉(zhuǎn)向背后，舉膝一頂對方腰眼想將他壓倒在地。
“目今年青人真是不懂事，都不敬老?！鄙砗笸蝗粋鱽硭刮男φZ。
周昂暗中警惕，李龍迅即轉(zhuǎn)到他身后，厲聲道：“把他帶回刑部。”
“走得了嗎？”冷笑聲繼續(xù)傳來。
周昂疾手點了戾猴穴道，將他扛在肩上就要走。
眼前身影一閃，一個白面長須的中年黑袍男子已擋在周昂面前。
“走不了了么？”周昂向李龍靠近，輕問。
李龍一笑：“我面前是個母夜叉，旁邊好像也有他們的人?！?br> 不錯，李龍眼前站著一個中年女子，眉粗唇肥，肩寬腰厚，頭上插著九股金釵，著一身紅裙，面上敷著斤重的鉛粉卻也掩不住那橫眉的殺氣。一發(fā)地好似那《水滸傳》中專殺人吃肉的母夜叉。周昂眼前那人倒是高長直立頗為儒雅神威，手中卻把玩著一把好似孩童玩具的小銀斧。一寸短一寸險，這一點武學(xué)常識周昂還是知道的，心下小心戒備。
李龍道：“莫戀戰(zhàn)，先回刑部衙門?！?br> 周昂點頭。黑袍男子看在眼中冷笑一聲，欺身近前揮斧斬向周昂。追逼之切，斧速之疾令周昂連抽劍的空隙皆無，只得赤手迎戰(zhàn)。李龍轉(zhuǎn)身將戾猴扛到自己肩上，還不曾回頭已聽得那母夜叉厲叫：“放下我兄弟，饒你不死?！?br> 李龍不管，扛著戾猴飛躍上房。
那女人身體粗重，如何跳得屋去，在街面暴跳如雷，大叫：“你敢搶我兄弟，我便叫你的人橫尸街頭?！本固秩∠乱桓疴O發(fā)狠地朝周昂殺過來。
周昂正被黑袍白須男子斧光燭影包圍，那里還顧得了身后的女人，眼看那女人一根金釵就要插進他后心，李龍大喝一聲揭瓦勁射過去。金釵擦身而過，周昂避過一劫。他幾次試圖利用輕功沖出那斧光燭影，卻不料那白面長須男子竟是如影隨行，一把小銀斧須臾不離左右。李龍在屋頂上看在眼里也是駭在心中，想不到他和周昂竟在南京遇到一個狠角色。眼見著周昂手忙腳亂處向下風(fēng)，他再揭數(shù)片瓦向那白面長須男子疾射過去。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銀斧所過之處，片瓦落在地上盡碎。只這一瞬間錯位，周昂已抽劍在手。有意無意間，周昂使出的是在傳武堂學(xué)到的太祖連環(huán)劍。
“當(dāng)家的，這是趙良那廝使的劍法，這人定與趙良脫不了干系，今兒把新仇舊恨一起報了吧。”胖婦尖聲叫道。
左右兩旁突然傳出吼叫聲，李龍就看見左右兩邊竟又沖出兩個魁梧大漢，一個手持雙鋮，一個手持短戟撲向周昂。李龍見狀也不能再走，將戾猴向下猛砸過去。
婦人驚叫：“休傷我兄弟?！?br> 兩大漢怕傷到人，趕緊后退，戾猴‘啪’地一聲重重落地。李龍飛身躍下，與周昂背對背。轉(zhuǎn)瞬之間，四個人包圍了他們兩個人。
白面長須男子突然臉色一沉，喝道：“都退下！”
婦人和另外兩名大漢都聽話的退出數(shù)步之遠(yuǎn)，婦人還帶走了戾猴。
白面長須男子把玩著銀斧，直視周昂道：“你和趙良是何干系？”
周昂謹(jǐn)慎道：“那你與指揮使又有何干系？”
白面長須男子桀桀而笑，道：“老子就是他一輩子的惡夢。這小子自入錦衣衛(wèi)就追著我咬。后來知曉一個人追我不過，就帶著個陰陽怪氣的死太監(jiān)和酸腐呆氣的書生一起想要捕我進京就地正法。嘿，我縱橫江湖二十年，他追了我十八年，前前后后殺了我八個兄弟。怎么目今知捕我不到就當(dāng)縮頭烏龜，讓你這乳臭未干的小子接著來捕我？”
“指揮使不曾對我說過這些事，你到底是何人？”周昂問。
男子再笑，道：“你有本事捕到我，我自會告訴你我的大名?！?br> 李龍笑道：“向來聽說江湖中人最愛傳唱高姓大名，怎地你卻不敢亮出名字？”
“不過兩個黃毛小子，老子縱橫江湖二十年什么風(fēng)浪沒見過，你當(dāng)我會受你的激？你們回去告訴趙良，就說我祝賀他急流勇退做了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太平官?！?br> 周昂微皺眉。
“來吧，讓我看看你們的本事，如果你們能與我過手三十招而不敗，我今天就不殺你們?！?br> 李龍冷笑：“你好大口氣?！?br> 白面長須男子放肆而笑：“我縱橫江湖二十年，口氣倒確是一天大過一天，倒是趙良，雄心一天減似一天。”
周昂怒從心起，挽了個劍花便刺過去。
白面長須男子見招拆招，輕松自如，全似不把周昂的武功放在眼中。李龍看到眼中高聲道：“莫使連環(huán)劍了?！?br> 周昂卻不理，更加疾速的用連環(huán)劍攻擊白面長須男子。劍招越來越密，回還返復(fù)連綿不絕，竟將白面長須男子逼得連連后退。白面長須男子臉色漸變凝重，突然沉喝一聲，瞧準(zhǔn)一個空檔，左右手交換銀斧，便沿著周昂手中長劍直劈過來，速度之疾劍刃都閃起火花，銀斧斬向周昂劍柄之時，白面長須男子的右掌已印上周昂的胸口。李龍掌若魚游，堪堪在白面長須男子右掌印上周昂胸口之前對上了他的掌。男子那掌仿若鋼鐵。李龍心驚。周昂把劍一沉，縱身而起。白面長須男子的銀斧順勢斬向李龍。李龍身體向后一仰，銀斧斬了個空。周昂翻身躍到白面長須男子身后，回劍直刺男子后心。男子仿佛后腦生眼，銀斧向后力斬過來。
啪！
周昂的長劍竟斷成兩截。他混似沒有看見，繼續(xù)持劍進擊。李龍亦同時身子貼地縮卷，雙掌則拍向白面長須男子的雙腿。白面長須男子側(cè)身一轉(zhuǎn)，一腳踢向李龍，李龍?zhí)稍诘厣先缬紊哽`巧避開那一腳，雙拳追著白面長須男子的雙腿攻擊。
周昂持?jǐn)嗳信c白面長須男子貼身近戰(zhàn)，絲毫不怯。
轉(zhuǎn)眼間三十招已到。
白面長須男子臉色猛地一沉，厲喝一聲，雙腳猛跺了一下地面不再閃避李龍的攻擊，右掌直拍周昂斷刃。周昂虎口都震得出血，斷刃再斷。白面長須男子一掌抓住周昂劍柄，銀斧已擱在他的脖子上。兩人面對面，近在咫尺。李龍還想在地上攻擊，卻被白面長須男子左右腳前后一夾，差點腰都折了。
白面長須男子直視周昂微微笑：“你們輸了。”
周昂直視對方眼睛，只覺那眼毫無笑意，有的只是殘忍得意。李龍身體雖被夾住，手卻仍可以攻擊，只是攻擊男子雙腿的結(jié)果卻是自己的手被震得生痛。
白面長須男子桀桀笑道：“你再拍我的腿，我可就要他見血了?！?br> 李龍朝上望去，見周昂已被制住，心知自己與周昂已落敗，但見對方似無意傷人，也就停了手。
“當(dāng)家的，不殺掉他么？”左右兩個大漢喊道。
白面長須男子手轉(zhuǎn)銀斧插回腰間，看著周昂道：”看在趙良份上今日我放你們一馬。回去告訴趙良，就說老朋友給他問安了。下次見了少不得把你們的心肝都剜出來祭奠我那八個兄弟?！?br> “當(dāng)家的？”那婦人也在叫，似有不忿。
“我們此次來南京是為了報仇，不是為了添仇的。后會有期?！卑酌骈L須男子怪笑兩聲，拂袖而去。其他三人見狀也只好帶著戾猴跟去。
周昂和李龍凝視對方遠(yuǎn)去，直到看不到背影，周昂才聽到李龍緩聲說：“此人好像練成了金鐘罩?！?br> 周昂幽嘆一聲，轉(zhuǎn)身向鐵作坊走去，李龍也緩緩跟上。鐵作坊內(nèi)橫七豎八躺著許多尸體，兩人在作坊內(nèi)看遍，數(shù)出十三口人，男女老少盡誅?？磥碚媸莵韺こ鸬摹ｈF作坊的造坊內(nèi)火紅的爐火還在燃燒，旁邊的鐵水還在煮。而打鐵臺上則有一行大字，是用鐵水汁寫就而成，上書：你能策反，我能盡誅。
李龍微微斂眉，緩聲道：“這是向指揮使示威？”
周昂不語。
南京刑部尚書也在此時親自帶人趕來，看到眼前的一切只有嘆息，扼腕。
“尚書大人？”李龍輕喚。
尚書大人長嘆一聲道：“此事不必多問，我備一封書信交由你們親自面見指揮使便好，這前前后后的因緣他是盡知?！?br> “那這些人？”周昂輕問。
“也只有好好殮葬了?！鄙袝笕藝@息道。
“尚書大人，我們還能再在這里看一看么？”周昂輕問。
“可以，可以?！?br> 周昂和李龍在鐵作坊里四處慢行慢看，如尚書大人所說這個案子似乎并沒有懸疑之處，他們遇到的就是一個自恃武功高強而以武犯禁的江湖武人。
“指揮使追捕了他十八年，都沒有把他追捕歸案啊?！崩铨堖呑哌厙@息道。
周昂看了李龍一眼，緩聲道：“我會將他追捕歸案?！?br> 現(xiàn)在的周昂比起三個月之前心情已有所不同，趙良現(xiàn)在是他的師父，對于他來說，維護師父的尊嚴(yán)經(jīng)已成為他的責(zé)任之一。李龍回望一眼，微微一笑。后院有一間房，周昂和李龍看到門外前前后后竟有五人斃命在此，但是都寧死不倒堵在門前。周昂和李龍互視一眼，上前搬開遺體，那門上有銅鎖，浸滿已凝固的血液。
周昂伸手摸著銅鎖，沉吟。
李龍一腳飛踹過去，門塌，周昂縮手。房內(nèi)一眼所見是一個神壇，神壇上紅燭通明高燒，但是神壇上供的并不是神佛，而是一把入鞘的劍。
周昂眼神驟然放光。
李龍看到，問：“這劍很好？”
“這是上古神劍湛盧?！敝馨褐共蛔⌒那榈募樱澛暤?。
李龍亦不禁瞠目結(jié)舌。李龍對劍術(shù)雖然不是很感興趣，倒也知曉湛盧的威名。
“想不到這把劍竟然在這里?！敝馨焊锌?。
李龍走到神壇前，燒了三柱香拜了三拜，然后飛身而起從神壇上取下湛盧劍遞到周昂面前：“正好抵了你那把斷劍。”
“這，這不行，這是人家的劍，更何況這家人剛剛遭此慘劇……”周昂微微斂眉道。
李龍一笑：“這把劍沒被搶走，而你那把劍又正好折了，可不就是因緣際會，要讓你成為這把劍的新主人？”
周昂凝視湛盧神劍，終究搖頭：“我不能要，還是帶回去由師父定奪吧?！?br> 李龍把劍收回：“也好，那我先幫你保管。”
兩人出得鐵作坊與刑部尚書告別，留南京刑部的人處理后事，先行離去。走得半道，周昂忽然問李龍：“你那拳是甚么拳，在地上躺著打竟這般靈活？”
“是邢師叔教我的地躺拳，據(jù)傳是太祖高皇帝在當(dāng)乞丐時受人欺負(fù)太多由此自創(chuàng)的保命之術(shù)。”
“太祖高皇帝真乃神人。”周昂感嘆道。
“不過邢師叔千叮萬囑不可在督主面前展示此拳?！?br> 周昂看了李龍一眼，不語。
李龍笑道：“你肯定知曉原因。我不問也能猜到一二。”
周昂嘆息一聲道：“督主本非督主，他當(dāng)年經(jīng)歷生死劫難才有目今殘生，而地躺拳便是他當(dāng)年活命之技?！?br> “督主雖有此生機，但若目睹此拳必令他想起當(dāng)年慘烈遭遇，是以邢師叔千叮萬囑我不可在督主面前展示此拳?！?br> “督主武功已深不可測，那當(dāng)年能傷他之人武功豈非已入化境？”周昂思索道。
李龍搖頭：“那也不見得。當(dāng)年督主武功想必遠(yuǎn)不如目今。那對手應(yīng)該也不過爾爾，就好似今日與你我對戰(zhàn)之人?！?br> “今日對戰(zhàn)之人武功不高？”周昂直視李龍道。
李龍認(rèn)真道：“若單打獨斗也是比你我都高，但也不致于半分傷他不得?！?br> “如你所說他可能是練就金鐘罩之功，無論我們?nèi)绾闻c他相斗，找不到破解金鐘罩的命門，便也奈他不了?！敝馨悍治龅?。
李龍點頭：“便是這個理。金鐘罩練成便仿如有鋼鐵包裹人身，刀槍莫能傷。只是但凡武功皆有弱點，金鐘罩的弱點便是此功縱如何神奇也有一命門是破氣之處，有如寺院大鐘總要一洞能令繩索掛起，一旦繩索斷了，大鐘便也跌落地上。但是要想在人身上找到弱點卻是千難萬難，據(jù)說此功練至化境命門還可隨內(nèi)力游走不定，想必指揮使也是找不到他的命門破氣之處，是以抓他不著?！?br> “金鐘罩是少林神功，此人想必與少林寺有淵源?！?br> “金鐘罩同樣亦非常人可練，此人是武學(xué)奇才?！崩铨埡鲆徽婆牡街馨杭缟希詾榕d奮道：“你我一入錦衣衛(wèi)就遇此勁敵，此生倒是有了不凡意義?！?br> 周昂看著李龍絕美的面容，看著他手中抱著的寶劍，驀然有些心驚，只覺得他那雙透著興奮的雙眼仿佛有些嗜血的味道。怎會如此？初次相見的他可不是這樣子的，平定州之行的李龍還是他可以放心托付的人啊。是他變了還是自己的心境變了，怎會覺得如此美麗的人會是嗜血之人？周昂莫名搖頭，相識不過半年，人豈會那么容易就改變，定是自己想多了。
冤枉！
冤枉！
冤枉！
突然，有兩個人口呼冤枉撲跪到周昂和李龍腳下，緊緊握住兩人的腳叩頭如蒜高聲叫道：“冤枉啊，冤枉，求京里大尹為小民申冤?！?br> 周昂和李龍低頭望去，只見一男一女兩位中年貧者涕淚交流的向他們喊冤。
周昂忙伸手將面前的男子扶起道：“老人家請起，老人家請起，你有何冤枉？為何不到南京刑部訴冤？”
“這南京各部都不管事，只求兩位京里大尹為草民申冤?！?br> “老人家，你如何便知我們是京里來的大尹？”李龍亦扶起面前老婦，微笑道。
“民婦先前在鐵作坊門口見到南京刑部的兵丁向兩位行禮，想必兩位定是京里來的大尹?！眿D人一邊抹淚一邊答。
“老人家，你到底有何冤情？”周昂問。
“草民狀告南京刑部主事陳良翰，無故令草民女兒失蹤?！?br> “南京刑部主事？”周昂與李龍互望一眼，皆疑問。
“草民家貧，將女兒賣給南京刑部主事陳良翰家為奴，月前女兒賣身契滿，草民便想將女兒接回家中，怎知那陳家主母屢次推托，不許我們與女兒相見，三日前更說我家女兒偷了陳家錢財與野漢子私奔去了?！?br> “老人家，或許真是私奔去了？”李龍說。
“決無此事。民婦雖然家貧卻也曉得禮儀廉恥，女兒斷不會做此傷風(fēng)敗俗、有辱家風(fēng)之事?！?br> 周昂想了想道：“老人家，這街面上說話不方便，且隨我到南京刑部走一趟，可好？”
“這？”
李龍一笑道：“老人家告的便是刑部主事，若去刑部衙門怕是不妥?！?br> 周昂四顧，向前一指道：“那里有茶樓，我們且去茶樓一坐。”
四人來到那茶樓，因為發(fā)生了殺人案，整個茶樓都空無一人。
周昂選了個靠窗桌子四人坐定，店小二上了茶，老人家正要說話，茶樓外又進來二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也選了另一頭的靠窗桌位，背對著周昂坐下。
“老人家，你家女兒的事好生仔細(xì)說給我們聽?！崩铨垳厝岬馈?br> 老婦點頭，卻未語先落淚。
“呢排水幫係南京賺咗好多銀兩，實係來咗個大客?！?br> “你又知？”
“咁係知了，喂，大佬，我哋賣水賺滴辛苦錢不知賺到幾時，不如做一票嘍?！?br> “做一票？”
“係呀，不如綁咗果個買水咁豪客?！?br> “噓——”
“噓咩啫，呢度係南京，鬼聽得明我哋講嘢?！?br> “再點樣，呢嘀事都唔可以係出邊講，食完嘢再講?！?br> “好嘅，好嘅。”
這世間事就是這樣無巧不成書，周昂自十五歲起去廣東跟著叔叔周義，學(xué)了一口粵地方言，他們說的話倒正正被周昂聽得一清二楚。待再要聽下去，那兩人已開始用南京話叫小二上酒上茶去了。南京話，周昂倒有些不懂，更加豎起耳朵細(xì)聽，時不時舉杯飲茶，倒是兩位老者的話他一句沒聽到。
“周昂，我們走吧?！崩铨埧戳酥馨阂谎?，把茶杯中茶喝完道。
周昂這才回過神來看著李龍：“說完了？”
李龍點頭：“我都記下了，我們先回……”
周昂即道：“我們先回住處再做打算。”
李龍看了周昂一眼，道：“好，我們先回住處再做打算?！?br> 四人離開茶樓，兩位老人向周昂和李龍千恩萬謝先行回去了。周昂問李龍：“他們都說甚？”
“你沒聽到？”李龍一怔。
“我適才只掛著聽旁邊那一桌客人的話了?！?br> “兩位老人家告訴了我他們女兒的名字，容貌，特征還有其他一些生活小細(xì)節(jié)。你適才聽到什么，居然連兩位老人家的話都沒有聽到？”
“可能會發(fā)生一起劫案?！?br> “可能？”
“適才坐在我們后面的那一桌人說話，你聽得懂嗎？”
李龍搖頭笑道：“我會說山西大同方言，也會說官話，還會說蒙古語和一些西域話，但是適才那些人說的是鳥語？”
周昂輕笑：“他們說的是粵地方言。但好像是在南京討生活，控制水幫的人?！?br> “水幫？”
“就是那些在各大城鎮(zhèn)靠賣干凈水賺銀子的人。這次太子殿下來南京，南京禮部就向水幫買了好多干凈水?！?br> “難道你擔(dān)心這幫人是想綁劫殿下？”李龍一驚道。
“他們不會這么膽大包天吧？”周昂喃喃道。
“我們?nèi)フ蚁闹笓]使問問如何？他做為南京錦衣衛(wèi)指揮使負(fù)責(zé)南京的防衛(wèi)，應(yīng)該知道南京各幫各派的底細(xì)去脈?！?br> 周昂點頭稱是，便和李龍一起前往南京錦衣衛(wèi)指揮衙門，在門口太子和高玉也來了，周昂和李龍忙上前見禮。夏儒聽到門衛(wèi)稟報，急急迎出。太子揮手讓他免跪，只說來此坐一坐，玩一玩而已。
周昂向夏儒施禮，向他詢問水幫之事。
“水幫是什么？”太子笑問。
夏儒忙道：“回稟殿下,這水幫便是以賣水為生的一群人。”
“水居然也可以賣錢？”太子頗為驚訝。
“殿下，這世間萬物，只要有交換便都可以賣錢。”夏儒道：“南京乃是我大明兩京之一，富貴人家多。雖然平日在家中有井水可用，但凡遇到大宴賓客之時，那水便不夠用，需得向水幫買水。殿下此次來南京皇城，禮部也向水幫買了不少水的，陛下所行之路都是由水幫來凈水掃街?！?br> “水是如何賣法？”
“這些人把那些雨水，泥水，河水，甚至山泉水搬至城中煮沸，再用薄紗過濾雜質(zhì)，用各類干凈桶器裝滿賣給那些富貴人家。”
“指揮使，這南京城中的水幫勢力如何？”周昂輕問。
夏儒深思半晌，緩聲道：“南京水幫乃是一群從廣東過來的人把持，經(jīng)經(jīng)已營了十?dāng)?shù)年，根深葉茂。城中吃水倒是越來越倚仗他們。”
太子聽到此處，雙眉微聳，忽冷笑道：“我喝口水還須受制于人？”
夏儒聽出太子不滿，一時不敢言語。
“指揮使，您可知這水幫幫主底細(xì)？”李龍開口問。
“水幫幫主姓鄭，十八年前從廣東到南京定居，約莫四十年紀(jì)，家有一妻兩妾，兒女兩人。不過此人一向安分守己，交給朝廷的稅銀是分毫不少的。”
“指揮使，這南京城里過去可有發(fā)生過什么劫案是與水幫有關(guān)的？”周昂再問。
“這倒不曾有?！毕娜逑肓讼耄瑘远ǖ?fù)u頭道。
“你二人為何這般問？”太子望向周昂和李龍問。
周昂向太子稟報在茶樓所聽到的話，并說：“臣下有些擔(dān)心，是以到指揮使這里問問。”
太子聽了笑道：“我們明日便要啟程回京，若是他們要綁劫，也只得今夜的時間。你二人不必杞人憂天，有高玉在我身邊，無妨。”
太子說完還看了高玉一眼，高玉亦是自信地一笑。
“殿下，我們適才還接到一樁案子，臣想……”周昂說。
太子看了周昂一眼，緩聲道：“不許?！?br> 周昂微愕：“殿下？”
“我們明日必須啟程回京，此后半步不得離開京城。”
李龍上前一步，柔聲道：“殿下，明日我和周昂定隨殿下回京城?！?br> 太子一笑點頭。
高玉輕聲道：“殿下，可要宣……”
太子輕輕一笑，望向內(nèi)堂方向道：“不必宣，她來了?！?br> 高玉，周昂和李龍同望內(nèi)堂方向，便見夏靜雙手捧著果盤施施然而來。周昂看到她胸前佩戴的玉佩，莫名的心一顫，那手便撫在自己腰間的玉上。夏靜因著周昂曾經(jīng)來送玉佩，對他不免多望一眼，那一眼便看到了周昂撫玉的手，雙眼不由一定，再抬頭望多周昂一眼，倒有些意味深長。
夏靜向太子行禮，太子扶起她。
周昂向太子告辭，他想利用極有限的時間去查查刑部主事家人口失蹤的案子。
夏靜向太子低語。
太子一笑，向周昂道：“周昂，你且慢走，她有話對你說?！?br> 周昂一愣，不解為何夏靜會有話對他說。
“指揮使，你家中可有酒？”太子向夏儒問。
“有一壇陳年花雕，不知殿下可喜歡？”夏儒忙道。
“且?guī)胰ワ?。高玉，李龍，你們也來?！碧诱f著，拂袖先行步出大堂前往偏廳，臨走不忘吩咐高玉將夏靜帶來的果盤帶上。
大堂上只剩下周昂和夏靜。
夏靜向周昂伸出手：“把你的玉借給我看看?！?br> 周昂略為一怔，還是把玉解下來雙手奉上。
夏靜接玉細(xì)賞，嘆息道：“果然是同一塊玉料所制一對龍鳳玉佩?！?br> 周昂不解舉動，但也低首不問。眼前女子是很可能在以后母儀天下的，身為臣下的他可不能失禮輕薄。
夏靜把玉還給周昂，輕聲道：“你且等等，我有一件禮物要你幫忙送給殿下?！?br> “是?！敝馨簯?yīng)著，接過玉系在腰間。
夏靜從內(nèi)堂復(fù)來，雙手遞給周昂一個絲錦布包：“煩請您代我送給殿下，就說這是臣妾的一份私人心意?！?br> “您為何不親自送給殿下？殿下就在眼前?！敝馨簡?。
夏靜微微一笑：“有些禮物，須得有人轉(zhuǎn)送方才有意義。而你，便是那適合轉(zhuǎn)送禮物的人?！?br> 周昂沒有多問，接下絲錦布包道：“定不辱命。”
夏靜輕輕點頭，轉(zhuǎn)身回內(nèi)堂去了。周昂雙手捧著布包去偏廳，高玉和李龍，夏儒很知趣的先行起身出門。
“高玉，把門帶上。”太子放下酒杯說。
高玉看了周昂一眼，又看了太子一眼，方才把偏廳的大門帶上。周昂向太子雙手奉上夏靜的禮物。
“你打開來我看?！?br> 周昂便把布包放在桌上，小心打開，里面是一件純色赤紅長衫，只在兩個袖口和領(lǐng)口用金絲線各繡了一條金龍。周昂看那領(lǐng)口與世間常服有所不同，世間常服向來是圓領(lǐng)或交領(lǐng)右衽，但這件衫的領(lǐng)口卻改成了直領(lǐng)右衽，開口處在左邊脖頸側(cè)位，上面還裝飾著盤金玉扣。若是穿在身上，幾乎把整個脖子都裹在了直領(lǐng)里。周昂有些奇怪，不由抬頭看了太子一眼，才發(fā)現(xiàn)太子現(xiàn)在所著也是這種直領(lǐng)青衣，以前倒沒有注意過。
太子站起身，伸直雙手道：“幫我換衣。”
周昂小心替太子解下身上的青衣，腰帶，將長衫展開為太子穿上，還小心的將左側(cè)直領(lǐng)的盤金玉扣扣合，再將腰帶系上。
“把鏡取來?！?br> 周昂環(huán)顧四周，這偏廳果然還放著長身衣貌鏡，便將鏡取來立在太子面前。太子伸長雙手仔細(xì)望鏡中的自己，頗為滿意：“果然秀外慧中，心靈手巧?！睆?fù)抬頭看向周昂笑道：“夏家女兒可堪中宮之位吧？”
周昂抬頭望了太子一眼，一身紅衣的太子面容雖仍有些稚嫩，但眉目間著實有幾分英秀，配上夏家女兒的面容，倒真是一對佳偶，便衷心點頭：“恭喜殿下覓得如意佳人?！?br> 太子看了周昂一眼，淡淡一笑：“你若有事現(xiàn)在便去辦?！?br> 周昂微愣，太子這腦筋轉(zhuǎn)得太快，自己一時竟跟不上。
太子負(fù)手于后笑道：“你適才不是說還有事要做嗎？”
周昂一笑：“殿下聰明伶俐，臣下竟一時沒有轉(zhuǎn)過彎來?！?br> “你去吧?！碧拥瓝]手道。
看著太子神情淡淡，周昂有些莫名情緒，不解為何太子突然對自己又這般淡淡，但對方是太子殿下，自己這樣的心思也不可能反問，便行禮開門而去。
高玉進來：“殿下？”
太子微微一笑：“高玉，你去幫幫他，明日定要一起回京！”說到回京二字，太子面色一正，語氣都重了些。
高玉點頭，轉(zhuǎn)身而去。
周昂，李龍，高玉一起去南京主事陳良翰家的府第。一路上來的時候李龍經(jīng)已告訴高玉今日他們所遇之事，高玉方知今日南京城竟發(fā)生這許多事。嘆息道：“想不到我大明兩京之一的南京竟也是這般多事，我朝從朝堂到江湖，好勇斗狠者甚是多啊?！?br> “我們?nèi)サ疥惛?，且先進去詢問一番?！敝馨簩铨埡透哂裾f。
李龍不語，高玉看了李龍一眼，問：“你在想甚么？”
“我在想能否有更好的法子?！?br> “什么法子？”周昂追問。
“失蹤的是女子，我們?nèi)羰侵苯由祥T，也不過是官話套話客氣一番，很難問出端倪。沒有證據(jù)也不可能持令牌搜查?！?br> 高玉微微一笑：“我倒是有一法?！?br> “甚么法？”
周昂和李龍都望向高玉。
“不如這般，我和周兄在陳的我縱然能潛入府中暗查，也很難找到失蹤的女子?！备昂箝T盯梢，你進陳府暗查?！备哂竦?。
“這男女授受不親，日光日白不好找啊?！崩铨埿Φ?。
“你扮女子進去?！备哂裥Φ溃骸澳闵妹寄咳绠?，穿著女裝便是活脫脫的亮麗女子，必不會令人起疑?！?br> 周昂細(xì)望了李龍一眼，也點頭道：“高玉說得對，你扮女子去?！?br> 李龍笑道：“只是如何找女裝換？”
“到了陳府隨便抓個侍女，剝了衣便是。”高玉笑道。
李龍點頭，三人加快腳步趕到陳府，周昂和高玉各在陳府前后門盯梢，李龍隨高玉去到后門，想著悄悄潛入陳府先去內(nèi)宅尋個女子換衣。李龍正要躍入陳家大宅，突然從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和呼喝聲：“閑人遠(yuǎn)避，東緝事廠辦事?！备哂窦鄙焓謱⒗铨埨^一邊轉(zhuǎn)身向正門跑去。周昂也在正門處避開了東緝事廠的人馬，三人退到人群中，看著東緝事廠的人將陳府團團包圍，不過一會便壓著一對中年男女從府中走出來。
“出甚事了？”周昂低聲問。
高玉和李龍俱搖頭：“不知，且看看?！?br> “南京守備太監(jiān)親自來了?！备哂窈龅?。
周昂和李龍?zhí)ь^望去，只見一方四人轎緩緩抬到陳府門口停下，轎的四周垂著淡黃流蘇，但轎中人卻并沒有出來。
“這南京守備太監(jiān)到底是何人？此次殿下到南京來，好像都沒有召見他？”李龍問道。
“他叫懷忠，南京守備太監(jiān)與其他地方的守備和鎮(zhèn)守太監(jiān)不同，他們的地位僅次于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和東廠督主，素來尊貴?！备哂褫p聲道。
“這四人轎不是人人能坐的，四周的淡黃流蘇更不是一般人所能擁有?！敝馨壕徛暤馈?br> 三人低聲說著話，一邊拿眼往陳府里瞧，只見廠衛(wèi)抬出一付擔(dān)架，那床上蒙著白布，但卻看不出蓋得是什么。
“放下?！鞭I內(nèi)人緩聲道。
廠衛(wèi)應(yīng)聲放下?lián)堋?br> “可搜到物證？”
“稟公公，我們在陳良翰妻程氏的房間衣柜中找到侍女的尸體，已被陳良翰妻程氏斬成五段，悉數(shù)在此。”廠衛(wèi)回話。
“很好，把尸體抬回去。”轎內(nèi)人說。
廠衛(wèi)應(yīng)聲而去，隨后東緝事廠的人便有序撤退，止剩下那頂轎子還沒有走。周昂，李龍，高玉三人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好生贊賞。圍觀的人也皆散去，三人不知該不該上前行禮，有些躊躇。轎內(nèi)人輕咳了兩聲，三人即上前見禮。
“你三人隨我到守備府。”轎內(nèi)人說。
三人聽命，隨轎子前往南京守備太監(jiān)府。轎子一直抬到后院書房門前停下，轎夫從轎內(nèi)抱出一人，那人面色蒼白纖瘦，兩條小腿更是沒了，眉目倒是一派雅秀，氣度淡然。高玉即上前一步從轎夫手中接過那人，小心將他抱入書房放在羅漢床榻上，扶他坐定。李龍和周昂站在書房門口，亦有些驚訝，想不到南京守備太監(jiān)竟然是個雙腿皆無的殘疾老者。高玉轉(zhuǎn)身喚周昂和李龍進來，自己則目視轎夫遠(yuǎn)遠(yuǎn)離開，小心地把書房門關(guān)上才轉(zhuǎn)過身來，便迎上了李龍和周昂不解的眼神。
高玉上前兩步，撲通一聲就向著懷忠跪了下來：“小師叔，師侄給您請安。”
周昂和李龍一驚：“小師叔？”
高玉回頭道：“他便是你們的小師叔祖，也是我?guī)煾高€在世的唯一一位師弟?！?br> 周昂和李龍都嚇了一跳，立即也跪了下來，向懷忠請安。
懷忠輕咳了兩聲道：“都起來吧，你們哪個是李龍？”
周昂，高玉皆起身。
李龍?zhí)ь^起身道：“徒孫李龍見過小師叔祖?！?br> 懷忠輕笑兩聲，又止不住咳了幾下。
李龍關(guān)切地問道：“小師叔祖，您病了嗎？”
“不妨事，我這身子是當(dāng)年在威寧海子就壞了的?！?br> “威寧海子？”李龍卻不知其意。
“二十五年前我隨西廠督主汪直出征威寧海子打了個大勝仗，但是在交戰(zhàn)過程中遇到一個蒙古高手差點把汪直殺了。是我救了他，卻也付了些本錢出去?！睉阎逸p笑道。
“哦?！崩铨堓p應(yīng)了一聲。
“你母親是德官？”
“小師叔祖識得我母親？”
“我豈會不識？二十五年前在威寧海子便是她救了我，我當(dāng)時受了那蒙古高手當(dāng)心一掌，在軍中昏迷三天三夜，眼見不行了，恰巧德官云游到威寧海子，便救了我一命?！?br> “徒孫倒不知有此事?！?br> “德官是謹(jǐn)言之人?！?br> “這倒是?！崩铨堻c頭道。
懷忠又把目光望向周昂，輕聲道：“你定是周昂了。”
“徒孫周昂，給小師叔祖請安?！?br> 懷忠仔細(xì)打量周昂，頗為滿意地點頭道：“周義回廣東途中曾來南京看望我，說你已入京就職錦衣衛(wèi)，言語間對你甚是期望，你萬萬不可辜負(fù)他對你的期望?！?br> “是。”
懷忠緩聲道：“你三人隨侍在太子身邊不可稍有差池。錦衣衛(wèi)，東廠負(fù)有監(jiān)察百官之責(zé)，朝官奸佞作惡不可須臾漏過放過?！?br> 周昂道：“敢問小師叔祖，此事是如何得知？”
“昨夜東緝事廠巡夜見陳府有婢驚逃，上前詢問方知陳良翰妻程氏殺婢，欲刃其胸，幸得此婢機敏方得逃脫?！?br> “原來如此?！敝馨旱?。
懷忠伸手入懷取出一物，向著高玉手伸開，掌心有一朵玉螭吻，懷忠道：“這塊玉螭吻是當(dāng)年我的師父臨死前贈與我的。現(xiàn)在你來了，就交給你傳承。你既跪了我，當(dāng)知此意，我便不多言了。”
高玉卻不接：“小師叔，您一定會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這玉我不能接。”
“二十五年前能活下來已是我大命，熬了這許多年也油盡燈枯了。此玉向來是傳給傳武堂關(guān)門弟子的。你既已在眼前，我便親自交給你，也不必日后要別人轉(zhuǎn)交了。”懷忠將玉螭吻交到高玉手中說。
高玉的眼淚不禁就落下來：“小師叔，師父常常嘆息，當(dāng)年九個師兄弟僅止您和他還在人世，若您也離開了，師父該會多孤單啊?！?br> “我能活到目今已是上天恩典，大師兄當(dāng)年在土木堡之戰(zhàn)中便已不在?！?br> “小師叔，大師伯的孫子也進傳武堂了，此人天生神力，勇不可當(dāng)?！备哂裾f。
懷忠點頭：“周義都跟我說了，大師兄有后，我心甚慰。”
高玉將玉螭吻小心收入懷中，懷忠輕輕點頭道：“其實今日喚你來，別有一事?！?br> “甚么事，小師叔？”
“二十五年前與我過招的蒙古高手日前來了一封信，說當(dāng)年與我交手不分勝負(fù)，待來年二月將來中原與我再切磋比武。習(xí)武之人對自己的身體向來最知就里，來年二月春花怒放之景怕是見不到了。我本不欲理會，但今日既然能與你們相見，也是天意，你便去向信使說明，明年二月時節(jié)，我不親至亦會派人去赴約?！?br> 高玉點頭：“小師叔，您說的我都記下，明年二月時節(jié)，您會派人赴會。只是我如何去通知他們？”
“那蒙古信使還在南京城內(nèi)客棧居住，你便去見見他?！睉阎覐膽牙锶〕鲆恍沤唤o高玉，高玉接過來一看，非常漂亮的漢蒙雙字挑戰(zhàn)信。他小心收入袖籠。
懷忠看向周昂和李龍道：“你二人也隨高玉前去，小心看顧他?！?br> “師叔祖請放心，我們不會讓小師叔有事的。”周昂和李龍齊聲道。
懷忠微微頜首，又看向周昂道：“周義可曾對你說過當(dāng)年大藤族一事？”
周昂搖頭。
懷忠嘆息一聲道：“既然他不說，我也不必多事，只望你三人好生習(xí)武，將來能成太子殿下股肱之臣。”
“是?！比藨?yīng)聲道。
此時管家來報錦衣衛(wèi)指揮使趙良來見，懷忠面露笑容，點頭。李龍、周昂、高玉聽說趙良來了，齊齊出迎。趙良看到三人倒有些意外：“你們怎會在此？”
“良兒，你來了?！睉阎以诶锩鎲尽?br> 趙良聽得師叔在喚，也不好再問，趕緊邊答邊往里走：“小師叔，是良兒來了?！?br> 趙良來到懷忠面前，倒頭便跪：“良兒來遲，請小師叔恕罪?！?br> “你護衛(wèi)太子殿下來京才是頭等大事。”懷忠伸手拉起趙良：“我還以為你會遲幾日再來呢。”
“師叔身體康??？”
懷忠拍著趙良的手笑道：“還好，還好。你來了就好，你們師兄弟九人，也只有你能代我去赴約了?！?br> 趙良不解地看著懷忠，高玉見狀便過來為他做解釋。趙良點頭道：“原來如此，師叔放心，良兒定不辱命?！?br> “指揮使，我也有一事想跟您說?！崩铨堃嗌锨?，道。
“何事？”
李龍將手中上古神劍湛盧雙手捧上，趙良面色微變，取過劍來，沉聲道：“你如何得了此劍？”
周昂聽師父問起，也趕緊上前一步將今日他與李龍碰到的情況說了一遍。
趙良赫然睜目瞪著周昂，過了好一會才冷聲道：“他居然來了南京，他居然還 殺了人，他居然來向我挑釁？”
“良兒，是徐九齡來南京了？”懷忠輕聲問。
趙良點點頭，看向懷忠道：“小師叔，我要去會會他。”
懷忠慈祥的看著趙良說：“良兒，你目今已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此次還肩負(fù)保護太子殿下來南京祭祖的重任，再不是當(dāng)年那孤身自傲與天下賊人對抗的小捕快，有些事要后退一步?！?br> 趙良抿唇不語，周昂看師父神情，知他心有不甘，就道：“師父，徐九齡要徒兒給您傳個話。”
“你說?！壁w良即道。
“他說：看在趙良份上今日我放你們一馬。回去告訴趙良，就說老朋友給他問安了。下次見了少不得把你們的心肝都剜出來祭奠我那八個兄弟?！?br> 趙良面色一暗，沉聲道：“嘿，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把我心肝剜出來祭奠他那八個兄弟?！?br> 懷忠看了周昂一眼，復(fù)望向趙良道：“良兒，殿下幾時回京？”
“小師叔，殿下明日回京?！壁w良答道。
“哦。既如此，今日去玩玩也可，只是莫流連忘返?！睉阎揖従彽馈?br> 趙良心領(lǐng)神會，向懷忠躬身道：“請小師叔見諒，良兒去去就來?！?br> “我也累了，陳良翰府中事你們不必管，且隨指揮使去吧?！睉阎铱聪蚶铨垺⒅馨?、高玉，輕聲道。
李龍、周昂、高玉即辭別懷忠，隨趙良離開守備太監(jiān)府，走在半路上，周昂輕問：“師父，如何去見徐九齡？”
“你們不必跟來，我自有辦法?！壁w良手握湛盧神劍道。
“是?！敝馨簯?yīng)道。
李龍見趙良要走，趕緊說：“指揮使，周昂寶劍折了?！?br> “嗯？”趙良看向周昂腰間，果然只剩下一個劍鞘：“被徐九齡折了？”
“是?！?br> 趙良想了想，便把手中湛盧寶劍遞給周昂：“當(dāng)年那鐵匠本想將此劍獻予我，當(dāng)做還報救命大恩之物。我那時心高氣傲，只道武功盡頭飛花亦可傷人，木劍亦可阻敵，不想倚仗神劍作威福。但你功力尚淺，有此神劍護身也是好的。為師只望將來有一日，你也可以將這把劍貢于案頭當(dāng)作品賞之物?！?br> 周昂聽得心潮澎湃，接過湛盧神劍恭敬道：“謝師父，徒兒謹(jǐn)記師父教誨?！?br> 趙良點頭，躍身即去，三人恭送至影沒，方才前往蒙古信使所在的客棧。走在路上，周昂忽然嘆息。
“你緣何嘆息？”李龍輕問。
周昂看了他一眼，緩聲道：“東廠辦事能力看來比錦衣衛(wèi)強啊?！?br> 李龍微微一笑道：“東廠由督主主理，焉能不強？我觀督主武功只怕也是世所無敵了?！?br> 周昂和高玉都雙眉微聳看向李龍，不約而同道：“你如此覺得？”
“你們不認(rèn)為如此？”
周昂不語，高玉一笑輕道：“也許我到五師兄年紀(jì)也能世所無敵吧?！?br> “你們都好有志氣?！崩铨埞恍Φ?。
周昂卻莫名白了李龍一眼道：“我又沒說這話。”
“你不說話便等于說了?！崩铨垍s笑道。相處日久，李龍多少了解了周昂的一些性情心思。
周昂再望李龍一眼，也不反駁，只隨著高玉的腳步走。高玉顯然不是首次來南京，對南京城的地理位置相當(dāng)熟悉。
“到了，就是這里。”高玉停步，伸指向前。李龍和周昂抬頭一看，原來已到蒙古信使所住的客棧。
“哇，朱門高闊，看來一般人都住不起呢?！崩铨埿Φ馈?br> 高玉淡淡道：“再高也高不過紫禁城?！?br> “那倒是?！崩铨堃恍Γ氏瓤鐧懭雰?nèi)。
高門大宅，閑雜人等便不多。一樓眾人用餐之地，便只是坐了三、四桌客人，看打扮便知非富即貴。周昂忽然拉了一下李龍衣袖，李龍順著他目光方向望去，便看到上午在茶樓見到的幾個廣東人又坐在這里，只是此時這些人都神色恭謹(jǐn)，似乎在等什么重要人物。高玉的目光也看到了另一桌上的貴客，那桌居中坐著一位六十左右年紀(jì)，身材高大，一身紅色僧衣披在身上，寶相莊嚴(yán)，雙目微閉的番僧。旁邊兩個則是年輕男子，腰挎寶刀，顯然是這僧人的護衛(wèi)。
高玉上前施禮：“請問尊駕可是烏斯藏大乘法王座下剌麻星吉大師？”
那番僧輕啟雙目，見高玉氣度謹(jǐn)嚴(yán)，不似普通人子，也上了心，輕輕頜首道：“你是何人？”
高玉從懷中取出書信雙手奉上：“小師叔時日無多，特命我前來告知信使。來年二月，即使他不親至，亦會派人前來赴約?！?br> 剌麻星吉雙眼射出精光：“懷忠時日無多？”
高玉一愣：“大師識得小師叔？”
剌麻星吉有些感慨地點頭。
李龍看在眼中，心中一動，上前道：“大師，您便是當(dāng)年在威寧海子傷了我們小師叔祖的蒙古高手吧？”
周昂沒有說話，他的心思又放在了那幾個廣東人身上，悄悄退去走到那幾個廣東人附近尋了一桌獨自坐下。
“我與懷忠二十五年前在威寧海子相遇，一較高低，當(dāng)年我雖勝了他，那場戰(zhàn)爭卻是我們敗了，還死了大汗。我心灰意冷便出家為僧。但這許多年來不管我如何日夜鉆研佛法，那心里卻總有一絲魔障難除。直想著有生之年定要與懷忠再決一次高低，方始能放下過去種種。”剌麻星吉鄭重言道。
“大師既已親臨中原，為何不去見他，卻要假裝信使來年二月才肯與小師叔比武？”高玉亦問。
剌麻星吉沉吟半晌道：“這二十五年來我以佛法精研武學(xué)，尚差一線便完滿，只是這一線還差些時日方能參透，在此之前我不想有任何干擾?！?br> “原來如此?！备哂褫p嘆一聲道：“可惜懷忠小師叔自與您在威寧海子交手，身體一日差過一日，到如今已近油盡燈枯，他怕自己捱不到明年二月，特命我前來應(yīng)約?！?br> 剌麻星吉雙眉微皺：“派人來應(yīng)約？”
李龍一笑：“想是希望大師也派個徒弟來比武，如此同樣也可印證二位前輩的武功。”
“我還不曾有徒弟。”
“大師武功高強，竟然不收徒弟么？”
“還不曾找到可傳授之人，如何收徒弟？”
“大師想要怎樣的徒弟？”李龍笑問。
剌麻星吉凝視李龍一眼，道：“至少你不是我想要的徒弟?！?br> 李龍輕笑不語。二人正說著話，客棧外進來一個年輕男子，所過之處香風(fēng)陣陣。
那一桌廣東人都站了起來，恭謹(jǐn)喚道：“少爺，您來了?！?br> 男子在主位坐下。高玉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主位，不由細(xì)望了那男子一眼。四目相對，那男子忽瞇眼向他一笑，倒像狐貍。高玉一陣惡寒，忙撤了目光。
“少爺，您叫我們來此有何事？”
周昂豎耳傾聽。
“流云賭莊的老板今兒病了，我們過去正好干一票?！?br> “少爺，這要是給老爺知道了，可怎么好？”
“你們向來也沒少干，怕什么？”
“可是流云賭莊的老板是老爺?shù)南嗪?，老爺向來不許我們?nèi)ツ抢镔€的?！?br> “他是怕我們把流云賭莊的錢全贏光，他還得倒貼錢給那個騷狐貍精吧。”少爺眉目妖嬈自顯，冷笑道。
“要是少爺肯替我們在老爺面前擔(dān)當(dāng)，我們?nèi)グ颜麄€流云賭莊都贏過來也不在話下。”幾個廣東漢子放肆笑道。
周昂聽到此，輕松一口氣，原來所謂干一票是去賭博。
“就這么定了?！鄙贍斦酒鹕淼馈?br> “少爺，這就走嗎？這里的桂花雞很好吃?！?br> “我有事?！鄙贍斂绮睫D(zhuǎn)過周昂身邊，卻是向著高玉走來。
剌麻星吉正好也站起身，高大寬闊的后背便將那少爺整個擋住了。高玉亦起身道：“大師，您在何處下榻？既已來南京，不若就在南京住下可好？”
“我去看看懷忠?！必萋樾羌?。
“大師，我?guī)ァ！?br> 刺麻星吉點頭，大踏步出門，高玉和李龍緊隨其后，周昂也隨即起身跟來。大師的兩個帶刀護衛(wèi)瞪了那少爺一眼，方才離開。
少爺看著高玉離開，眼睛又瞇成一條縫，嘿嘿笑了兩聲，自言自語道：“這倒是個妙人兒，且虜來嘗嘗鮮。”
南京守備太監(jiān)府門前警守森嚴(yán)。三人一驚，他們先前出去時都不曾如此守衛(wèi)，難道師叔就出事了？疾奔上前。警衛(wèi)卻沒有攔阻，由高玉等人進去。一行六人直到后花園，才看到花園里擺著一張羅漢床，懷忠正坐在上面與人對弈。對弈之人卻是太子。三人松了一口氣，上前見禮。
太子一笑道：“懷忠身有殘疾，我來南京不曾叫他謁見。明日我便回京城，是以今日來看看他?！?br> 站在羅漢床后邊的刺麻星吉聽到太子的聲音，突然縱身掠過來。周昂和李龍一驚，飛身追來。懷忠和高玉更是身形疾動，擋在太子身前，周昂和李龍立在刺麻星吉身后圍住了他。
懷忠喝道：“刺麻星吉，休得無禮。”
刺麻星吉站定腳跟，雙目虎視太子：“你是何人？”
太子看向刺麻星吉，笑道：“你便是刺麻星吉？”
“不錯?！?br> “懷忠有時會回京城述職，與我共聚之時曾向我說起你。是你斬了他雙腿，又差點將他一掌打死的，是不是？”
“兩軍交戰(zhàn)，各有死傷，怨不得人?！?br> 太子哈哈一笑道：“我明軍大勝，懷忠一心盡忠，有何可怨？”
刺麻星吉眼露精光凝視太子：“你骨骼清奇，不可多得。”
太子笑不可遏：“大師，你糊涂了么，我骨骼清奇？你可知你面前站著的三位少年都是武林高手?！?br> “他們皆是少年才俊，但不是我要的徒兒。”
太子驚訝地看著他道：“難道大師是想收我為徒？”
“不錯?！?br> “刺麻星吉，你可知他是誰，竟如此狂傲要收他為徒？”懷忠怒道。
“能被懷忠你舍命保護的，這天下并無幾人?！贝搪樾羌笮Γ骸翱此昙o(jì)輕輕自然不會是你們大明的皇帝，想來便是你們大明天下未來的主人，東宮太子朱厚照。”
“刺麻星吉，你竟敢直呼太子大名？”懷忠臉一沉喝道。
“我是蒙古人，稱他一聲太子已是有禮?！?br> “懷忠，不必生氣?！碧虞p撫懷忠后背道。
懷忠低首：“是，殿下?！?br> 太子望向刺麻星吉，微微笑道：“大師，懷忠向來敬你磊落，懷忠敬的人我自然也是敬的。只是大師要收我為徒著實令我意外，我也不能答應(yīng)。他日若真是有緣，或許你我能真的續(xù)此師徒之緣?！?br> 刺麻星吉雙手合什唱了一聲阿彌陀佛，道：“您是大明太子，我自然不能強求，不過我與你定有師徒之緣?！?br> “大師精研佛法，相信因緣際會。懷忠這許多年卻一直精研蒙古薩滿，求人神合一，你二人倒是可以互相切磋切磋?！?br> “殿下如此說，刺麻星吉便當(dāng)遵命。”刺麻星吉施禮道。
太子輕嘆一口氣道：“我這個小師叔一生寂寞，時日亦無多，你既來了就在這守備府陪他一程吧?！?br> 刺麻星吉心內(nèi)一陣凄然，輕輕點頭。
太子看向高玉，周昂和李龍道：“你們的事辦完了嗎？”
“殿下，事情經(jīng)已由東緝事廠辦了?！敝馨赫f。
“如此甚好，你們今日就留在小師叔府中陪伴，明日一早出發(fā)回京?！?br> 懷忠卻道：“你們?nèi)瞬辉w良去？”
“指揮使不許我們跟去?！崩铨埖?。
懷忠略有所思，太子目光望向高玉，高玉彎腰低聲向他說起徐九齡一事。
太子笑道：“原來如此，你們且去找找他，我在此陪小師叔下完這盤棋。”說完又看向刺麻星吉道：“大師，可要歇息？”
刺麻星吉道了一聲阿彌，敬聲道：“貧僧便在此處觀棋?！?br> “如此，且隨大師?！?br> 李龍、周昂、高玉向三人施禮告退，刺麻星吉則盤腿坐在一塊巨石上閉目冥思。
“殿下？”懷忠輕聲道。
“何事？”
“殿下他日登基，蒙古邊患始終是我大明王朝臥榻之痛?！?br> “我明白?！?br> “刺麻星吉在蒙古德高望重，或許有朝一日殿下真能用得上他?！?br> 太子一笑：“蒙古各部若都能歸順我大明，自是我大明之褔，華夏之幸，你放心，我會看時機好好用他。”
“傳武堂九子已可承繼大業(yè)，我縱先去亦無憾，只是我去之后便中剩下三師兄一個，殿下？”
“王岳老而彌堅，懷忠，你倒真不需擔(dān)心他?！?br> “是，我這三師兄是我們九師兄弟里最剛硬酷狠的一個，我確實不必?fù)?dān)心他。只是……”
太子看了懷忠一眼，緩聲道：“懷忠，你還有何事梗懷？”
“殿下，若是懷忠逝去之前還能尋得二師兄遺骸，便當(dāng)真無憾了?！?br> 太子緩聲道：“當(dāng)年二師伯在大藤族一戰(zhàn)中失蹤，周義也因此受連累身殘入宮，這么多年來天方一直不肯入朝為官，游歷江湖，也是為了尋找他爹的遺骸。你說的事我都會記著，不必多想，好好過好這最后一程歲月?！?br> “是?！睉阎业兔?。
“此次我來南京祭祖，不言自明，自是為了不久的將來登基做準(zhǔn)備。只望我登基之前南京一切安定，不生變故?！?br> “殿下放心，南京在我手中，定是殿下最可靠的后方。”
“有你這句話我自然放心?！碧诱诡佉恍?，手中白子落下。
李龍、周昂、高玉三人來到大街上，卻一時不知該如何去找趙良。周昂稍作思索，道：“我們就先去鐵匠鋪看看?！?br> 李龍點頭，三人便前往鐵匠鋪，半途中忽聽得長空中傳來‘哧哧’響聲，三人抬頭一看，三枚袖箭直沖長空爆出火花。三人互望一眼，心有靈犀都往袖箭傳來的方向跑去。四面曠野，天高云淡，繁花似錦，微風(fēng)輕送幽香。趙良右手握著腰間的劍柄，左手輕負(fù)背后，安靜的立在花叢中等待。李龍、周昂、高玉于他一丈外停下。對面，遠(yuǎn)處，有人奔來。李龍和周昂認(rèn)得，正是在鐵匠鋪前與他們兩人打斗的白面長須男子、戾猴、母夜叉和手持雙鋮，短戟的兩個魁梧漢子。那五人越跑越近，其中四人也如李龍、周昂、高玉一般停下腳步，獨有白面長須男子直奔到趙良九尺開外處方才停下，看著趙良哈哈大笑道：“怎么，不服氣，想單挑？我知你陪太子殿下到南京祭祖，太子那日祭拜孝陵，我看到你了。”
“他都脫離你這么多年，為何還要殺他？”趙良緩聲道。
“你這豈不是廢話？我是匪賊啊，背叛我的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殺?！卑酌骈L須男子不以為意地笑道。
“徐九齡，你以前曾經(jīng)說過只要我愿意，你就必須跟我比武，若是輸給我，你就引頸就戮?！壁w良緩聲道。
“不錯，我確實是說過。是以你袖箭一響，我就來赴約了?！毙炀琵g眸中露出一絲玩味笑意，道：“我是你一輩子的恥辱，若不可憐可憐你，你怎生活得下去？”
“你不是我的恥辱，你是我手下敗將。”趙良冷冷道。
徐九齡撫須挑眉，笑道：“你是說四年前你將我們一網(wǎng)打盡，可是卻因著地方官收受我的賄賂，你還來不及調(diào)錦衣衛(wèi)押送我進京便放跑我那件事？”
趙良面色一沉，不再言語。
“四年前你都多大了，怎生還會如此天真，以為那些寒窗十年，一朝跳龍門酸腐書生都是盡忠職守的忠臣？”徐九齡譏笑道。
趙良眼中掠過一絲悲涼，‘嗆啷’一聲抽出寶劍：“廢話少說，把你的銀斧拿出來?！?br> “好，我就看看這四年你的功夫有無長進?！毙炀琵g應(yīng)聲抽出銀斧，那銀斧在烈日照耀下閃著凌亂的光，晃得趙良眼前一片白，不由自主的抬手遮了遮光。
徐九齡卻在此刻現(xiàn)出一絲冷笑，飛身躍起就到了趙良身后，手舉銀斧便向趙良當(dāng)頭劈下。趙良低頭彎腰，寶劍倏忽回刺向上。徐九齡若不及時后退，沒等到砍開趙良的頭顱，自己的心口卻要被寶劍刺穿。他當(dāng)然不會讓自己就如此死去，旋即向后跳開三步。趙良不待他站穩(wěn)，回身向前疾刺，劍如急雨，上下翻飛。好個徐九齡，那銀斧也擋得叮當(dāng)作響。趙良突然沉喝一聲向前猛沖三步，數(shù)劍砍開銀斧，一掌朝徐九齡胸口擊去?！斑邸钡匾宦晲烅?，那一掌擊下卻像擊在笨重銅鐘之上。趙良微愣，徐九齡已獰笑握拳擊向趙良心口。趙良抖然把胸膛一縮，徐九齡的拳頭仿若被一個巨大吸盤吸住，竟掙脫不開。
趙良起手疾點徐九齡臂膀數(shù)道穴道，翻手將他手肘一斬，人已到徐九齡身后，一劍抵住他的后心，沉喝道：“看你往哪里逃，隨我進京。”
徐九齡聳聳肩，笑道：“你有本事就刺穿我的心?！?br> 趙良冷嘿一聲，持劍便刺。徐九齡震喝一聲，雙肩一抖直接對上趙良的寶劍，‘喀嚓’聲響過，趙良手中寶劍應(yīng)聲而斷。徐九齡哈哈狂笑兩聲，喝道：“趙良，我這金鐘罩之功你有生之年也破不了，且看我怎么折辱你！”銀斧在徐九齡手中飛轉(zhuǎn)狂舞，一剎間趙良身上衣衫破碎，頭冠掉地，亂發(fā)披身，狼狽不堪。
遠(yuǎn)處一直緊張觀戰(zhàn)的周昂心焦師父安危，便想沖過去救他。卻被高玉一手?jǐn)r住，低聲道：“且等等。”
李龍亦道：“我觀指揮使只是一時無法破解金鐘罩之功，還不曾真正落于下風(fēng)，周兄，不必心急。”
周昂聽兩人這般說，只得停步，聚精會神凝視場中。徐九齡那邊卻是掌聲歡呼聲動，戾猴更是高叫：“大哥，教訓(xùn)得好！大哥，好好教訓(xùn)他替兄弟出口惡氣。”
徐九齡長身而起，得意地舉左手向后招手，右手銀斧已向趙良腰間一挑，趙良腰間玉帶就斷了，掉在地上，外袍登時散開。徐九齡長笑高聲道：“兄弟，好好看看什么叫‘刀削斧劈’?！痹捯袈涮?，趙良的外袍已被銀斧削得如漫天落花盡碎，露出白色中衣，徐九齡身后四人放肆大笑。趙良眼神冷冽，也不管銀斧會傷了性命，突然甩起頭來，長發(fā)疾勁如鞭直抽向徐九齡的臉和眼睛。徐九齡慘叫一聲，抬手遮眼。趙良趁機向后急翻了數(shù)個跟頭，單腿跪倒，一手撐地，一手壓在膝間，抬頭盯視徐九齡。
兩縷血絲從徐九齡雙眼流下來，趙良故意試探，冷冷道：“徐九齡，我若猜得不錯，你這雙眼便是你修煉金鐘罩的罩門?！?br> 徐九齡冷笑：“金鐘罩罩門若能如此簡單便被你猜中，我還練它作甚？”
趙良心一緊，警惕地盯著徐九齡，看著又有兩縷血絲從徐九齡眼中流下來，心道：“他說謊，這金鐘罩罩門定是他的雙眼，此時不將他擒住更待何時？”隨即拾起斷刃，就地一滾，持?jǐn)鄤诚蛐炀琵g右膝。徐九齡急跳而起，趙良便起身追刺。只要徐九齡一落地他便以地躺劍攻之，逼得徐九齡時時躍起，不能近身。徐九齡情急之下只得像趙良一樣連退十?dāng)?shù)步，與趙良遠(yuǎn)遠(yuǎn)分開，才停下身形。